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金丝雀飞走了(近代现代)——阳春八月

分类:2026

作者:阳春八月
更新:2026-10-06 12:03:08

  明明切断了所有有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不再去关注任何相关新闻,独自过人生,有关于卢至为的一切,还是侵入他的生活。
  例如他在德国的公司取得技术突破,又比如他抛掉私人信托里所有华寰股份做得太绝,例如他明明在做科技能源,却还买了几支影视公司股票,惹人遐想。
  以卢至为的能力与多年经营,净身出户白手起家不算跨越天堑,但对比往昔,他还是身价缩水,要爬回顶峰,不知道还要多少春秋。
  韩父的追悼会,邀请人员不多,只几个生意伙伴,三两好友,和一些亲戚。
  韩评黑装白花,接待宾客,神情看不出是否悲痛,只见他静静聆听亲朋寒暄,仍是十几年前生日宴会上那副沉稳得体模样。
  郁雪存和他隔着距离,不敢上前,就在灵前献了束花,想要离开。
  韩评却远远叫住了他。
  “来了怎么不叫我。”
  郁雪存见他已经走到跟前了,只好说:“看你在忙,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想打扰你。”
  韩评深深看着他。
  郁雪存以为他应该还是会客套两句,然后放自己离开,却听见韩评说:“爸爸死了,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郁雪存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句话,只能看着韩评的脸,没有听懂似的,“我……”
  韩评从来不让人为难,见他踟蹰,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么早来,你吃了早饭吗?这里有些点心,垫一垫胃。再过一会儿,厨房做好了饭菜,你陪我吃一点。”
  郁雪存说:“我不饿。”
  “我饿了,希望你能陪我。”
  他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乎有些低微了,郁雪存不忍心再拒绝。
  韩家做的点心还是郁雪存小时候爱吃的口味,粉粉紫紫的点心粉洒在奶油上,在边上帮忙的阿姨也是老人。
  有一瞬间,好像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他仍然在身处十几年前,身边是韩评哥哥,保姆阿姨,韩家仿民国的建筑与吊顶的灯,四周的宾客来贺韩评的生日,而幼小的他,蹲在楼梯间,等待着韩评。
  然而一抬头,韩父黑白的遗照就摆在大厅中央,白红的花圈,客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提醒着他时移世易。
  吃午餐时,韩评细心地给他挑掉鱼刺,剥开虾壳,简直比对待恋人更贴心。
  郁雪存前些年听到一件趣事,说韩少爷去某市谈文化修复工作,当地接风,摆了好大的排场。韩评却扭头就走,说是家里保洁弄丢了他的一支万宝龙钢笔,他得回家去找。
  以郁雪存对他的了解,他并不宝贝这些身外之物,恐怕只是不喜欢奢侈与隆重的接待。
  吃饭间,郁雪存向他求证。
  韩评却说:“我真的是为了钢笔走的。”
  “这么宝贵?后来找到了吗。”
  韩评说:“找到了。但送给我钢笔的那个人,已经不属于我了。”
  “你的初恋?”郁雪存问。
  韩评说:“那个年纪,谈初恋实在太早了。后来也许有过,但情情爱爱的心思还来不及萌芽,就灰飞烟灭了。”
  “小评哥哥。”
  韩评抬起脸来,笑了一笑:“每次你这样叫我,准没有好事。说吧,我看是要赴汤蹈火还是舍命忘死。”
  郁雪存道:“我只是想说,就算你没人喜欢,又孤家寡人,性格又不讨人喜,说话还总是得理不饶人,但是我还是把你当做哥哥。伯父走了,但你也不算是一个人。”
  韩评:“最后一句倒像是在骂我。”
  郁雪存撇撇嘴,不和他计较。
  韩评偏开脸,像是在忍笑,但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傻瓜,你这种时候和我说这种话,明摆着告诉我,你同情我。”
  郁雪存还没来得及开口,韩评已经接着说下去:“我倒宁愿孤家寡人,也不要你同情我。”
  郁雪存怔怔看着他,好像小狗凑上去反而被踹了一脚一样,莫大的冤屈,无从表露:“是你自己说的,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亲人。”
  韩评说:“那我也不要你同情我。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行。”
  郁雪存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拿起桌子上还没吃完的点心,起身要走,可是看到韩评坐在原地,他又心软了:“反正……你说这么不好听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和你计较。”
  韩评看他坐下来继续吃甜点,才微微笑:“小存大人不计小人过。”
  秋天的北方开始冷,郁雪存听着他介绍外面种的树的品种。不经意间,话题又滑到敏感地带。
  韩评说:“他有联系过你吗?我在银行的朋友说,你近期有大额收入和支出。”
  “你说谁?”郁雪存故意装作听不明白,气定神闲直视着韩评:“你现在心情沮丧,我为你难过。你要我陪你吃饭,或者陪你逛逛花园,看你画一会儿画,我都愿意。只有一件事,你不能一次次说我最讨厌的话题。”
