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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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入夜换了身衣裳,往清化坊去。
  胡姬酒肆在坊口第二家,二楼雅间帘子半卷,里头已经亮了灯。
  她掀帘进去,周主簿果然在座,旁边还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那人身形高瘦,面容端正,一双眼睛精明得很,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腰间那副算盘上,嘴角一弯。
  周主簿起身道:“陈东家来了,这位是宋延清宋先生,如今在奉宸府任左奉宸内供奉。”
  陈鹿隐笑着见礼,口中说着“久仰”,心里却转了一转。宋之问。此人在洛阳算得一号人物,诗名甚响,与沈佺期并称“沈宋”,宫里头宴饮作诗,常有他的应制之作,连圣人也夸过他文才。然则她也曾听人说起,宋之问人品着实不堪。当初为了攀附,给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代笔写诗,还替张易之提过溺器,满朝士人齿冷,没几个拿正眼瞧他。更有甚者,他曾在诗里明里暗里向武曌自荐,写什么“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明面上是咏天河,暗里却是想上龙床。结果那诗递上去,武曌只淡淡说了一句:“吾非不知之问有奇才,但恨有口过耳。”——嫌他口臭。这话一传出来,宋之问便成了洛阳城里最大的一桩笑话,文人们茶余饭后提起,总要摇着头笑上一阵。
  陈鹿隐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仍是一派温驯笑意,落了座,端起酒盏敬了一杯:“宋先生的大名,我早听人提过。今晚能见着您,是我的福气。”
  宋之问也举了举杯,不咸不淡地饮了一口,目光仍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有开口,只把话头交给了周主簿。
  周主簿便接过话来,替两人斟满了酒。
  酒过三巡,席上便热络起来。
  周主簿举杯道:“陈东家年纪轻轻,便接了宫里采买的差事,这份本事,满洛阳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陈鹿隐笑着摆手:“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贵人提携。”
  宋之问端着酒杯,慢悠悠接了一句:“那也要陈东家自己有本事接得住。采买这桩事,外头看着是买卖,里头是门道。能在这门道里走顺了的人,都不是寻常人。”
  陈鹿隐心里一哂,面上却做出受用的样子,连声道:“宋先生抬举了,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往后还得多仰仗您二位指点。”
  周主簿举杯笑道:“宋先生在奉宸府多年,张府上下无有不熟。陈东家往后有宋先生指点,何愁路走不通?”
  陈鹿隐连忙捧盏:“那便全仗宋先生了。”
  宋之问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周主簿又替他斟了一杯:“我能在张府走动,也是托宋先生的福。”
  陈鹿隐笑道:“那是自然。”
  宋之问只笑了笑,低头饮酒。
  酒过三巡,周主簿击掌,歌姬鱼贯而入。
  周主簿话锋一转,不经意似的道:“昨夜相王府的三郎亲自来接,陈东家与三郎交情不浅哪。”
  陈鹿隐笑道:“偶然认得罢了。”
  周主簿搁下酒盏,方抬起眼来,慢悠悠地道:“陈东家既走得通相王府的路子,何不替咱们牵一牵线?相王府背后是太平殿下,谁不想顺着这条道走几步?”说着又将空杯推了过来,放低了声音,“陈东家若方便,替咱们递句话,往后彼此也好照应。”
  陈鹿隐端着残酒,指尖在杯沿上落了一落。身侧那女子又替她斟满了。
  她心中念头转得飞快——周主簿是张府的人,却想搭相王府的船,风向果然已是转了。她抬起眼来,笑道:“周主簿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替太平殿下跑跑腿,哪里能牵什么线。”顿了一顿,方续道,“不过,既是周主簿开了口,我自然替您留意着。相王府那边,我替您递句话便是。”
  周主簿笑意深了三分,举杯道:“那便多谢陈东家了。”
  宋之问始终未开言,只在此时缓缓抬眼看了看陈鹿隐,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席又过了一巡,陈鹿隐以手支额,身子微倾,显出几分醉意来,含糊道:“多谢二位款待。”
  周主簿亲自送陈鹿隐出了门,替她掀了车帘:“陈东家慢走。”
  陈鹿隐上了车,车帘一落,她便睁开眼来,目光清冽如秋水,半点醉意也无。她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自盘算:这宋之问从头到尾不曾开口,只叫那周主簿打头阵,东拉西扯地垫话探路,分明是在拿旁人当棋子试深浅。自己方才在席间说笑劝酒,样样都做了,可那人始终端坐如山,眼角都不曾多看她一眼——怕是还没走到他心里去。
  为今之计便是将李琅交给自己的事情先办办好,才好开口请她出主意。


第13章 
  陈鹿隐趁着夜色摸到沃祠。
  坊门早已闭了,她绕至侧门,门内有人低声应了,角门缝开,她侧身闪了进去。
  院中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照着墙角几只旧木箱,廊下晾着几件胡袍。
  阿史那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映着她半边脸,道:“东家来了。”
  陈鹿隐点了点头,目光一扫——老手下都在,有的蹲在墙角磨刀,有的靠着柱子打盹,见她进来都纷纷起身。角落里还多了几张生面孔,都是胡人,高鼻深目,裹着旧袍,显是前段时日病倒后被治好的那几个。她也不多言,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把人聚起来。”
  阿史那低喝一声,七八个人影从各处聚拢过来,围在石桌四周。
  陈鹿隐手搁在桌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杨六郎的事,不能再拖了。谁跟他府上的人走得近?”一个年轻胡人往前站了一步,说杨六郎府上管库的老王好赌,跟他喝过几回酒。
  陈鹿隐问:“杨六郎平日里可有什么短处?”
