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打磨一把好剑不容易,要能被烈火灼烧不弯,要能被毒水侵蚀不腐,还要能鉴明玲珑人心,他要让白云漠看清江湖的本质。
  毕竟不会有谁一直按住他的眼睛,遮掩泥沙浊流的存在,对活在这世道的人来说,干净是一种残忍。
  闻雷的掌还没离开,判官笔的铁毫突然如莲花绽开,其中的孔洞射出一枚乌黑细针。
  乌黑细针刺进了闻雷的掌心之中,仿佛有生命般钻入血肉,顺着他的脉络直贯而入。
  这是一种极为险恶的暗器,只要运功,那毒针就会借功力运转,游走在身体里,彻底刺入他的心脉。
  那一刻,就是闻雷的死期。


第30章 天之涯,地之角
  闻雷成为拔山河时,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他出现在这片大地,于是中州就出现了一个名为拔山河的人,说实话,这个名号纵然豪气万丈,但起初甚至无人放在心上。
  中州是一块曾经繁荣又没落之地,百间堂皇富丽的庙宇筑起又毁坏,被风霜雨雪所侵蚀,僧人远走,君王弃殿,终究只剩下江流、故宫和黄土,用来祭奠一座座残垣断壁。这里收留了一些人,无家可归的人,付出一切的人,改头换面的人,在此地的本乡人又天生有种和江流同源的悍气,于是代代生养出一批蛮横生活的人,闻雷只是其中之一。
  江湖上诞生的名人,像流星一样,纵然出现时很炽烈,但陨落时恐怕也很快,中州这种常你死我活的地方,更是如此。
  于是闻雷第一次报出名号,没有人知晓,第一百次报出名号的时候,曾经那些人死了,现在他还活着,所以拔山河的名号一次次流传出去。
  他落草为寇,靠劫掠为生,有一批追随他的手下,还有不少同道的朋友,所有镖局都恨透了他;只要通缉令的钱够多,他也可以帮人杀人,做事,从某些人的口袋里拿走一袋又一袋金子。除却不杀妇孺,他彻头彻尾是个土匪。
  拔山河凭借自己的功夫,横走数年,结交许多同道朋友,挥金如土地喝酒、吃肉、杀人、纵情声色,在他人眼中面目可憎。
  他们说拔山河很快就有报应,在他们的诅咒下,拔山河终于有一次杀死了朝廷官员,引来了祸水。
  那一日来了三百精锐,先清理了拔山河的手下,将拔山河逼近靠近大峡之南的勺儿谷,那是一条前窄后宽的道,他们从前面追逐,让拔山河走入里面,再围成兵阵,准备斩下他的头颅。
  他的地盘和手下是如何一夜间被烧杀?他的朋友去哪了?谁帮他们找到了拔山河?
  拔山河看着莽莽戈壁,忽觉十分地畅快,从前的酒色财气令人生倦,拥簇着他的谄媚和辱骂散去,唯有此刻他和死接近,他离自己才越近。他挑开水壶的木塞,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他骑着一匹马,别着一把环首大刀,大笑着孤身冲入兵阵之中。
  那些都没有关系。
  拔山河不会死,也不会再有朋友。
  这一场拔山河获得了胜利,聊无趣味的胜利。他凶残蛮横,无所畏惧,一心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道路,即便自己也险些丧命,换回了成名江湖、人人忌惮,足有两年提起他时都会引发震悚。
  不久后,他在万马关的一家酒肆遇到了一个人。
  他也是朝廷派来的,听闻一个人就可以抵三百个精锐,拔山河的亲眷追随皆无,只剩下一个人窜行中州,没必要再用精锐去捉拿。那天只有他们两个人,从拼酒到骂战,将老板的酒尽数喝空,酩酊大醉地出手,软烂如泥地结束。
  来人的名字叫郑荃。
  郑荃是一个奇怪的官,职位不高不低,多年难以晋升,处在一个死了无人触怒、活着有点占位的尴尬境况。他老家就在中州,信仰佛教,读过很多书,但是酒肉荤素不忌,常常杀人造孽,只有一点是很少撒谎,难得的诚实是让他在官场举步维艰的重要原因。
  他在酒醒后,坦然地告诉拔山河,自己打不过他,必然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只不过有人看不惯他,才让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杀匪。
  他们一醉如故,打过了几场,却又互相惺惺相惜,郑荃不愿意轻易杀拔山河,拔山河不介意最后被他了结。于是他们约定,待将中州所有的酒喝过后,就进行真正你死我活的决斗,一定不要留情,一定不要反悔。
  中州如此大,他们一喝就是十几年,喝到每家的好坏都了然于心。拔山河喜欢酒,这十几年,郑荃在他身边,他几乎没杀过人,反而学会了酿酒。
  不是他的脾气变好了,也不是他们幸运地没再遭遇任何江湖事,更不是因为郑荃爱在他耳边念佛经,而是郑荃让拔山河懂得,不是杀人就可以解决问题,一了百了,杀过的债,总有一日也要还。
  拔山河言辞凿凿,他已经酿出全中州最好的酒,埋在一个地方,到时候,若郑荃能找到,就是第一个喝过他酒的人。
  郑荃只是笑,一日不能杀死拔山河,便一日不能回去。他有无数时间可以将其找出来,这场约定是无期的。
  ——你拖得够久了,你必须杀了他,否则朝廷不能再用你,你难道要放弃你的前途,为一个杀人无数的流匪求情?
