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掩苗寨(近代现代)——蔓越鸥

分类:2025

作者:蔓越鸥
更新:2025-12-20 08:11:56

  除去偶尔“坦诚相见”时,兰朝生大部分时间还是同样的表情,变化程度不高于五个像素点,至于袒露心扉那更是别想。奚临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拿刀开蚌的渔夫,每天攥着刀威胁此蚌最好识相,别等非要见血,到时候谁都不好受。
  然后此蚌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若无其事地合上了自己尊贵的头颅,叫他一边玩去。
  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
  南乌寨第二回大祭结束当天,灌了一肚子米酒的奚临正在院子里吹风,躺得是兰朝生前段时间不知打哪弄来的摇椅。他头晕脑胀,昏昏欲睡。感觉这摇椅好像要带他摇到西伯利亚去,简直跟受酷刑没什么区别。
  奚临撑着扶手试图把自个翻下去,这摇椅却在这时突然不晃了,稳扎稳打地维持静止。奚临慢半拍地抬头,看见兰朝生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替他稳着摇椅。
  奚临放心地又躺回去,不怎么走心地道了声谢,看样子像是马上就要进入梦乡。兰朝生放低了声音,叫他:“奚临,回屋去睡。”
  “我头晕。”奚临朝他摆手,显然是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我要在这吹会风,你先回去睡不用管我,扶稳点别撒手啊,谢谢。”
  兰朝生:“……”
  又要别管他,又要他不准松手,实在也是两相矛盾。兰朝生当然只能挑出其中一样,他又不是条八爪鱼——他扶稳摇椅,好让奚临躺得更舒服点,垂眼看他一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兰地主不知是年纪上来了还是怎么着,对某些亲呢的小动作情有独钟,譬如摸头、亲额头等等等等,大多全是长辈对小辈表示喜爱意味的动作,常常让奚临错觉兰朝生还是把他当小孩看。
  ……当然,兰朝生的心思在此基础上还要加一条“居心叵测”,天底下也没有哪个小孩能像奚临这样闹腾。
  奚临被他一摸脑袋就清醒了过来,知道身旁是谁,含糊着说:“……兰朝生?”
  兰朝生:“嗯。”
  奚临打了个哈欠,已经忘了自己前头那段狗屁不通的话,问他:“你待在这干什么?”
  兰朝生没答他,问:“头还疼不疼。”
  “不疼。”奚临闭着眼说,“唔……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兰朝生说:“一直。”
  奚临含糊着笑了声,问他:“你衣服换下来了没有?”
  大祭时兰朝生要着盛装,这衣服不怎么便于行事。一般他回家后会先换套衣服,防止损伤弄脏,也免得在做饭时碍手碍脚。
  至于为什么看得那么珍贵,因为第一回大祭奚临把他另件的衣领扯坏了,眼下只剩了这么件独苗……当然珍贵。
  “嗯,换过了。”兰朝生顺着摸他的头发,“好了,冷风不能吹得太久,隔日你会头疼。”
  奚临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嫌他摸自己头发的手有点碍事,跟个围在自己身旁不停打转的苍蝇一样。于是拽过来一把捂进自己怀里,用温热的嘴唇在他指节上蹭蹭,声音含糊:“嘘,嘘……别吵。”
  兰朝生果然就不再动了,沉默安静地守在他旁边。干脆把他抱起来带回屋子里去睡。奚临骤然升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反应过来是兰朝生把他抱了起来,嘀咕两声,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顺不动,任他折腾。
  兰朝生抱稳了他,低头亲他的鬓角,上台阶跨过门槛,又听怀里的奚临叫他:“唔,兰朝生,兰族长?”
  兰朝生应了一声。
  “和你商量个事,行吗?”奚临说,“下周我想回学校一趟,我有个考试。”
  兰朝生步子突兀地顿住,停在了门槛外头。


