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喂了两回,都吐了。”
  榻上那人睫毛微微一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忽地从嗓子深处挤出几个字来:“王爷……臣女……死不足惜……相王府……绝无二心……”
  李旦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他望着榻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眼眶倏地一热,一层水光漫了上来,喉头上下滚了几滚,半晌才哑声道:“从今往后,相王府便待你如亲生女儿。安心养着,万事有我。”
  李琅偏头瞧了李隆基一眼。李隆基立于门边,唇角一丝笑意一闪即没。
  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作声。
  李隆基折扇一拢,笑道:“阿耶,此处有我与阿姊守着便是,你且歇去。”
  李旦又探了探陈鹿隐额头,那热仍灼人,皱了皱眉,替她掖了掖被角,方起身。行至门口,回头叮嘱了一句:“药若凉了,再热一热。”门扇合拢,脚步声沿回廊渐渐远了。
  脚步声一远,李琅便在榻边坐下,低头望着陈鹿隐那张烧得绯红的脸,忽道:“够了。”
  榻上那人睫毛微微一颤,眼皮掀开一道缝,里头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精光内敛,哪有半分昏沉之态。陈鹿隐嘴角一咧,嗓子仍哑着,却嘿嘿笑了一声:“王爷走远了?”
  李琅不答,伸手揭了她额上湿巾,随手丢进铜盆。
  陈鹿隐撑着胳膊想坐,肩头伤处一扯,“嘶”地吸了口凉气,又跌回枕上。可脸上那笑却收不住,眉梢眼角尽是得逞后的狡黠。
  李隆基低笑道:“阿姊,倒叫你瞧出来了。方才阿耶那一声‘亲生女儿’,你猜她心里滚过多少念头?我瞧她那模样,怕是把往后的嫁妆都盘算进去了。”
  李琅不答,起身坐于榻边,伸手掀开陈鹿隐肩头衣料。
  烛火映照之下,一圈暗红烫痕赫然入目,瞧着便叫人心头一紧。她看了一看,眉头未动,心口却似叫人拿钝刀子刮了一下——虽说早做好了陈鹿隐折在牢里的打算,可此刻见她笑盈盈躺在此处,肩上却扛着这般伤痕,早知她硬气,也知她扛得住,然那份硬气底下挨过的苦楚,却是实打实烙在皮肉上的,教人没法子装作不曾看见。
  她看了片刻,头也不回,道:“三郎,取块帕子来。”
  李隆基转身出门,片刻递进一方白帕,便退了出去,与李宜德、王毛仲二人凑在门缝边,三颗脑袋挤作一堆,往里觑。
  李琅接过帕子攥在手中,这才取了药瓶,拔开木塞,一股辛辣药气直冲鼻端。她低声道:“忍着。”
  药粉撒上伤处,陈鹿隐整个人猛地一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涕纵横,满头满脸糊得不成样子,嘴里只含含糊糊喊着:“疼疼疼——”
  李琅左手将帕子往她脸上一按——哭一声,擦一下,手起帕落,利落如快刀切菜。白帕子转眼便花成一片。陈鹿隐抽噎着还要哭,李琅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帕子往她鼻子上重重一摁:“莫嚎了。”
  这一摁下去,哭声便像叫人拿快刀齐根切断了,只剩呜呜咽咽的哼唧,从帕子底下闷闷地漏出来。
  李琅松开手,淡淡道:“药上好了,不闹了。”
  门外忽然“噗”的一声闷响,外头三人再也憋不住,笑作一团,你推我搡,差点把门板撞开。
  李隆基弯腰拾起折扇,拿扇骨敲了敲自己额头,面上笑意尚未收尽,道:“笑你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又笑你眼下这副涕泗横流的尊容。”
  陈鹿隐抽了抽鼻子,想回嘴,却被自己吸鼻涕的声音生生打断了,噎得脸上一红,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地缩成一团,再不露头了。
  李隆基扇子一拍,朝李宜德、王毛仲二人脑袋上各敲一下,道:“走,咱哥几个喝酒去。”
  李宜德揉了揉脑袋,嘿嘿笑着,转身便走。王毛仲却还恋恋不舍,又凑到门缝边,朝里头挤眉弄眼地喊了一声:“三妹,回头给你带壶热酒来——”话没说完,被李隆基一把揪住后领拎走了。
  陈鹿隐躲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廊下三人的脚步声伴着笑闹声,渐渐远了。
  烧退第三日,李琅便命备车,将陈鹿隐接回县主府。
  陈鹿隐裹着斗篷缩在车角,脸色虽白,精神已活泛起来,嘴一路没停。行至街中,她忽地一拍大腿,牵动伤处嘶了一声,随即扭头道:“对了,我家西厢那尊铜佛,得搬过来!”
  李琅阖目靠着车壁,淡淡道:“哪尊佛?”
  “开过光的,奶奶传下来的。”陈鹿隐说得一本正经,“牢里那几日我天天想着它,定是它老人家护着我,得请来供着。”
  李琅眼也不睁,隔了片刻伸手掀帘朝外头家仆一招手:“去陈家西厢把那尊铜佛取了,送到府上来。”说完放下车帘,靠回去,继续阖目。
  陈鹿隐张了张嘴,又闭上,缩回角落里,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偷着了油似的抿着笑。马车颠颠地行着,她靠着车壁哼起一支小曲,嗓子还哑,调子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轻快。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稳。
  陈鹿隐探身出来,一眼瞧见台阶下立着陈鹿鸣,青袍皱巴巴的,鞋面落灰,见她便红了眼眶。
  陈鹿隐怔了怔,笑道:“哭什么,我又没死。”陈鹿鸣别过脸擦了眼,转回来咧着嘴笑了一下。
  李琅弯腰下车,陈鹿鸣忙后退半步,躬身长揖:“见过县主。”
  李琅道:“进去说话。”
  陈鹿鸣应声跟上,陈鹿隐瘪了瘪嘴,也跟在后面。
  进了府门,穿过回廊。
  陈鹿鸣跟在后面,压着嗓子道:“三娘,我给阿耶阿娘去了信,说你在县主府养着……”
  陈鹿隐脚步一顿:“你怎么说的?”