  ——我本就草根出身,没什么靠山背景,能混到今日,不过仰仗我的功夫能入大人的眼。今日我杀他,明日也要杀别人,我一直在为你们杀人,可我从未有过杀人的心。
  ——你不想杀人也由不得你,谁让你走上了这条路?既然走了,就不要怪别人,怪你自己的选择。
  ——我还能活半辈子,我想要换一条路。
  ——太晚了!
  是,太晚了。是他选择了这条路,从踏上的那一刻起伤害过的人都无法挽回,他不得不杀人,可是最后一次,他希望提起自己的刀,对准的并非这位最好的朋友。
  而是曾经自己的同僚。
  拔山河和他打赌打输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买酒,再听闻关中生变,匆匆回来找到人时,郑荃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武功果然很好,一人足以抵挡三百精锐,比当年的拔山河还悍勇,他说打不过拔山河,说不定只是骗人的。拔山河从未和他真正地打一架,只在酒后肆意过手,酒醒就忘了个精光。
  郑荃很少撒谎,所以每次他说的谎都会被相信。
  郑荃比从前老了一点,常年饮酒也让他筋骨变软、身体变胖,长出的胡须像拔山河一样懒得刮去。他看起来真普通,也真高兴。
  我还没有喝过你的酒,所以,我还没喝过中州所有的酒。我们还不能决斗,我要失约了。
  拔山河庞大的心,越缩越小,近乎痉挛。他看着郑荃的笑容,残虹如血,金黄的沙被裹挟半个身躯,暖意肝胆欲裂。
  那时拔山河跪下来,扶起郑荃上身,问他,人做错过事,当过恶人,就一辈子回不了头么?佛经之中,当真有回头是岸?
  拔山河抱着他,看他神色渐渐平静,夕阳西下,成了一尊流血的、慈悲的石像。
  他道:不晚,我回头不晚,你回头也不晚。
  郑荃死后,拔山河回到相遇之地,曾经那间酒肆已空无一人,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遗弃了这家店。他在酒肆后面挖出了自己酿的酒,浇在郑荃埋葬的方向。
  他回头看大地,天之涯,地之角,三十几年来,他在上面肆意生杀,快意恩仇,留下许多的债,如今或舍弃,或无终,也不可追溯。
  拔山河变得无比疲惫。
  他改名换姓,从拔山河变成了闻雷,隐居于这小小的酒肆,开始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日子。
  旗布重新挂上,变成了酬三碗,这里再次飘起了酒香,再次迎接往来的人,闻雷酿出的酒,辛辣而炽烈,每到第三碗,许多饮下的人都不由醉倒。
  他看着他们相互认识、相互分别,希望其中会有人从此找到新的道路。
  一碗酬从前,一碗酬相逢,一碗酬情谊。
  时光荏苒,拔山河销声匿迹,在江湖上颇有一些传闻,有的人说他死了,有的人说他下了狱,真真假假仿佛别人的故事。再久一点,他的名字被其他新人替代,跟随着他名字的因果沉沦下去,再也没人提起。
  那些名利、斗争、财富、恩仇,对他来说,已经变得不重要,他只喜欢现在平静的生活,每年仍会埋一坛酒,隔年挖出来一人两杯盏,独自饮尽。
  某一日,相识的老客来了一封信,由一个半大少年带来,信中陈情,希望他可以照看这孤苦无依的孩子。
  阿难只带了三件衣服、一本佛经、六封家书,来到了闻雷的面前。他有点害羞和内向,为前路感到迷茫忧虑,低着头怯怯说,闻大哥,我可以帮你酿酒。
  闻雷看着及腰高的孩子,只是揉了揉他脑袋问:你会念佛经吗?


第31章 生前妄,死后休
  闻雷点压住手臂的穴位,往后退了几步,判官笔从郑轲心口处抽出,任由郑轲的尸身摔在地上,一掌一刺前后夹击,他胸口凹下去,已经气息全断了。
  莲花状的笔尖收拢合并,恢复成普通的判官笔,罗镜用袖角擦拭铁毫上的血,动作很斯文,一点也不像个背后袭击的小人。
  罗镜掀眼看闻雷,笑道:“闻掌柜,你千万不要再运气,否则只怕那小针钻进你的心头肉,穿了你的心脉,也不过就在眨眼之间。你不动功,还能多活两炷香,对大家都好。”
  闻雷自知此针一入,自己难以逼出,嘶声道:“你不是秋鹤苑的人。”
  周泊道:“他确实不是,他不过是一只穿了他人衣衫、学人读书的老鼠。”
  罗镜动作一顿,看向周泊,生出几分探究的戒心,即便是面对周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也没有轻视。
  笃定闻雷不会再轻易动手,他显得比方才悠然许多,还有空跟周泊做了个礼,眉眼浮现自得:“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快就认得我锦鼠儿,周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我瞧你身上并无内力,是一点武功都没有,观你年纪形容,在江湖上我又一时想不出有什么相应的人物。我自觉走入此间,并无疏漏,请周公子赐教。”
  耍猴女听到他的自称,眸光暗动,将“猴子”重新裹进自己的衣物里,缓缓往后面退去几步。
  “我不过是一个山水郎罢了。”周泊大方接了他的正礼,只是点头,“都说锦鼠儿两面三刀,奸诈非常,善于乔装身份、欺骗他人,你扮演秋鹤苑弟子,想来也有些时日了,能以假乱真。说起来,是你一开始就漏了馅。”
  锦鼠儿细细回想他们初见时,眉头一展:“哦,是吴先生的事?”
  “去年吴先生正闭关在青帝楼,不接见外客,何况,他虽醉心文画,可从来不替人鉴别真伪,认为如下九流的商客,是对文画不敬。若你当真是秋鹤苑弟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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