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三人正自沉吟间,忽有脚步声传来。
  门帘掀开,正是张柬之。他步履沉沉,与李琅互相打了个照面,目光在方才袁恕己打翻的狼藉上一掠而过,随即入座。、
  袁恕己与桓彦范俱是敛声屏息。
  张柬之沉声道:"县主,这一局,咱们输了。"
  李琅摇了摇头:"筹谋数月,步步为营,却不知每一步都在她眼皮底下。"
  张柬之目光在袁、桓二人面上扫过,又望向李琅,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道:"臣欲举荐敬晖、桓彦范为羽林军左右将军,掌握北门禁军。安兴县主意下如何?"
  李琅心下一凛。她如何不知张柬之的意思——羽林军乃宿卫宫禁之精锐,若能握于掌中,则二张之命门便捏在了手里,日后行事便有回旋余地。她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张柬之见她点头,神色略松,却无半分笑意。他低声道:“县主既允了,臣便实言相告——臣平生落笔行文,凡涉年号,从未改过‘嗣圣’二字。外人道臣老迈昏聩,实则臣心里刻着的,始终是李唐正朔。”
  语声一沉,浊目中精光暴射:“圣人拜臣为相,天下皆道她要还政于李氏。可今日之事,众目昭彰——二张告状,她信;宗室蒙祸,她不救。她心头那杆秤,早已倾了。臣等不图富贵,只求为李唐留一口元气。事成,粉身以报;事败,不过颈上一刀。”
  李琅听罢此言,心中动容。
  张柬之道:“倘有朝一日东宫不保,还有相王——那是县主生父,亦是李唐宗室最后一条退路。相王谦退自守,未结怨于二张,亦未公然开罪圣人。只要他在,李唐便还有一线香火。是以臣斗胆进言——事成事败,县主务必保全相王。若连他也折了,这天下便当真姓了武。”
  李琅点了点,道:“张相放心。那是我父亲,我自会看着办。”
  张柬之不再言语,只点了点头。
  李琅起身,深深朝张柬之躬下身去。张柬之连忙起身还礼,双手扶起她时,浑浊的老眼中竟隐隐泛着一层泪光,嘴唇动了动,却未说出话来。
  李琅直起身,缓缓道:“幸而有张相这等脊梁在朝中撑着,才不至于让这李唐天下,当真拱手让人。”
  语罢掀帘而出,身影没入廊下昏暝之中。
  李琅转身推门,穿过回廊,她脚下不停,心头却已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明路已是走不通了。今日宋璟廷奏,圣人特赦,明摆着是把二张裹在羽翼之下——举朝皆知,那张氏兄弟不过是她暮年伸向前朝的两根指头,奏章递上去如泥牛入海,圣人搁置不问,那意思便如刀刻斧凿一般分明:权,她还不打算放手。
  可越是如此,张柬之那头便越是等不起了。今日这一局,表面是宋璟劾二张,骨子里却是张柬之在探圣人的底线。如今底线探出来了——刀锋般的决绝,一丝余地也不留。张柬之那头,药得下得更重了。
  他等不起,相王府也等不起了。
  她脚下一顿,忽地想起另一个人来——陈鹿隐。
  李琅入府下马,立于廊下,吩咐:"跟着陈东家,每日行踪报来。"随从应声退去。
  此后数日,每至黄昏,密报递入。陈鹿隐行踪一一陈于案头:晨起理账,午时入宫采买,酉时赴沃祠,晚宴酬酢。唯有一页另记——她与清化坊一胡姬往来甚密,隔两日便去,或坐即走,或夜深方出。
  李琅目光一顿,指尖轻叩纸面,随即合册搁案。
  好个陈万两。正事不见人影,风月倒是一桩不落。相王府的门槛她懒得迈一步,旁人屋里的门倒关得紧。轮到她县主府上,更是成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近来朝中这般光景,二张的刀明晃晃架在宗室脖子上,她倒好,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了。也不知是当真忙得脱不开身,还是另寻了靠山,觉着相王府这条船不牢靠了。
  她越想,心头那口气便越往下沉。面上却仍是平的,只将纸页缓缓折好,纳入匣中,合盖时手劲比平日沉了几分。
  李琅只道了声:"知道了。"


第15章 
  陈鹿隐一早便窝在宅中算账。
  账册摊了一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越拨眉头越紧,索性将算盘一推。
  这段时日打点酬酢处处花钱,放贷的进项到底填不满窟窿。宫里的采买要垫银,各处走动要备礼,桩桩件件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她何尝不知,洛阳城里多少权贵与商贾结交,看上的无非是钱财——她若不充这个场面,明日便有旁人顶上她的位置。可充了场面,这账面上的窟窿便一日比一日大。
  掰着指头算了又算,心头一阵阵发紧。
  可更要命的是,宋之问今早递了帖子来,说需备厚礼,以献宝之名将她引荐给张昌宗。那张昌宗素好金银古玩,得势这些年,奇珍异宝流水般往府上送,寻常名贵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陈鹿隐盯着帖子看了半晌,太阳穴突突直跳——顶好的物件无处去寻,便是寻到了,那价钱也要命。她将帖子搁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苦思半晌,铺开纸研了墨,才写下"母亲大人膝下"六字,门外忽然脚步声急响,瓷器铺子的年轻账房掀帘而入,手里举着一封信:"东家,蜀中老夫人遣人送来的。"
  陈鹿隐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团墨。搁笔拆信,头一行便直戳眼窝——"你在洛阳做的什么买卖?几百贯几百贯往外撒,倒来问家里要钱?我看你是昏了头!"再往下,从她铺中账目到她酬酢排场,连清化坊胡姬的事也一字不漏,句句如刀,刀刀见骨。读到"你若再这般挥霍,不如关门回蜀中嫁人"时,她手指已然发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将信纸拍在桌上,胸口起伏半晌,咬牙道:"隔着几千里地,谁给她递的消息?"
