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掩苗寨(近代现代)——蔓越鸥

分类:2025

作者:蔓越鸥
更新:2025-12-20 08:11:56

  兰朝生的目光平静,近在咫尺地注视他。奚临在他的视线地下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觉得耳尖上的热意还在翻滚着,好像烧着了一把不肯停下的火。
  兰朝生移开目光,起身从他身边离开,什么话都没再说。奚临自己愣了会,反应过来了,“说话就说话,你贴着我耳朵干什么?”
  他觉得兰朝生就是在报复他,报复他坐在这给他添乱。刚要发怒,眼前就被兰朝生怼进来个东西。
  兰朝生手里拿着块切好的腊肉,递到奚临嘴前,淡声说:“早上剩的,尝尝有没有坏。”
  奚临没好气地叼来吃了,真叫他把剩下的话捂了回去。等嘴里的肉嚼完兰朝生也开始炒菜了,他挽着袖子,面无表情地倒油。
  奚临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对着燃烧的柴火发呆,说:“好暖和。”
  兰朝生没有看他,“别靠得太近,小心烧着你。”
  火焰带来的暖意扑在人面上,奚临先前冻僵的手指立刻回了春。木头爆裂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偶尔蹦出点零碎火星。兰朝生将菜倒进去,热油“哗啦”一声响,白雾升腾开,奚临登时闻到了股浓浓的饭菜香。
  跳跃的火光映着奚临的脸,他的目光从火苗挪到兰朝生脸上,透过白烟看见兰朝生熟练的挥舞锅铲,神情淡漠,动作间绷紧了小臂,肌肉线条结实又漂亮。
  南乌寨的大族长,一言不合就给人喂蛊虫抽鞭子说一不二的大族长,居然还能有这样“食人间烟火”的时候。奚临当然不是头一回吃他做的饭,但还是头回这么仔细地看兰朝生做饭的样子,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搭话:“我没来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做饭吗?”
  兰朝生瞧了他一眼。奚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问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兰朝生多年独居,不自己做饭难不成常年靠喝水充饥? 奚临于是接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兰朝生说:“没有。”
  “不可能,是人都有喜好,你肯定是糊弄我。”
  兰朝生没有糊弄他,他说得是实话,他对什么都淡,从没有过什么特别喜好或憎恶的东西。但奚临非要问,他就随口找了个答:“芦笋。”
  “骗谁呢。”奚临拆穿他,“上回桌上有盘芦笋,你一口都没动。”
  兰朝生:“……”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想到奚临居然会注意到,还记到了现在。只好承认:“不是哄你,是真没有。”
  奚临听他口气不像撒谎,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叹气道:“活得可真无趣啊,兰族长。”
  兰朝生没有理他,将炒好的菜呈出来,告诉他:“把火熄了。”
  奚临依依不舍,主要是舍不得灶炉里的火。问他:“我能在这吃吗?”
  兰朝生端着菜看他。
  “那你先去吃。”奚临说,“我等这根木头烧完了就去。”
  兰朝生轻叹了口气,将盘子放到灶台转身走了,过了会搬来了个小木桌,放在奚临前面。
  奚临忙说:“谢谢,谢谢,你人真好。”
  兰朝生往灶里添了几根木头,让那火烧得更大些。奚临就靠在这团暖烘烘的柴火旁,骨头缝都被烤得酥透。饭吃一半,他问兰朝生:“你跟谁学的做饭?”
  兰朝生:“自己。”
  奚临相当捧场,“很厉害哦地主。”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雨,淅淅沥沥落下来。奚临转头往窗外瞧,瞧见木窗外青瓦屋檐雨珠连成数条线,晶莹断成颗颗圆珠。苗寨里一下雨就起雾,白雾聚在远处青山顶上,缭绕飘动着。
  窗外似有似无的雨声,身旁时时崩裂的火星声,还有对面的这个人。奚临心底忽然涌上些热意,觉得这深山苗寨里的吊脚楼好像还真有了点“家”的意思。他手里的筷子停着不动了,对着窗户外发了会呆,忽然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兰朝生:“笑什么。”
  “不知道。”奚临这一笑就莫名停不下来,他两眼弯弯,叹气似的:“好暖和。”
  兰朝生看着他笑,轻声问:“这么喜欢?”
  “喜欢。”奚临问他,“诶,我今晚能睡在这吗?”
  兰朝生:“脏。”
  奚临本来就是开玩笑,被拒绝了也不当回事,“你们这儿真是总在下雨。”
  “山里本来就这样。”
  “冬天会下雪吗?”
  “会。”
  奚临听了就笑,“那太好了,我打小拢共就见过三场雪。”
  他今天总在笑,发梢面颊染着火光,温暖的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兰朝生短睫轻颤了下,掩饰什么似的垂下眼,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奚临不着调地回,“烤棉花糖。”
  “知道了。”
  奚临笑道:“你又知道什么了?你去哪弄什么棉花糖?”
  “去山下买。”
  “得了,买不着的。我说的是那种很大个的,能串在铁签上烤的……唉,我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不是真想吃。”
  兰朝生看着他,忽然问:“这里买不着。”
  奚临:“哦。”
  兰朝生:“难过吗。”
  奚临:“啊?”
  他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兰朝生话里有话,含蓄的兰族长说话总爱拐个弯,这大概是个问他“想不想家”的意思。奚临于是又成功地被别扭的兰族长逗笑了,他说:“你怎么这么好玩啊兰朝生。”
  他刚刚才说过兰朝生无趣,这下又要把这几个字原封不动地吃回去了。奚临真情实意地觉得他好玩,笑得前仰后合。兰朝生瞧着他,耳旁听柴火噼啪轻响,心底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冲动。
  他难得有错觉,好像奚临从一开始就属于这……也真能在这过一辈子似的。
  于是他鬼使神差伸了手,好像是想摸一下奚临的脸颊,也好像只是单纯地想帮他撩开遮眼的头发,也可能是想……他没能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好像伸手只是本能,抓住他也是本能,心底的渴望背离了理智的束缚,迫使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奚临带着笑的唇上。
  这时候,忽听外头“砰”一声巨响,像是大门叫人重重拍了一把。


