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刘姨,陈姨。”
  唤完了人,他一步步往前走去,肩背端端正正地立着,双手自然地放在两侧,额前白金色的发丝随风飘动,露出干净冷白的皮肤和几条淡淡青紫色的微细血管。
  大门被佣人推开,刺目的灯光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倾泻,一阵暖风伴随着茉莉花香味瞬间涌出,像是混杂着棉絮的浊气挤进沈乐安的鼻腔,令他当即弓起背捂唇闷咳着。
  左半边身体短暂地失去了知觉,他原地踉跄着,一些轻微的外力便很容易地打破了种种拙劣的伪装。
  “咳咳...咳咳咳...”
  佣人们手忙脚乱地去扶,尽力撑着沈乐安身上的重量,奈何顾及着四面八方如蛛网一般的监控,没有人再敢做下一步的动作。
  眼看着沈乐安痛苦地皱紧眉头,将手紧握成拳狠锤自己的胸口,双膝不受控制地向前弯曲,双眼翻白着仰头软倒下去。
  “让开。”
  袁京压着怒意的低沉声音传来,强烈的威慑力像极了沈凌。
  快要窒息的沈乐安被一双大手接过,瞬间便瘫软进了袁京坚实可靠的臂弯中,紫绀的唇瓣被迫张开,硝酸甘油含片瞬间塞入舌下,沈乐安颤抖着掉出眼泪。
  “少爷,呼吸。”
  黑色西服的面料很凉很滑,沈乐安出了冷汗,无力到快要枕不住,胸口的衣料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他艰难地撑开眼睛,看到袁京绷紧的下颌,无助地唤了声“袁叔...”
  沈凌像沈乐安这么大的时候,袁京便跟了他,他的个人能力极强,通过层层筛选后一直担任着在沈家管家兼总助的职位,属于沈凌的心腹,打点着上上下下大小事务。
  这几十年沈家历经的风雨,成功熬过的各种劫难,都有他参与的的痕迹。
  宋筱去世后,他的工作便在无言中多了一项。
  袁京回头看了一眼高端豪华的别墅内里,明明应该是温馨有爱的家,可对怀里的小孩来说却像是吃人的怪物,无时无刻不在露出狰狞的獠牙。
  沈乐安被抱进了二楼走廊最里面的卧室,很简单的陈设,一张床,一台简易版制氧机,一对桌椅和单开门的狭小衣柜,除去独立卫浴,空间甚至还没有一楼的厨房大。
  卫生一直有佣人打扫着,床单被套都是受到沈乐安回家的消息是当天新换的,盖被被烘得很暖,沈乐安刚躺进去后背的疼痛便缓解了一些。
  他攥住袁京的衣角,有些迷糊地合上了眼“叔...爸爸...回来...要叫我...”
  袁京看了眼他手上的伤口,没应声,等人睡沉了替他关掉灯,退出了房间。
  沈乐安很快便失去了意识,胸口磨人的胀痛在梦里依旧嚣张,他难捱地翻身,将自己缩紧,无意识地小声呻吟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在枕边连续震动两次,将沈乐安的意识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抽离,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拿,强光刺激得他半晌没能睁开眼。
  裴哥:到家了吗?
  裴哥:我到了。
  裴哥:【图片】
  沈乐安憋闷的胸口在盯着看了半晌消息后逐渐缓解,还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发自内心勾起,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
  图上是非常丰富的一餐,一看就是因为裴泽煜回去特地做的,图片的角落拍到了曲曼的手,无名指上巨大的鸽子蛋钻戒有些过于吸睛了。
  an:嗯,到家了有一会了,看起来好好吃呀(小黄脸爱心眼流口水)
  过了几秒,裴泽煜回复“三分之二都是我做的。”
  沈乐安眼睛睁得圆圆的,闻言又将图片点开,双指放大一盘一盘细细地看着。
  裴哥:注意口水。
  正心无旁骛地端详着,上面忽然弹出来四个字,沈乐安吓得抿上了唇,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裴泽煜又在逗他,直接甩了一个翻白眼小黄脸过去,不理人了。
  门被叩响,袁京推门进来,沈乐安正自己撑着坐起来,喘息声还是有些重。
  “起来吧,沈总五分钟到家。”
  沈乐安乖巧地坐在床沿扣外套扣子,站起来的时候晕得差点撞墙,被袁京伸手扶稳了。
  餐厅里,厨师们忙前忙后,布了满满一桌子菜,光低糖甜品就有三道,因为沈冉爱吃。
  沈乐安刚走几步,胸口就又开始有些刺痛,他咬牙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大门口,在寒风中静静等着。
  很快,一辆纯黑库里南驶入内道,三四个佣人一起上前,沈乐安隐没在黑暗里,用冻僵了的双手搓了搓脸,撑出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
  车门刚打开便有一道粉白色身影窜了出来,蹦蹦跶跶地往大门口跑。
  “哥哥哥哥~~哥哥!!!”响亮的清脆女声越来越响,直到撞进了沈乐安怀里。
  像颗小导弹似的的力道冲得沈乐安眼前一黑,口腔中瞬间染上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嗯...咳咳咳...冉冉...”他站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好久不见...”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一张小脸上精致得全是五官,粉红的小嘴巴一撅,抱紧了沈乐安,傲娇道“你也知道好久!!!我都想死你啦!!”
  高跟鞋规律的磕碰声传来,沈乐安的身体也随之越来越紧绷,嘴唇逐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稍微用了些力气把妹妹轻轻扯开,牵住她的小手,规矩地站好。
  “妈妈。”
  路过他时,女人用极低的声音“哼”了一声。
  沈凌跟在后面,男人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走进时的呼吸都冷得像寒冰,毫无温度的眸只淡淡地瞥了沈乐安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爸爸。”
  “...”