第53章 只要你需要
  冷风卷过,凉得渗人骨。
  奚临估计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事在他心里憋很久了,上个月开始就摩拳擦掌想跟兰朝生请示,可惜一直没找着机会。
  这会人醉得一塌糊涂,心底却还记得这事,理智一下线就把这事坦白了出来。兰朝生没动静了,站在那好像个雕塑,半晌低声问:“你要走?”
  奚临的脑子早就被狗吃了,“走哪去?”
  兰朝生抓着他肩膀的手慢慢收紧了,问:“真要走?”
  奚临没回答,是已经睡着了。
  月亮探出了头,洒下的光辉自屋檐处一分为二,如同把从天而降的砍刀,将屋里屋外割成了两种颜色。兰朝生正站在这明暗交接处,背影将月光挡得结实,唯有一点从他颈边钻入,堪堪映亮奚临紧闭的眼。
  会对着他促狭一眨,明亮专注的眼。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着他的手指越绞越紧、越绞越紧。地上两个影子亲密无间地融在一处,真实的两具躯体也越靠越近。兰朝生抱紧了他,好像是想将奚临活活勒进自己骨血里去,也好牵绊住他的双腿,让他哪也去不了。
  “你不能留在这”“该让你走”,当然也不全是违心话。
  但更多不得付诸于口的是……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
  说你愿意留下来,说你想要留下来,再说一次你喜欢我,说你是心甘情愿,不会后悔。
  “奚临。”兰朝生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地上的月光,“说话。”
  奚临呼吸安稳,浑然不觉。
  明月渐攀渐高,光影似轻纱,蒙着兰朝生的眼睫,微垂而下,遮着他淡色的眼。
  兰朝生可能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眉头又那样轻蹙起来,是个介于无可奈何与不甘之间的弧度。月光勾勒着他的眉目,惯常冷淡的表情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种眷恋的神情,薄唇轻动,好像是呢喃了三个字。
  只是落地太轻,风吹即散,谁都没有听到。
  奚临醉得太厉害,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次日睁眼时头疼得要炸。他抱着被子缓了半天,方才坚强地把自己从床上翻下来。洗漱后他满面菜色坐到桌旁,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不知多少次说这话:“我真再也不喝酒了。”
  兰朝生没答他,抽出纸巾将他下巴上的水珠揩去,先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说:“喝了。”
  奚临跟这黑得反光的“汤”面面相觑,呆了好一会,问他:“这什么?”
  “解酒的。”兰朝生语气强硬,“喝了,会好受点。”
  南乌寨人其他地方没得说,唯只在煮汤药这方面实在不敢恭维。他们这里的人只用草药,不知打哪挖来的,每一样都散发着让奚临这个山外人心生敬畏的气味。奚临依言端起来,凑到鼻子旁一嗅,痛苦难言:“你往里面扔烟头了?”
  兰朝生:“不苦。”
  “……”
  奚临要是真能信这句话,也不用想着再回去上学了,收拾收拾直接去反诈中心报道吧。他捧着碗半天没动,末了心一横仰头灌下去——倒还真不苦。
  奚临狐疑:“……我味觉没了?”
  兰朝生接过空碗,先放到一旁。奚临反应过来了,估摸是兰朝生知道他怕苦,有意调了味道。他被这点小体贴弄得有点感动,给予的回报也相当简单粗暴:“来来来我亲一下。”
  兰朝生:“吃饭。”
  奚临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粥,兰朝生没有看他,饭到半途,问他:“什么时候考试。”
  “下周六。”奚临下意识答了,紧接着一愣:“……嗯?”
  他猛地抬头看向他,表情有点错愕。兰朝生依然没有抬头,语气和面色都相当平静。奚临愕然了会,心底想:我是什么时候说漏嘴的?!
  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他昨晚喝醉的时候不小心抖出来的——就说酒精误人!
  奚临牙疼片刻,犹犹豫豫跟他解释:“不是,其实我是早就想跟你说的,一直没找着机会。”他憋了半天,恶人先告状:“不是你前段时间都说很忙,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吗!”
  兰朝生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奚临被他的目光刺得话头一噎,只好放软了声音,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兰朝生,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兰朝生说,“你要回学校,要离开几天?”
  奚临的学校在外省,来回得坐飞机,算上行程加考试时间至少要待三四天。奚临在心里掂量了下,试探着问他:“三天?”
  兰朝生:“好。”
  答应得倒是轻松,奚临心想这么容易?他细细端详兰朝生的神色,心下感慨大族长的面皮真是城墙做的,冰放到里头都能捂上三天不化——因为实在是太厚了,透不出半点风来。
  他把勺子一放,问兰朝生:“你这次怎么不说点什么了?”
  兰朝生:“说什么。”
  “说我这一年里不能离开圣山,不准乱跑什么的。”奚临伸手指指天,“那位开始放养我了?”
  兰朝生把他这根手指摁回去,制止了他这个“不敬”的动作,说:“你是去考试,做正事,阿妈不会怪你。”
  “哦。”奚临想了想,“那你怪我吗?”
  兰朝生这回看了他片刻,“怪你什么?”
  “怪我要出去考试。”奚临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想考个教资嘛,前段时间你带我去镇上时我拿手机查资料,发现那会刚好赶上了报名时间,我就顺手报了个名。”
  这话说得,跟随手买了筐苹果似的。兰朝生看着他,好半天都没再说话,淡色的眼睛平静,却看得奚临莫名毛骨悚然。
  奚临:“……干什么?”
  “我没有怪你,也不会生气。”兰朝生说,“除了某些必要外我没有要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安排你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我不会干涉你,你也不用担心这样是否会让我不高兴。”
  奚临听得一愣,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有些……不对劲呢。
  兰朝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凝望着奚临,语气有些严肃,“但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奚临,你必须提前让我知道。”
  “……哦。”奚临说,“我知道了。”
  兰朝生:“你现在应该说什么?”
  奚临:“……对不起,我下次会提前告诉你。”
  兰朝生看着他,说:“吃饭。”
  奚临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还有一件事……”
  兰朝生等他说完。
  “你明天能不能再带我下趟山?”奚临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有点心虚:“我要定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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