第26章 冷不冷啊哥哥
  奚临:“什么动静?”
  兰朝生骤然收回手,起身往外走。奚临跟上去,外头雨大,伞却只有一把,于是奚临只好停在厨房里看兰朝生过去开了门,门一开,外头站着的人却叫奚临吃了一惊。
  “云朵?”奚临意外到,“你怎么了?”
  云朵没有撑伞,浑身上下湿透,裤脚沾满了泥巴。她脸上全是水痕,双眼通红,像是刚大哭过一场。奚临一看她样子就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问:“你爸又打你了?”
  “老师!”云朵穿透雨幕,竟然一头扑进了奚临怀里。奚临愣了下,觉出这小姑娘浑身冰凉,一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手足无措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兰朝生合紧院门,“进去说。”
  云朵抱着奚临不撒手,奚临和兰朝生对视一眼,想了想,还是放轻了声音先哄:“好了,没事了,别害怕。”
  兰朝生撑伞进了卧房,拿来两套干净的衣裳。奚临带她去了灶火旁,先给她把衣裳披着。片刻后云朵冷静下来,抽抽噎噎从奚临怀里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声音叫他:“老师。”
  “诶,在呢。”奚临安慰着,“慢慢说,怎么了?”
  “我……”云朵红着眼看向兰朝生,两眼又滚下泪,哭着说:“我阿爸说,他要把我……要把我卖掉!”
  奚临一听这话就怒火中烧,转头看向兰朝生。兰朝生眉头紧锁,问她:“你的阿爸怎么说的。”
  “阿爸说我心思没有在家里,是吃白饭的,不如早点嫁出去换一笔钱来。他说要把我嫁到镇子上的人做童养媳,我不要,族长,我不想。”
  “童养媳?”奚临匪夷所思,“你爸脑子被裹脚布缠了吧。”
  云朵信任奚临,或许有把这个山外来的老师当成了可亲近的好人,受到委屈才能第一个想到他。可他们南乌寨里的事情到底还得兰朝生做主,他的阿爸犯糊涂时只有兰朝生能发话叫他收回。
  兰朝生说:“没人会嫁你去做童养媳。”
  云朵从方才起就一直恐惧且期冀地看着他,得了这么句话,她面上神色骤然一松,扑到奚临怀中大哭起来。奚临手忙脚乱安慰她,说:“好了,没事了,你们族长不都发话了么。你……你先把衣服换下来好不好?湿着回头要感冒……”
  他这才发现兰朝生拿的是套女式的衣服,狐疑一挑眉,对兰朝生做口型问:这哪来的?
  兰朝生没说话,只神色平淡地往天上微微抬头。可奚临莫名其妙就从他这个鬼都读不懂的动作里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阿妈的。
  转而反应过来他居然还真能看得懂,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语。
  云朵抽抽噎噎答应了。奚临看她头发都还湿着,又看向灶里欲熄的火,凑近了悄声对兰朝生说:“要不要烧水让她洗个澡啊,我看你家不是有那种很大的浴桶吗?”
  兰朝生点了头,于是两个人又在雨里找来了浴桶,云朵察觉出来他俩要干啥,慌慌张张说能自己烧,奚临叫她好好坐着,烧好水拉着兰朝生出了门。奚临啪啪把窗户和门全关上了,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办?”
  “今晚先叫云朵住下来。”
  奚临愣了下,兰朝生的吊脚楼很大,但能睡人的卧房只有两间,他那间好像都是自己来之前才收拾出来的……这下好了,今天他真要睡厨房了。
  但确实也不能放云朵回家去,不可能的事。奚临头疼地捏了捏鼻梁骨,“行……唉,你不说他挨了打发了毒誓说过再也不犯了吗,这毒誓维持的时间超过五个小时没有?”
  兰朝生说:“本性难改。”
  奚临站在屋檐底下,方才看着还好好的雨这下也叫人烦心起来。院里积了几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他说:“这小姑娘真是……造孽。”
  兰朝生说:“不能再把她送回德龙那去。”
  “嗯?”奚临一愣,“那她去哪,这姑娘还小呢。”
  “寨里还有几户没孩子的夫妻,都是能托付的人。”兰朝生说,“问问她的想法,想读书的话,就送去外面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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