  账房缩着脖子不敢搭腔。陈鹿隐又拿起信来看了一遍,揉了,展开,再揉了,恨恨丢回桌上:"几百贯——她怎么不问问那些钱财投在什么地方、结了什么门路?做生意见风使舵,哪有白花的道理!"
  骂了一阵,火气渐平,闭眼往椅背上一靠,隔了许久才开口:"算了。写信回去,就说铺中周转,宽限两月。"
  重新铺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账房退去,满室只余她一人。
  她望着那封皱巴巴的信,心头翻搅半晌,将牙一咬,霍然起身。
  走到院中,日头正烈。这宅子是她耶耶到洛阳时购置的,已住许多年,院里老槐树是她阿娘亲手所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无半分留恋。
  她回屋翻出房契,折好塞入袖中。出门时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槐树。
  不到半日,宅子便脱了手。那买主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压价老手,从房梁年份挑到院墙修补,连那株老槐树的荫凉都嫌挡了日头。
  陈鹿隐耐着性子与他磨了一个时辰的嘴皮,连偏屋里的铜佛都一并算了价,终以七成的价拍板。收了银票,将钥匙往对方手里一塞,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出了宅门,径直往城西沃祠的巷子深处去。
  推门进去,几个胡人正围着矮桌喝酒,见她挎着包袱进来,纷纷咧嘴笑了。
  阿史那一见陈鹿隐,便扬声道:“哟,东家可算来了。昨儿有个清化坊的娘子寻到巷口来,问我陈东家是不是住这儿。我说陈东家有自己的宅子,不在这儿住。她说她叫安四娘,问你怎么好久不去找她了。”
  陈鹿隐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闻言手顿在半空,脸上一热,连耳根都烫了,含糊道:“安四娘……她、她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阿史那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我哪晓得。不过那娘子生得倒是标致,说话也文气,不像是上门讨债的。”
  满屋胡人轰然大笑,有人用胡语叽里咕噜地打趣,陈鹿隐将碗往桌上一顿,瞪眼道:“住嘴!”众人笑得更欢,连阿史那也弯了嘴角。
  陈鹿隐仰头又灌了一碗酒,抹了把嘴,心头却想着安四娘——这段时日避着不去,原是手头紧,去一趟就要花钱,连宅子都卖了,哪还充得起那排场。她去找安四娘,不过是闷了去坐坐,找人说说话。不知怎的外头传得像她养了个相好,她也不好解释,索性由他们去。只是如今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见不起,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陈鹿隐正埋头喝着闷酒,盘算着明日往哪里去寻那件能入张昌宗眼的厚礼,忽听院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一个卷发胡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进门便扯着嗓子嚷道:“东家!那姓杨得小子还在赌!清化坊后街柜坊里头,一夜没出来!”
  陈鹿隐手一抖,酒液泼了半碗:“还赌着?”
  那胡人一把夺过旁人面前酒壶灌了一大口,抹了嘴,拍案道:“昨夜又借了几百贯,连本带利已是一千二百贯挂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这会儿赌得正欢,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满屋胡人轰然炸开。
  陈鹿隐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霍然起身,连日压在胸口的浊气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扯过椅背上的外袍,朝众胡人一挥手:“抄家伙,清化坊!别让他跑了!”
  众胡人轰然应声,酒碗一撂便往外涌。
  陈鹿隐跨出门槛,回头朝阿史那丢下一句:“堵后门,一个也不许放走。”话音未落,人已没入巷口夜色,脚步如风。
  夜风扑面而来,裹着巷子里的炭火气与酒糟味。
  陈鹿隐脚下不停,带着七八条壮汉穿过窄巷,拐过两条街,清化坊的灯火便铺天盖地地撞入眼帘。
  后街柜坊灯火通明,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里头骰子落碗的脆响与赌客的哄嚷。陈鹿隐抬手一压,众人脚步齐齐顿住。她侧耳听了一听,嘴角微微一弯,低声道:“还在。动静正欢。”
  那卷发胡人凑上来,压着嗓子:“东家,怎么弄?直接闯?”
  陈鹿隐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契约,就着檐下灯笼的光展开最后看了一眼——宫里蜀中药材采买的份额契约,原本杨家占九成,她占一成,这份新的便是她占九成了。
  她将契约卷好收入怀中,道:“不急。等他输到眼红再进去,他见了咱们,比见了他亲爹还亲。”
  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入两侧暗影。
  约莫一炷香工夫,柜坊内忽然爆出一声哀嚎,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声嘶力竭地吼道:“再借!再借一百贯!”
  陈鹿隐等的便是这一句。她推门而入,满屋乌烟瘴气,骰子碗倒扣在桌上,当中坐着一个面色青白、衣衫凌乱的年轻人,正是杨六郎的小儿子。面前铜钱稀稀拉拉,两颊凹陷,眼珠赤红,分明已输得七魄去了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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