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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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至于李琅、李隆基,亦难免此等场面,三人有时宴上相逢,不过远远点个头,或擦肩时随口道声“来了”,便各自酬酢去。
  陈鹿隐新宅坐落安仁坊,紧傍皇城东南,距东市仅一箭之地,乃长安一等一富贵所在,坊间所居多亲贵高官,寻常人连巷口也不许立足。
  半年前托人置下此宅,三进五开间,前后带园,青砖黛瓦,门前石狮雕得威猛,较旁处更添三分精神。安顿后配了门房、厨役、马夫、丫鬟一应下人,里外十六七口,倒也像模像样撑起门户。
  只是酬酢之繁,竟十倍于洛阳。
  晨起巡东西市铺子,午后归家未及坐定,帖子已摞满一案。或某侍郎寿宴,或某将军纳妾,或某公主府得名画邀赏,桩桩件件,推不得,躲不开。有时一夜间竟赶两三处,吃罢酒又往那家听曲,直闹到月过中天,方醉醺醺登轿而归。
  陈鹿隐轿至安仁坊,扶丫鬟手下,脚下虚浮如踏棉絮,仰头觑门楣匾额,认了半天方知是自家,不觉苦笑。
  门房提灯迎上,暖光晃面,她倚廊歇了歇气,望檐下两盏昏灯,自嘲道:“长安这碗饭,果然不是白吃的。”说罢踉跄跨槛,将披风甩与丫鬟,晃着身子往内院去,口中犹含糊嘟囔:“明日……明日再有帖子,一概说我不在。”
  刚转门廊,脚底犹自虚浮,便被人一把揽住腰,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的怀中。
  陈鹿隐酒意顿醒,仰头一望,廊灯昏黄,映出来人眉眼——不是李琅是谁?
  陈鹿隐怔了怔,不觉笑了,眼尾尚带醉痕,声气软糯:“醉了。”
  李琅垂目瞧她,烛火在眸中一跳,唇角微扬:“我也是。”
  二人对望片刻,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便都笑了。陈鹿隐笑得肩头微颤,整张脸埋入李琅怀中,酒气与沉水香混在一处,竟觉说不出的踏实。
  李琅也不松手,低头凑近她耳边,轻声笑道:“连自家门都摸不着了?”
  陈鹿隐含糊应了一声,闷在她肩上又笑了好一阵。她拽着李琅往内院走,脚下踉跄,嘴上却不停,李琅由她拖着,道:“你这宅子住得阔气,怪道不来我县主府了,早就忘了我那几间寒酸屋子。”
  陈鹿隐浑不理睬,只顾拽着她往前。酒意上涌,过门槛时一脚绊住,整个人往前扑去,李琅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腰,两人晃了两下方才站稳。
  陈鹿隐却似无事人一般,闷着头推开内室门,也不点灯,甩了鞋袜便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陷进被褥里,含糊道:“睡。”