  那胡人想了想,摇头道:“这人精得很,账目滴水不漏,酬酢从不落人口实。只一样——怕老婆。他夫人管得严,在外头喝酒,亥时前必得到家,迟一刻便要在门口跪到天亮。”旁边几人都低低笑了几声。
  陈鹿隐没笑,又问:“他膝下有几个孩子?”
  “一个独子,在城南私塾念书,读书用功,先生夸过几回。”
  “这孩子可有什么嗜好?”
  “没有。老实得很,除了读书便是回家,连街上的摊子都不怎么逛。”
  陈鹿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就让他有。”她抬眼看向那年轻胡人,“设局的法子不必急,头一回要让人赢。赌场里借出的每一文钱,都是靠头三日的输家养出来的——先给的甜头,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你让他连赢三五日,让他觉着自己手气好、天份高,觉着这钱比读书来得容易、比回家有趣。等他上了瘾,觉得这骰子听他的话、这牌认他的手,你再慢慢地收他的本钱。”
  她停了停,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到那时候,他已经输红了眼,脑子里只剩下‘翻本’两个字。你这时候再借他银子,多少他都敢借——只要你让他觉着下一把就能赢回来。先借小钱,让他还上,再借大的,让他还不清。还不清便有利息,利息滚利息,像雪球滚下山坡,越滚越大。他那点积蓄输光了,便该动杨六郎账上的钱了。”她扫了众人一眼,“杨六郎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儿子。赌债是个无底洞,等窟窿大到杨六郎兜不住了,他自己便会来求我。”
  那年轻胡人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鹿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等他儿子上了钩,再慢慢来。”说罢转身出了侧门,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过得两日,陈鹿隐欲寻李隆基,策驴到了他府上。
  门房引她进去,堂前却只坐着两个人,王毛仲正低头擦一副马鞍,李宜德倚着柱子拨弄一把短刀,面上那条疤倒是淡了许多。
  二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王毛仲先咧嘴笑道:“老三来了!”李宜德也收了刀,朝她点了点头:“来得正好。”
  陈鹿隐笑着拱手道:“两位阿兄都在,三郎呢?”
  王毛仲将马鞍搁下:“一早去了相王府,今日是他与县主生母的生辰。相王府这日从不敢提忌字,只当生辰是忌日来过的。”
  李宜德在旁边接了一句:“宫里那位当年的事,你大约也听说过。”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沉,点了点头。她知道那段旧事——李隆基与李琅一母同胞,生母窦德妃当年入宫朝见武曌后再未出来,连尸骨都寻不见,相王府以招魂礼安葬了。此后每年这日,姊弟二人便各自往相王府去。她沉默片刻,道:“那我便等一等。”
  李宜德道:“不必等。他午后约了人去打叶子戏,你若不急,一同去便是。”
  王毛仲哈哈一笑,伸手揽过她肩头:“走吧三妹。”李宜德把短刀插回腰间,跟了上来,三人说笑着出了门。
  三人说笑着出了府门,王毛仲与李宜德各跨一马,陈鹿隐骑了驴跟在后面。
  王毛仲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灰驴,咧嘴笑道:“老三,你这驴也该换换了。”李宜德也接了一句:“三郎马厩里好几匹闲着的,回头你牵一匹走。”
  王毛仲正要再笑,陈鹿隐却先开了口,拍了拍驴脖子,斜睨着他:“大哥,你还说我这驴——上回你拍着胸脯说要考武举,豪言壮语放了一箩筐,到今日怎地连个动静也没有?”
  王毛仲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摸了摸后脑勺,支吾道:“武举那事……上头今年改了章程,且等等,且等等。”
  陈鹿隐哼了一声。
  她转头又朝李宜德道:“二哥,你倒好——上回拍着胸脯说要替我物色入赘的人选,我巴巴等了大半年,问了三回,回回都说‘快了快了’,人呢?”
  李宜德被她问得噎住,总不能说三郎招呼他不能替陈东家物色吧,只得干咳一声,别开脸去:“挑来挑去都不合适,怕你嫌弃。”
  陈鹿隐斜眼瞅他:“是怕我嫌弃,还是你自己先瞧不上?”
  李宜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催马快走两步,装没听见。
  王毛仲在后头哈哈大笑了两声,指着李宜德的背影道:“叫你嘴欠,这下轮到你了吧!”
  二人大笑,不再劝。
  行了约莫两刻钟,到了一处宅院门口。
  王毛仲翻身下马,回头冲陈鹿隐挤了挤眼:“三郎估摸着到了。待会儿别跟他提相王府的事,他面上不露,心里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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