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它脖子切面忽然洞开,伸出两个钩子,一个猛地抓住了离它最近的薛绣雁,一个抓起自己的脑袋,木偶伸出左手,怀抱着头,微微弯腰,形同抱着个在欢笑的婴儿。
  这姿势,顿时让几人想起来那些背影。
  赵乘风甩棍卡住钩子,薛绣雁也拔剑,劈向木偶,只听当一声,木头手臂裂开,露出里面的铁骨。
  它拖着薛绣雁,猛地往后退去,霎时浸入不被夜明珠所照明的一汪黑水中去。
  “薛师妹!”赵乘风心中紧张,毫无犹豫,凌然疾步追上,白云漠要去拉他,一时没能拉住,两人衣摆晃动,只听薛绣雁挥出的剑声、赵乘风的脚步在同一刻消融。
  白云漠喊:“薛姑娘,赵少侠!”
  没有回音。
  明明是在屋中,可仿佛不远处是深邃的崖边,人一旦被吞没就没了踪迹,那是临近鬼魂的栖息地。
  他冷汗沁出,握住腰间的不改,沉声道:“是地面有问题,是脚下——”
  白云漠蓦然住口,发现整个屋子变得死寂,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徐游月从刚才起就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过头去,背后空无一人。
  忽有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他的眼和口,冷腥的气味,如久久沉积在枯井的青苔,刹那间,天地颠倒,万物远逝,白云漠再不能分辨任何事物。


第68章 因与果
  白云漠拔出不改向旁边划去,剑尖碰到了冷硬的石壁,一声清鸣荡开,甚至有火星迸出,仍然无处借力,他只能借势缓去下坠的速度,直到摔滚落地。
  散架般的钝痛从浑身骨头上传来,他缓了会,支着剑站起,眼前一片漆黑,感到有股浮动的潮气,渐渐在睫毛上结成薄霜,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神仙骨”的冷香。
  这气味弥漫在鼻尖,相当浓烈,不难闻,反而心情飘飘然,像是某种突然在不恰当的季节茂盛绽开的花,连美丽也带有虚幻。这种味道曾让多少枭雄英杰也误入歧途,痴迷不悟,而白云漠恰恰最讨厌虚幻的东西。
  不知道是否闻得太多,白云漠只往前走了数十步,头便开始有点发昏,必须扶住身侧的墙壁,他想要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处境,但脑袋中已经编织不起思维,越来越沉重。
  不改在他掌中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蛇,不住打滑、流走,剑光晃动起来,挥出缭乱的影子,刺得眼睛生疼,白云漠握着它,心里渐渐催生出一种厌憎,想把从不离身的不改丢弃。
  这想法一出现,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抗拒感盖过,如同珍之重之的事物被人夺去,白云漠猛地紧皱眉头,直接咬破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手腕忽被拉住,有五条鳞片雪白的蛇,滑进他的袖内,咬住他的命门,白云漠不禁手臂抽搐一下,快要抓不住剑。
  他背靠上了石壁,蛇的主人缓缓从身后走至身前,在漆黑里,他绰约不清,高矮、壮瘦、美丑都不能分辨,但熟悉得跟许多次梦中之人无异。白云漠知道这是幻觉,依然模糊感到自己喊出了一个名字,仿佛有冲动促使着他急于去抓住流烟;然而也可能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喉中涌出难以言喻的干涸感。对方衣物散发出价值昂贵的冷香,短暂盖过了神仙骨的气味,因为靠得很近,说话像温柔的叹息。
  “我只带了一颗药。”他说得很怜悯,居高临下,手指一寸寸从白云漠唇上的长疤抚过,如摸一段陈旧的红线,“怎么办?”
  香气轻慢地漂浮,在等雪花坍塌的时候。
  白云漠唇上一阵湿润,那人咬着枚细小的药丸,递在舌尖,不进不退,只是等他张开牙齿,主动来卷。
  他喉咙滚动,选择紧紧闭着眼,前倾过去,昏昏沉沉间几次蹭在唇畔边缘,只能用手捧住对方的脸对准,像含深一个吻,牙将药咬开,半颗药在舌根融化,苦得泛出满腔津液,与血的味道交织。他站在江面,躺在舟上,泛起的水经年带着酒味,紧紧桎梏着呼吸,他闭着眼,于是不知道天在哪、地何处,于是想起一双眼睛,含笑时下睑浮起道月牙,盈盈似多谋的狐狸。
  只四个春秋,不刻意去忘的样貌便多有模糊,记忆是不牢靠的枷锁,周泊原本就容色浅淡,化进水中便无影无踪,唯有那点笑意,系着他,几近妖异。
  每当他固执地向前,想要走近又不见。如此反复,不得其解。
  不改恢复了笔直和清冽,闪动过一抹雪光,驱散脑海中浑浊不清的一切。
  白云漠睁开眼,徐游月退开两步,夜明珠从袖中落到掌中,他站立在那,眉目流丽而端美,陌生又真实,从前并未见过。
  他的唇还泛着微润的光泽,牵起微笑:“这是明月序的辟毒丸,可以不受百毒侵扰。白少侠,你现在感觉如何?”