  李琅望着那团黑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陈鹿隐横七竖八躺着,一只脚还悬在床沿外晃荡,便弯腰替她搬上去,拉过被角盖在她腹上,低声道:“好歹脱了外裳再睡。”
  陈鹿隐翻个身面朝里,闷声道:“你自己脱。”
  李琅知她醉得狠了,也不计较,自解披风搁在床头,便也解衣歇下。
  次日晨光透窗,陈鹿隐宿醉醒来,枕边已空。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清峻:“醒即携行囊,迁入我县主府。”
  陈鹿隐捏着纸条看了半晌,正要唤人去搬,门房却已到了廊下,说有要事请示,只得暂且搁下。谁知这一搁便再没拾起来——接连数日,晨出暮归,琐事纷沓,那张纸条揣在怀里,白日忙得忘,夜里累得顾不上,搬家之事便一日日拖了下去。
  直至一日在东市巡铺,她摸到怀里那折得方正的纸,才猛地想起——竟连回个话的工夫都没腾出来。愣了片刻,叹了口气,心说今晚,今晚一定得歇一天。
  是日三月初七,春风拂面,柳色初青。
  陈鹿隐晨起备车,往镇国太平府请安。自洛阳迁居长安以来,诸务丛杂,竟未登此府门,殊为失礼。
  车至坊门,陈鹿隐掀帘而下,仰首一望,心头微动——门楣金字高悬,乃上官婉儿手笔,想是自洛阳旧宅移来,连那“镇国太平府”四字之起承转合,俱与当年无二。
  门房仍是旧人,见之略一颔首,陈鹿隐亦点头以应,提步入内。
  长安镇国府气象更胜洛阳。入门青石甬道,两侧槐树新芽初绽,茸茸然缀满枝头。过仪门,眼界豁然——正厅五间,飞檐斗拱如鸟张翼,梁柱彩绘朱漆一新,春日晨光中熠熠生辉。廊下侍女衣饰鲜亮,见之含笑敛衽。
  陈鹿隐且行且观。此府虽新构,敞丽处远逾旧宅,然檐角廊柱间,时见洛阳旧影。
  东厢窗外丛竹,栽处竟与昔日分毫不差;穿堂中六角宫灯,穗色亦依原样。知是太平之意,将此旧宅精魂,一砖一瓦移来长安。
  她步趋转缓,沿回廊徐行,指拂新漆栏杆,触之温润。忽驻足侧耳,复仰目远眺,庭院深处一角飞檐钩于碧空,千头万绪一时俱沉,竟无可言说。半晌,方定神举步,向正厅而去。
  入正厅,太平端坐案后,手执一卷,晨光自雕花窗棂透入,衣上暗纹如水波浮动。闻步声,抬眸见陈鹿隐,神色稍霁,道:“长安住得惯否?”
  长安乃太平故里,一砖一瓦皆刻骨中,自无不适。然陈鹿隐自幼长于洛阳,惯看洛水垂柳、天津月色,乍至此黄土雄城,但觉风挟粗粝,水带硬涩,与洛阳大异。心下虽如是,面上却恭谨,躬身答道:“回殿下,长安甚好。”
  太平颔首,不复多问,搁卷于案,道:“有桩事,须你去办。”
  陈鹿隐垂手:“殿下但请吩咐。”
  太平指叩案面,声如玉击:“我居长安数日,颇觉不太妥帖。”
  陈鹿隐心头一凛。太平何人?镇国公主,开府置僚,满朝避道,谁敢使之不妥?她暗扫厅中——空荡荡,竟无一吏在侧。素日门庭若市,今日唯太平独坐案后,专似待她。连侍茶婢子亦不见一个,此岂是不妥,分明是有所欲言。
  她心下飞转,面上不露,略一沉吟,试探道:“殿下,莫不是有人惹得不快?”