  “那我们就不说他了。”
  韩评站起身,从后面扶住了他的椅子,隔椅虚抱住他。有人收拾碗碟,叮叮咚咚的声响。郁雪存感觉到韩评呼吸间的热气。
  “不要再离开家里了,小存。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亲人。”
  夜里归家,郁雪存在公寓外面找钥匙。
  天冷了,穿的羽绒服太厚,他翻了好久才翻到,手指都冻得通红。他低下头去,哈了一口气,白气从他指缝里溜出去,眨眼间在他面前逸散。
  热度散尽,他因为冷微微发红的脸才在路灯下露出来。
  隔着一条街,他看到了晋熠。晋熠也看到了他。但是郁雪存很快转开了头。
  他进了公寓,一直按电梯,直到门开,他泄力地进去,靠在冰凉的梯格里。
  刚才在冷风里冻出来的一点酸意涌上来,变成一行热气从眼眶里滑下去。
  他出尔反尔反悔订婚,的确伤害了晋熠。
  上午,当韩评对他说出那句“唯一的亲人”时,郁雪存第一个想到的,是卢至为在德国,也是一个人,没有亲朋好友。去年卢至为说他不想过没有郁雪存的生日,今年情况当然更糟,他的父母亲人都不能陪他。
  那应该是孤单的。
  有几回除夕夜,郁雪存一个人待在江滨别墅里守岁,等着天亮,等卢至为从家里风尘仆仆地回来。那时候,他也觉得一个人过节日很难过。
  今天他不放心让韩评一个人主持葬礼,因为孤身一人的滋味太糟糕了,任何人都不应该受此痛楚。
  郁雪存洗完澡,依旧睡不着。
  他抱着斑点狗玩偶,从床上坐起来,下去按开电脑,登录一个网页看电影票房。《岛》上映后,他一直没怎么关注,只知道成绩还不错,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度喜人。
  在他全神贯注看实时票房趋势时,网站上一个私聊窗口接进来。
  是一个默认头像和默认昵称:“你也在看《岛》?”
  郁雪存没有回复,准备拉黑。
  那个头像却继续发:“我觉得男主演得特别出彩,尤其是遗落了信物那里,情绪非常感染人。”
  郁雪存默默撤回一个拉黑动作:“是吗?展开说说。”
  对方果然引经据典把“男主角”的表演夸了一遍,甚至还提到了他以前的几部电影,比如《残阳晚钟》,比如《余光》,给他的演技进步史写了长长的分析,看起来简直是他的资深影迷。
  郁雪存:“你觉得他能拿影帝吗?”
  对方:“影帝?说一句实话,大部分颁奖都配不上他的演技。他完全是脱俗出尘,返璞归真,真正动情的表演。一般的表演老师应该鉴赏不了。也巧,我家里三代学习电影艺术,所以能够看出其中的奥妙。”
  郁雪存真没有想到,在此深夜里,世界上竟然还能有这样一个……
  和卢至为一样不要脸睁眼说瞎话的人。
  夸完瞎话,对方才说:“北京都凌晨一点了,你没睡,是沉醉于欣赏他的演技了吗?”
  郁雪存:“朋友家里人去世,去看望了一下。”
  “生老病死是常态。”对面网友似乎很成熟,看透世事的语气:“分离也是在所难免的。真正成熟的人,从来不为了分别而失眠。”
  “还想到一个在德国的朋友,也分别挺久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死外头。”
  对方打字时间久了一点。
  半天发过来一句:“不过有时候两个有情人分开确实挺让人惋惜的,能理解睡不着。”
  郁雪存:“我觉得有点对不起未婚夫。”
  这次对面秒回:“?什么未婚夫?”
  “我的一个初恋,我答应了所有事情结束后,就和他结婚的。但是后来变故太多,我食言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他分手,我们大学的时候,也曾经无奈分开过。我觉得浪费了他太多年的感情。”
  “这顶多叫未遂,算不上未婚夫。”对面回复。
  郁雪存准备下线了,对面才又发过来下一段。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没有那么多遗憾,如果能回到过去,你们就能够在一起?所以,没能达成那个所谓的美好未来,你就对他抱歉?”
  “有一点点。”郁雪存老老实实回答。
  “美国有一个岛,叫做小迪奥米德岛。而在俄罗斯,有一个大迪奥米德岛。两岛仅有3.8公里的距离。而两岛之间,就是国际日期变更线。短短3.8公里的线,却有着21小时的时差,一个在昨日,一个在今天。”
  “如果你清晨从美国出发,步行穿过两国冰面,一小时后就能够到达小迪奥米德岛。这时,你就如愿以偿回到了昨天。”
  郁雪存:“…除了手机上的时间变了,有什么区别吗?这是掩耳盗铃。”
  对面很快回复:“原来你知道没有区别。”
  “时间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即使回到了昨天,你和他依然走不到一起。如果我们的人生是一个平面,所有时间线的你,都选择了和……同一个人在一起,才会有过去、现在和未来。”
  郁雪存:“卢至为。你要不要脸。你干脆说我只会和你在一起好了。”
  “什么卢至为,不认识。”对面脸不红心不跳:“你这么爱他?我还没说,你就想到了他。”
  郁雪存:“除了你没人把那9部电影全看完,也没人这么无聊给我上地理课催眠。”
  “我只是一个陌生网友。不过你有睡意了是好事,早点睡。”
  郁雪存终于知道为什么卢至为总是说他演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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