  没有得到回应的沈乐安无意识地咬紧嘴唇内壁,生理上的疼痛仿佛并不能缓解任何心理上的不适,他吸了吸鼻子,偏头将红了的眼眶在肩膀上抹了抹。
  “沈冉,进来。”
  小姑娘炸毛似的一蹦,道“哦!妈妈等等我!”
  紧接着甩开沈乐安的手,迈着腿努力追上郑苑的步子。
  沈冉,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使劲起来不管不顾的,小牛似的把沈乐安的手甩得砸墙上去了,伤痕累累的右手手背处再喜提一片擦伤,口袋里的手机也飞到地上去了。
  半边碎裂的屏幕上亮起,尾端显示出一条微信消息。
  裴哥:错了,别生气。
  人都走没影了,沈乐安终于泄了气,扶着墙蹲下来咳喘了一会,按住胸口深呼吸,耳畔仿佛听到了裴泽煜温柔的引导声,他眨了眨眼睛,埋着脑袋回复。
  an:没有生气,晚点聊,裴哥。
  沈凌坐在主位,郑苑和沈冉坐在他的左侧,沈乐安坐在右侧,方形餐桌很长,五个人只坐满三分之一左右,菜品都聚集在面前。
  沈冉捧着个草莓雪媚娘躲在郑苑背后悄悄咪咪地吃,时不时偷看一眼沈凌,生怕他发现。
  沈凌动了筷,沈乐安才开始拿筷子捣鼓自己碗里的白米饭,这次放在面前的是肉沫茄子,他从最靠近他的那一块开始夹,咀嚼得很慢。
  中间有一盘黑虎虾,剥好了的,郑苑站起身先夹了一只给沈凌,再夹给沈冉,随后坐下,忽然绽放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抬起眼夹着声音道“乐安,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呀,都还好吧?”
  沈乐安像是已经习惯了,快速咽下嘴里的饭,点头道“都好,妈妈。”
  郑苑揉揉女儿的脑袋,道“宝宝,要多跟哥哥学习知道吗?多让人省心。”
  沈冉头都来不及抬,嘴巴一圈都吃得油乎乎的,包着一嘴的鸡肉,道“好好好..”
  好吃!
  “缺什么就跟妈妈说,不用不好意思,你爸爸忙,平时关心不到你,你可别怨他。”
  沈乐安闻言强忍呕意,本来就没吃两口,现在胃里开始翻涌,他简直无法跟郑苑对视,因为他只要一看到那副海蓝色的美瞳,就恨不得把秽物吐她脸上。
  太恶心了。
  一餐饭吃得食不知味,沈乐安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除了郑苑刚开始惺惺作态的几句话,静得连筷子碰到碗的声音都如此刺耳,每一声响都让人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余光瞥见沈凌放了筷子,沈乐安终于舍得放过快要掐出血的右手手心,他的米饭只少了薄薄一层,面前的肉沫茄子也只夹了两口,隐隐作痛的胃令他唇瓣隐隐发白。
  沈乐安端坐起来,等待沈凌下一步的动作。
  只见那人拿过餐巾碰了碰唇,抬眼看向沈冉的方向,几秒钟后吩咐厨师又加了一盘抹茶麻薯,眼底透出一贯的阴沉底色,依旧令人捉摸不透。
  他站起身,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对郑苑道“吃完早点睡,不用等我。”
  “爸爸晚安!明天见呀~”沈冉清脆的声音在餐厅回响,尾音带着独属于小女生的撒娇。
  沈凌如冰冻般的神色仿佛因此融化了分毫,他“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直到转身上楼,最后一抹残影消失在五楼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也没有施舍给沈乐安一个眼神,好像从头到尾他都在扮演透明人,不存在于沈凌的思维中。
  胸口的憋闷快要盖过胃腹的隐痛,沈乐安颤抖着眼睫,不易察觉地和其中的酸涩作斗争,强忍到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本该麻木的,也许这段时间受到的关注和照顾太多了,多到他都快忘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差不多行了,从我的眼前消失。”
  郑苑把沈冉交给保姆,看着小孩端着满满一盘抹茶麻薯回了房间,这才缓缓靠上椅背,卸下了所有伪装,用一种几近霸凌的眼神盯着沈乐安,毫不吝啬地传达恶意与傲慢。
  沈乐安吸了吸鼻子,拿上自己的碗,规规矩矩地进到厨房的水池边洗净,一群佣人在他四周各忙各的,头也不敢抬。
  刺鼻的香味逼近,沈乐安背后发凉,耳朵忽地被大力拧拽,咬牙切齿的声音刺进大脑“这段时间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右耳痛得没了知觉,一股暖热的血流直冲上去,沈乐安急促地喘息,眼前一阵猛烈的发黑,他手里的碗险些脱力砸到地上。
  没打算再多停留,郑苑当着他的面用洗手液洗了两遍手,将冰凉的水珠甩到他脸侧。
  主卧在顶楼,沈冉的房间在四楼,三楼是招待客人相关的居室,二楼分出一房间给沈乐安住,其他的房间住着管家和级别高一些的佣人保姆。
  入夜,沈乐安平躺在床上轻阖着双眼,他的右耳烫得吓人,红肿到仿佛要滴血,甚至伸手去摸时耳朵感受不到任何触碰。
  头晕,想吐,喘不上气,没力气开制氧机,眼眶湿湿的,鼻尖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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