  太平抬目一瞥,良久不语。其色平平,无怒无厉,然陈鹿隐背脊已微微发紧。
  太平合卷,淡淡道:“才到长安数日,朝中便传言,说我有意效仿母后。”
  陈鹿隐心头剧震,五脏如被攫住。天菩萨,此语岂可轻言?效仿先母,便是步武后旧路。她心知太平府中墓制、排场、开府规格,处处逾制,落在人眼,怎能不生此念呢?但自太平口中道出,分明是不欲人作此想。
  她目光落于太平手边书卷,半合处露一“法”字,复环视空厅——幕僚不在,门客不存,连奉茶人都已屏退。整座府邸似刻意清空,只留太平一人坐于空阔之中,等她说出这句话来。陈鹿隐忽然醒觉——太平这是要退。
  陈鹿隐心念急转,方定神,道:“殿下,鹿隐有一计。”
  太平翻过一页书,未抬头,亦未答话。
  但陈鹿隐觑得分明——她指尖于书页边缘微微一滞,随即复翻如常。那一滞细微之极,落在陈鹿隐眼中,便是允了。她心下洞然,躬身道:“鹿隐明白,鹿隐会挑一个最硬的官。”
  太平仍不抬头,惟淡淡道:“去罢。”
  陈鹿隐退步出厅,步履较来时沉了几分。行至廊下,春风扑面,她深纳一口气,望向庭中丛竹微摇,已将雍州府上下诸官逐一较过——谁最硬,谁最不通融,谁最敢断公主输。计较已定,拢袖拾步,沉稳往外行去。
  雍州不同别处。长安以东,雍州府自成一统,与京兆分疆而治,衙门班子另立,脉络各殊。百姓出入不须过所,商旅往来亦无盘查,看似松散,实则里头的官司门道比京兆府还要深。
  陈鹿隐计较已定,带两名胡人手下纵马出城。
  城南寺不甚远,半日便到。山门古拙,院墙斑驳,几株老柏苍苍如盖,风过簌簌有声。
  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丢与手下,径入寺中,寻至住持禅房。
  老僧须眉皆白,捻珠在掌,见陈鹿隐递上名帖,写明“镇国太平府”,登时面色煞白,念珠几欲脱手。
  陈鹿隐和颜悦色,在寺中转了一匝,目光在一盘水磨上略停,心下已有了计较,笑道:“老师父莫慌,我只问一句——寺中那盘水磨,原是太平殿下府上旧物,是也不是?”
  老僧一听“太平殿下”四字,忙不迭合十点头,颤声道:“是是是,殿下说是,那定然便是了。施主若要搬走,这便叫人拆,只管搬,只管搬!”说着便要唤沙弥。
  陈鹿隐眉头微蹙:“你倒也不分辩一句?我问你,这水磨在寺里用了多少年了?”
  老僧哆哆嗦嗦掐指算来:“回施主,约莫……十五年了。”
  陈鹿隐笑了一声,负手踱前一步:“十五年?那你可晓得,太平殿下在洛阳住了多少年?”
  老僧一愣,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陈鹿隐淡淡道:“殿下神龙元年后才回长安,先前在洛阳住了二十余年。你这水磨在雍州城南用了十五年,殿下长年住在洛阳,这水磨如何就成了她府上的旧物?”她说着,又踱了一步,目光落在老僧脸上,“老师父,你且细想想,这于理不合。”
  老僧被她这番话问得额头冒汗,手里念珠拨得飞快,嘴里只翻来覆去道:“这……这……老衲不知……殿下说是,那定然是……”
  陈鹿隐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笑。原指望这老僧好歹有几分血性,与她争辩几句,谁料竟软如稀泥,捏圆便圆,捏扁便扁。她耐着性子又道:“老师父,你便不觉委屈?这水磨分明是你寺中用了十五年的物事,她一句话便要拿走,你便甘心?”
  老僧头摇如拨浪鼓:“不委屈不委屈,殿下要什么拿去便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着双目一闭,竟念起佛来,摆出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架势。
  陈鹿隐直起身来,望着一地光头,胸中无名火直撞。她本是要激寺里闹起来,闹到雍州府去,好引出那桩官司。如今这老僧软如稀泥,叫她如何下手?她沉吟片刻,忽地一咬牙,沉下脸来喝道:“既然你说是殿下的,那便是我陈家的!来人,拆!”
  两名胡人应声上前,抄起铁棍便往水磨上砸去。
  寺中小沙弥惊叫连连,欲上前拦阻,陈鹿隐一瞪眼:“哪个敢拦,便与这水磨同罪!”她索性自己操起一根木杠,抢上前去奋力砸下,石屑纷飞。
  老僧吓得念佛不休,小和尚抱头鼠窜,几个年轻力壮的僧人欲冲上来理论,陈鹿隐冷声道:“只管打!”
  那两名胡人久在西域走江湖,拳脚利落,三拳两脚便将僧人撂倒在地,寺中呼痛声、念佛声、哭嚎声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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