  “只说受了些伤。”陈鹿鸣搓着手指,声音又低了几分,“可那时候我在府门外跪着,以为你……以为你此去再无生还之日,便又另写了一封信给阿耶,让他赶紧想法子……”
  陈鹿隐霍然转身,目光如刀:“你连阿娘也惊动了?!”
  陈鹿鸣往后一缩,声若蚊蚋:“当、当时急昏了头……阿耶倒还罢了,只怕阿娘那头……”
  陈鹿隐抬手指着他,指尖微微发颤,指了半晌,终究没骂出来,只道:“你最好求菩萨保佑阿娘路上走得慢些,容我缓过这口气来再说。”说罢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斗篷带风,呼呼作响。
  陈鹿鸣在后头小跑着追,一边追一边喊:“三娘!你慢些走——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陈鹿隐养伤数日,肩头烫伤已结了厚痂,虽还隐隐作痛,气色却一日好过一日。
  李隆基隔三差五便来看她,有一回坐在窗边,便与之说起此番脱险的经过。
  陈鹿隐听罢,字字句句皆是感念,又说上官婉儿暗中递话、从中周旋,若非上官昭仪在宫中替她打点,只怕田归道那关便过不去。她说得恳切,将这些人情一桩一桩都记在心上,只当是李琅与上官婉儿联手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却不知那日李琅原是不打算救她的。
  廊外李琅正立在窗下,里头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出来,终究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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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光耀满室。
  武三思与韦皇后对坐榻上,中设紫檀矮几,几上列双陆棋局,黑白二色各十五枚,错落纵横。
  二人各执骰子一枚,轮番掷采行马,棋子推移间叮然有声,一局将收。
  李显侍立榻侧,手里攥着一叠通宝,一枚一枚拨着数,哗哗地响,数一阵便踱出去溜一圈,看看花又折回来,站回原处继续数,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武三思与韦皇后只当他是殿里摆着的一件器物,由他自来自去,依旧对弈如常。
  武三思拈骰于掌,随手一掷,得二四,不即行马,先笑道:“娘娘此手,稍急矣。”
  韦后不答,自拈骰一枚,忽道:“王同皎之狱,梁王欲何以了之?”
  武三思乃推马行棋,徐徐进一格,道:“谋反重案,自有常例。人已下御史台狱,供词一出,该杀杀,该流流。”
  韦后抬眸一瞥,唇微扬,掷骰于盘,不视其数,道:“供词之中,可涉他人?”
  武三思笑而取子,道:“那便看他们自家想攀扯谁了。王同皎乃相王门下,张仲之、祖延庆亦与相王府往来颇密。”言罢置子于局,仰面视之,“娘娘意下谓何?”
  韦后捻回己马,徐道:“本宫无所意。但觉双陆二人对弈,终不若四人叶子戏热闹。”
  武三思但笑不语,取骰于掌。
  李显拨钱之指忽顿,抬目望了武三思一眼,嘴唇微翕,似有话至喉间,复又咽住。望了片刻,终未启齿,只低头复拨掌中铜钱,哗哗之声重又响起。
  第二日,李显览奏,不辨真伪,一道旨意下来,便以谋反大罪论处,斩于都亭驿前。
  王同皎临刑之际,神色坦然,面无惧色,刽子手按他跪下便跪,刀举起来眼也不闭,观者无不掩面,满城私议皆道冤案。
  张仲之、祖延庆同日被诛,周憬遁入比干庙中自刎而死。案定之后,朝野噤声,再无人敢提那“谋反”二字,都亭驿前的血,只当被雨水冲干净了。
  陈鹿隐正倚榻养伤,听完便坐直了身子,掀被下地,外袍往肩上一搭便往外走。李琅赶来拦在门口,到底没拦住,陈鹿隐拨开她手臂便闯了出去。
  一路行至都亭驿前,肩伤被步子扯得一跳一跳地疼,远远望去,石板洗得干干净净,她扶住石柱咬牙忍了许久,方才松了手。
  随即,武三思吩咐下去,擢宋之问为鸿胪主簿。
  告示一出,满朝哗然。
  士林中议论纷纷,有掩袖唾骂者,有摇头叹息者,更有那与宋之问同榜的旧友愤然拍案:“卖友求荣,禽兽不如!”可骂归骂,那乌纱帽终究是稳稳地戴在了宋之问头上。
  他自此出入梁王府,鞍前马后,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早将昔日寄人篱下的窘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宋之问自得了武三思青眼,每日里抖擞精神,提笔捉刀,替梁王拟折子、草文告,写得花团锦簇,字字句句都往武三思心坎里送。武三思赞他“文采斐然”,许他入值政事堂,行走左右,俨然已是梁王府的座上贵客。
  这宋之问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畏惧陈鹿隐日后报复,竟递了帖子来,邀她在停云居一聚,说是要当面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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