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安四娘手脚麻利,须臾便将厢房收拾齐整,铺褥燃灯,推门出来时,陈鹿隐仍抱子倚柱而立,低头望那孩儿面庞,月色落于她眉目之间,醉意已退大半,眼底透出一片清明。
  安四娘上前接过孩子,低声道:“屋子好了,进去歇罢。”
  陈鹿隐点头,随她入屋,于床沿坐下,揉了一把脸,抬目时目光已全然清醒,低声道:“四娘,我有件事要托你。”
  安四娘看了她一眼,道:“说罢。”
  陈鹿隐道:“我要走。离开长安。可她不放我走。外头日日有人跟着,铺中街上,无处不是眼线。我出不得城,递不得信,连见个人都难。”
  安四娘默然片刻:“万通商铺的基业,你不管了?”
  陈鹿隐苦笑道:“你有所不知。如今朝堂上太平公主日日弹劾李琅和三郎,从前那些事,许多都经我的手,见不得光的更不在少数。我如今与李琅各走各路,情分一淡,她头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安四娘接过那封信,捏在手里,心下感慨了一阵,忍不住道:“我看她待你像是真心,总不至于下这个手。”
  陈鹿隐摇了摇头,道:“她心里头装的是那把椅子。亲眷,朋友,连我在内,哪一个挡了路,她都不会手软。”
  安四娘一怔,看着陈鹿隐与李琅一路走过来的。六七年光景,磕磕碰碰也有过,可哪一回不是转个身便又凑到一处去了。她原以为这一对与旁人不同,能一直这么走下去。不料临到末了,陈鹿隐竟疑心李琅到了这般地步。
  安四娘亦不多言,只将信折好揣入袖中,点了点头:“成,明儿我便使人送去。”
  陈鹿隐望她,眼底似有薄光一闪,旋即沉下,低声道:“大恩不言谢。”
  安四娘不再言语,抱子转身出门,顺手将门带上。
  陈鹿隐独坐灯下,望那扇合拢之门,良久未动,方慢慢靠上床栏,阖上了眼。


第58章 
  翌日天未明,长安犹笼青灰薄雾,街衢寂然,早市铺门半启。
  安四娘将怀中熟睡婴儿付王毛仲,低声嘱咐:“我出外一遭,看好娃。”
  毛仲迷糊接之,翻身复寐。
  安四娘整衣推扉,刚出府门,足下骤顿——门外一车静驻,帘垂四角,八名甲士列侍两侧,刀悬于腰,面凝如铁。
  车帘微掀,李琅端坐其中,神色淡淡,却见眼下乌青,她开口问道:“四娘,她醒没有?”
  四娘心头一凛,面上却强笑:“公主来得好早。陈东家昨夜醉得甚,扶入房时已软如泥,此刻怕还在睡呢,至少日上三竿方得醒转。”复补一句,“公主且回府歇息,待她醒了,我立时遣人送回。”
  李琅不答,但隔帘视之,目光如一泓静水,深不可测。
  八名甲士屹立如石,晨风过其身,刀穗不动。
  良久,李琅方放下帘子,声透而出:“那便等她醒。”帘落,遮尽其容。
  车驾不移,甲士如铸,冷冷堵住晨街。
  王毛仲居兴宁坊。此坊所居者,多出入禁中之辈,平日车马冠盖,往来相望。
  坊中早起者推门,便见一队甲士屹然不动。队前打安兴长公主府旗号,更前一辆青帷车驾静驻,帘幕垂落,车中人未尝露面。有识者心下便是一惊——长公主车驾,清晓堵于大将军之门,此为欲何为?
  安四娘见这阵仗,心中长叹一声,向马车一礼,便依陈鹿隐所指,趁晨雾七拐八绕,寻至城东僻巷。
  宅门紧闭,檐下无灯,天色未明,街上连更夫亦无。
  安四娘上前拍门,拳掌击板,砰然有声,空巷传响,良久门内方有动静。
  门启一缝,一睡眼老仆探首,安四娘劈面道:“王元宝可在?有急事。”
  老仆见一胡妇天未明便来砸门,口气又冲,不敢怠慢,转身入内。
  少顷,王元宝披衣而出,衣襟散乱,发蓬面倦,显是被从被中硬拽起来。见安四娘,皱眉道:“又是陈万两的事?攀了长公主高枝还不够,这么久都未见人,这会子倒想起我来了?”
  安四娘不接话,只将信塞入其手:“自看。”
  王元宝展信,愈看色愈沉。至头一条“长安全数身价换过所,她要出城”,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谁要她那狗屁身价,有钱没命花。”
  至第二条言长公主府护卫日夜相随,须支开方得脱身,冷哼一声。
  及至第三条,信封中滚出一支白玉兰簪,温润细工,信上写道:此簪李琅所赠,若长公主日后追究,可持此保命。
  王元宝捏簪翻覆细看,良久不语,将信叠好,连簪一并收入袖中,抬目视安四娘,声低了几分:“她这是要与长公主撕破脸?”
  安四娘微颔首:“长安纵有万般富贵,怕也留她不住了。”
  王元宝拢袍吐气:“知道了。回去告诉她——这事我接。三日内过所备好,护卫我来想法联系她手下阿史那那头。让她等着。”
  安四娘拱手,转身没入晨雾。
  安四娘送信归,天光已透。至巷口,但见马车已去,八名守卫犹立原处,面街而立,不言不动。她松了口气,快步入府。
  王毛仲正立院中,面如铁色,见她来便迎上两步,低声道:“回来了?方才公主来过了。”
  安四娘足下一顿:“来做甚么?”