  眩晕的感觉确实从身体褪去,连带着一抹热意,从白云漠颈后掠过,他无意识紧紧攥着剑柄,在原地看着他,怔怔沉默片刻,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多谢,徐……前辈。”
  徐游月笑眼凝视他,转身时袖摆轻飘,向前走去。
  竟一句也不解释,仿佛坦坦荡荡,这种亲昵至恶劣的举动,没有裹挟任何意味,又是一个陷阱或秘密,只留下白云漠在虚实的边界,兀自分不清方才究竟是什么。
  徐游月环视四周,声音回荡在通道中:“此处在东君苑之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连着整个千红山庄下的地道。原先江湖上能流通如此大量的药,果然是千红山庄在散播假神仙骨。”
  白云漠跟上他,落在一步后,追问:“东君苑那些鬼东西将我们拖到这里,是想毒杀我们?”
  “他想要不费吹灰之力的话,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故意将玉像放在这里。”
  “不错,假神仙骨最大的药性便是让人意识错乱,放大欲望,如此具有诱惑力的东西摆在面前,倘若数个高手同时置身其中,会发生什么?”
  “自相残杀。”
  “千红山庄是生意人,生意人最知道人人都有所求。”
  “但如果他们这样做,岂不是直接暴露自己?”
  徐游月道:“因为千红山庄也有自己的所求,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
  白云漠想了想,问:“徐前辈也是因此而来吗?”
  徐游月没有回头看他,反问:“白少侠认为我是吗?”
  白云漠道:“我不了解徐前辈。”
  徐游月忽笑了笑,声音里分辨不出喜怒:“那我为什么要把解药分给你?”
  身后的人沉默一会,又开口:“……我的意思是,所以我不会轻言定论你的是非。”
  徐游月本攥紧了手指,片刻又松开,掌心掐出了几个快见血的印子,他若无其事地捋平袖子,想,白云漠除了长大了,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连说话也还是让人差点上不来气。
  两人沉默下来,地道先窄后宽,他们约摸走了五百多步,身前的通道才打开些,两壁也砌起朱砖,一排烛台嵌在顶上,火光照彻,往深处蔓延而去。
  他们从来到这里,就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似是有人在自言自语,时而呜咽不止,时而发怒嘶吼。
  等向着声音靠近了,他们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却间一个人影正站在道中,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一把镶着宝玉的刀,左右墙壁上满是刀痕。
  白云漠道:“他是……”
  话没说出来,那人猝然扭过头来,年轻的面容上竟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恨意。
  他瞬间出刀,刀身上镌刻诸多纹路,古朴厚重,却没有任何血垢,反而干净贵气,显然日日都被精心护养。他的刀法也很凌厉,除了让人一眼瞧出的天资,还有日积月累练出的踏实,让人毫不怀疑他曾一日挥出数百刀,直到那一招刻骨铭心。
  很少见这样一个穿着华贵衣冠的少年,能挥出这样的刀。
  白云漠拔剑,下意识比徐游月更快出手,不改抵住刀锋,他凝眉,喊出对方身份:“应少侠!”
  但应无泪宛如没听到他的声音,手中动作更狠,双手握刀,倾身挥砍而来。他步步杀招,白云漠无意伤他,便略显掣肘,几招后被那狂乱的刀劲冲开半步。
  白云漠皱眉,却见应无泪霍然越过他,血丝密布、有些涣散的眼瞳微微放大,直接扬刀重重砍向徐游月。
  徐游月早有防备,转身避过狠辣一刀,他拍剑出鞘,细眉绕住应无泪的刀,如柳叶被风吹动,霎时从一片森寒的冰面上飘过,轻羽般,浮光般,剖向应无泪的手腕。
  应无泪太阳穴鼓起,浑身盗汗,口中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竟无知无觉般,没有躲开割向筋脉的剑,反而直接横刀,劈向徐游月,俨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徐游月皱起眉,正要反应,丹田的内力却突然一滞,剧烈的心悸和刺痛传来,旧伤偏偏这时候发作,如蛰伏的毒终于有机会咬上一口,使细眉不由自主地向下垂去。
  暖意覆盖手背,是白云漠疾步抢上前,在背后握住他手,用细眉剑背一挡,两人一齐往后退了几步。
  白云漠左手丢出不改,剑柄打在应无泪右肩穴位,趁应无泪手筋抽动,握刀的气力松动,徐游月立刻伸手一掌拍上他胸前。
  这一掌逼得应无泪吐出口瘀血,徐游月旋即封住他几处穴位。
  做完这些,徐游月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不动声色将手抽出,以防被白云漠探出内伤。
  应无泪姑且不能使力,赤红双目涌现出些许迷茫,似还陷在一片梦魇之中。他握着刀,摇摇晃晃跌坐下去,抬头看着徐游月,面上一时是憎怨,一时是恐惧,一时又是无穷的悔恨。
  他掌心被刀锋刮得鲜血淋漓,却还不愿意放开,白皙面颊上尽是血印,完全是走火入魔之态。
  “我打不赢你,无论我学多久的刀,拼了命练多久的武功,我还是不能赢你。”应无泪呢喃道,“你不杀了我,来日我就会杀了你,你若知道我杀不了你,为什么偏偏又要留我的性命?”
  白云漠正蹲下去替他疏导经脉,听到他细细碎碎的自言自语,知晓他已经陷入魔障:“应少侠,你看清……”
  话没说完,应无泪忽然转过头,左手极大力抓住白云漠肩膀,又像是能认出他来,低声道:“白少侠,你快走吧!你不走,待会他杀了我,必会杀了你,徐游月为了玉像来的,怎么能让我们得手?他是个心思深沉之辈,为那些奸佞办事一贯不择手段,你切莫被他骗了!”
  白云漠这才发现应无泪不是出于幻觉看错,而是真的要杀徐游月。他扭头去看徐游月,徐游月立在几步外,并没有靠近,火光在脸上飘忽,他面无表情,褪去春风便只有高华的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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