  王毛仲搓面道:“来寻三娘。我瞧着那意思,是想劝她回去。但三娘这回铁了心,当着我的面便将话说绝了——什么‘长公主恩典我受不起’、‘从前情分便当喂了狗’、‘往后各走各路’——公主脸色都变了,辩驳几句,三娘便越说越过分,说得长公主不还了嘴,便走了。”
  安四娘眉头一簇,道:“没派人直接拿她回去?”
  王毛仲道:“拿了。三娘以死相逼,靴子里藏了把匕首架脖子上了。长公主到底没敢动手,只叫人守着,其余由着她。”
  安四娘默然不语,转头望陈鹿隐紧闭之房门,抱紧怀中孩儿,低声道:“知道了。”转身回屋。王毛仲望其背影,长叹一声。
  自此后,陈鹿隐便宿于王毛仲府上,再不归李琅府。
  李琅不曾强逼,亦不曾撤人——那八名守卫自府门移至巷口,日夜守之。
  王毛仲初时尚忍,后终憋不住,一日饮酒,拉住陈鹿隐道:“三妹,你与长公主闹别扭要至何时?”
  陈鹿隐正蹲廊下饲狗,头亦不抬,将手中半块饼掷与狗,拍手而起,道:“你怕甚?又不关你事。”言罢便走。
  王毛仲追道:“怎不关我事?你我皆是长公主门下!”
  陈鹿隐道:“你是她门下,我不是。”
  无论王毛仲再如何说,陈鹿隐只作未闻。
  王毛仲气得顿足,转头寻安四娘诉苦。
  安四娘正抱子坐于屋中,听其言毕,眼皮亦不抬,但淡淡道:“你少管闲事。”
  王毛仲急道:“我如何是管闲事……”
  安四娘抬眼瞥之:“人家好便好,不好便散,天底下岂有这般看人的?你无非贪恋这官身。世人终有不贪者,你莫多言。”
  王毛仲被她一句堵得闷哼一声,道:“三娘再如此,我便叫手下人把她绑回去算了。三娘功夫再好,能打得过我手下几百号弟兄?我王毛仲一个曲部奴仆出身,能有今日这般官位,全是长公主一手提拔的。她待我恩重如山,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犟下去。别说绑,便是打折了腿抬回去,也得抬。”
  话尤未落,安四娘一巴掌便抽在王毛仲脸上。
  安四娘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王毛仲半边脸登时红了起来。他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怒道:“你疯了?”
  安四娘收回手,冷冷道:“你方才说的那叫什么话?打折了腿抬回去——亏你们还是结拜兄妹!她待咱家如何,你心里没数?如今你做了这龙武将军,倒学会拿人当牲口使了。”
  王毛仲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捂脸的手放了下来,闷声道:“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三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软硬不吃,我能怎么办?”
  安四娘不言。
  数日过,安四娘心悬一事,面上不敢露分毫。
  信已送出,石沉大海,王元宝那头再无消息。
  白日里照旧操持家务、乳儿晾衣,只夜阑人静时,偶忆陈鹿隐坐于灯下,言“我要走”时那双清明的眼,心头便沉一沉。
  第三日黄昏,一卖糖葫芦小贩于王毛仲府门前踅过,肩上草把扎得满当当,行至门首,脚步未停,只于门框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吆喝一声,径自去了。
  安四娘正抱子晒衣于院中,隔半掩之门觑见,只作未见,待那脚步声去远,方放下手中活计,行至门口俯身拾起一片夹于门缝之麻纸。返身回屋展开,纸上潦草一行字,力透纸背:“明日卯初,东市胡饼铺后门。事备。”
  安四娘将麻纸凑灯上点着,拍去掌中灰,抱了孩子便去寻陈鹿隐。
  陈鹿隐手攥一卷账册,目落窗外梧桐,半晌未翻一页。
  安四娘推门入,亦不多言,将孩子往她手中一塞,低声道:“明日卯初,东市。”
  陈鹿隐接孩子之手微顿,抬眼望向安四娘,那一眼中有谢意、有不舍、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只点了一下头。
  安四娘道:“这孩子起名叫守贞,本想着满月宴后,让他拜你做干娘。”
  陈鹿隐心头一酸,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软乎乎的小脸,把额头轻轻抵在婴孩的额上,低声道:“你长大以后,莫学我。”
  安四娘听了这话,鼻子一酸,伸手替她把鬓边那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陈鹿隐抱紧怀中孩子,低头坐着,未再言语。
  次日天色未明,陈鹿隐推门而出。一身青布衫,旧鞋袜,步态平缓,神色如常,似去铺中看账,或往东市闲逛。
  巷口八名守卫仍立于原处,刀悬腰间,一字排开,如楔于地。
  见她出来,为首者一怔。
  陈鹿隐目不斜视而过,八人不远不近缀上,隔五六步。
  行数十步,身后有人低声道:“去报长公主,陈东家出门了。”
  一人应声,脚步往反方向去,余下七人仍缀着。
  陈鹿隐拐入一条窄巷,七人跟入,仍隔五六步。方转过弯,两侧院墙角门中忽地涌出十来个短打汉子。
  为首者正是阿苏,身后跟着几个胡人兄弟,皆是她手下最信得过的人。
  这些日子她被公主府守卫看得死死的,李琅恐生变故,一直不许她与阿史那那头的人接触。今日这干人竟能摸到这里来,想来是王元宝递了消息。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