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两营既下,宫门已在眼前。
  李仙凫与王毛仲对望一眼,也不多言,提刀在手,率众向玄武门扑去。
  玄武门乃是宫城北面门户,平日由重兵把守,可今夜韦后将亲信兵马调去守了南面和东面,北面反倒疏了。
  李隆基、李琅、刘幽求、薛崇简一行已至门下,听得门内万骑马蹄如雷轰至,李隆基翻身下马,拔剑在手,亲自上前叩门。
  门内有人沉声应道:“来者何人?”
  李隆基朗声道:“临淄王李隆基,奉先帝遗命,讨逆韦氏!”
  门内略一沉默,随即城门豁然洞开。开门的是钟绍京手下的苑中户奴,二百余名苑中丁匠已执斧锯列队候着,个个神色紧绷。
  李仙凫一马当先冲出,身后万骑如潮涌出,铁蹄踏破宫门,涌入禁苑。宫城之内,喊杀声骤然炸开,如平地惊雷。
  宿卫宫中的禁军多是韦氏安插的亲信,仓促间披甲迎战,可万骑来势如洪水决堤,又有内应接引,宫门一道一道被打开,灯火一道一道亮起来,整座宫城仿佛被一把大火从沉睡中烧醒了。
  韦后正在寝殿中,听得外头杀声震天,面色陡变,连外袍也来不及披便冲了出去,一把抓住身边的内侍,厉声道:“谁?谁在攻城?”
  那内侍面白如纸,跪在地上抖作一团,只抬手往北一指——那方向,正是玄武门。
  韦后提起裙角奔了几步,廊下宫人四散奔逃,她一把抓住一个,厉声喝道:“相王府的人?还是万骑?”
  那宫人吓得涕泪横流,只尖声道:“进来了、都进来了!”
  李隆基、李琅姊弟二人身披便服,立于玄武门外的夜色之中,身后禁军将士黑压压地列成一片。
  陈玄礼率左万骑攻玄德门,李仙凫率右万骑攻白兽门,双路并发,杀声震天。
  钟绍京率工匠二百余人,手持斧锯紧随其后,一路斩关夺门,直入宫禁。
  三更时分,宫门尽破,万骑会师于凌烟阁前,鼓声雷动,声震九重。
  韦后赤足奔出,惶惑中直趋飞骑营。飞骑营中,韦璿、韦播本韦氏子弟,韦捷、韦锜亦分领府兵,宫禁兵权大半在韦家之手。但得入营,以图再举。
  夜色沉沉,宫廊曲折,韦后发髻散乱,凤钗坠地而不暇拾,提裙狂奔,遥见飞骑营中火把零星,心下稍安,提声欲唤韦璿之名。
  “韦”字尚未出口,黑暗中已有一人拔刀迎面劈来。
  刀光一闪,那颗戴珠翠之首级已滚落于地。
  安乐公主方对镜画眉,忽闻府外杀声骤起,未及起身,武延秀已自内室大步抢出,一把攥住其腕,低声道:“勿惧,我去看看。”言罢转身便行,安乐公主心头忽地一慌,抛了眉笔追出,自后拽住其袖:“莫去。”
  武延秀回首。火光映面,那双素日含笑之目,此刻沉如深潭,低声道:“你在此等着,我去去便回。”
  遂挣开其手,大步而出,身后十餘仆从执刀相随,与涌入府门之乱兵撞于一处。
  武延秀喝令家仆结阵死守,自舞刀断后,且战且呼:“护公主走!快走!”
  二仆从仓皇回身,架起安乐公主往后门奔去。方转过回廊,迎面又遇一队乱兵。
  刀锋落处,安乐公主一声未出,首级已滚落于地,眉间墨痕犹在。
  武延秀闻声猛一回顾,正见其身影颓然倒下。双目尽赤,发一声嘶吼,再不顾身后刀兵,奋力冲杀,一刀一命,刀刀见骨,乱兵为之连连退却。然身后数柄长矛同时刺至,穿其胸腹。
  武延秀单膝跪地,长刀拄前,胸血如注,犹挣扎仰首,望向回廊尽头那伏地之身影,他张口欲言,终无一字,遂轰然倒地。
  大明宫内,上官婉儿执灯率宫人迎出,将遗诏底稿双手奉上,低声道:“此诏乃中宗生前所定,中有相王辅政之语,臣妾收存至今,未敢示人。今夜殿下举兵,臣妾愿以此诏为凭,以证心意。”
  刘幽求接过遗诏,匆匆一览,疾步至李琅、李隆基二人面前,低声道:“此诏中确有相王辅政之笔。上官昭容宫门迎候,执烛以待,分明归顺之意。此女才学冠绝天下,若留她一命,胜得千军万马。可否法外开恩?”
  李隆基接过遗诏,就灯火看了一遍,却抬眼望向李琅。
  灯明灭不定,姊弟二人四目相对。
  李琅面上无波,心中却一紧。陈鹿隐尚在姑母手中为人质,若杀上官婉儿,陈鹿隐必死。
  李隆基见她不语,焦躁顿生,将遗诏往地上一掷,厉声道:“阿姊!今夜做的是何等勾当?桩桩件件都是提着脑袋的大丈夫行径!你却为一个女子迟疑至今?”一步跨上前,道:“上官婉儿是姑母的臂膀!留她在,日后你我擎天之手便多了一道掣肘!”
  李隆基手掌猛地按上剑柄,“呛”地一声,剑刃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通红的眼睛:“你若不忍杀她,我来!你只消点个头!”
  李琅闭上眼,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押至阶下,素衣微乱。宫灯提在手中。
  她看了看姊弟二人,只抬手拔下鬓间那支白玉簪,递给内侍:“转交县主,她晓得是给谁的。”
  李琅接过白玉簪,触手温润,珠光微凉。她识得此物——乃陈鹿隐昔年自永宁窟中寻得,献与姑母,后不知何故辗转至上官婉儿手中。
  李琅握簪默然片刻,忽抬目视阶下上官婉儿,道:“有一事,欲劳上官大家。”
  上官婉儿微怔,垂目道:“县主请言。”
  李琅探手入怀,取出一方叠得齐整之素笺,展于灯下,乃上官婉儿旧日手书——“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纸李琅贴身藏之久矣,从未示于陈鹿隐。
  上官婉儿目落纸上,怔了一瞬,旋即轻轻一笑,若有所悟。接过递来之笔,就素笺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风骨宛然。搁笔抬目:“送至她手便好。”
  李琅垂目视之,但见其上书——“赠万两吾儿,愿长安常安。”
  李琅心中猛震,随即折笺纳怀,不复再展,惟朝上官婉儿微一颔首:“多谢。”
  上官婉儿转过身去,面朝宫门,朗声道:“告诉公主,婉儿尽了心了。”
  李隆基望向李琅。李琅闭目侧首,不出一言。
  刀光一闪,宫灯坠地,磕于青砖之上,火苗颤了两颤,倏然而灭。上官婉儿之身徐徐倒下,素衣铺展于砖地,如一卷写满字迹之帛书,墨迹未干,再不复有人展阅。
  李琅将那支玉簪纳入袖中,睁目转身,踏步入灯火深处,步履未缓。李隆基紧随其后。
  二人立于承天门楼上,楼下万骑禁军持火把肃立。
  韦后与安乐公主的首级已由飞骑营中军士斩下,盛于木匣之中,此刻正由一军校捧了上来。
  李琅伸手接过,揭开匣盖,就着火光瞥了一眼。韦后那张脸还凝着临死前的惊惶,双目圆睁,发髻散乱;旁边那颗头颅,眉黛犹在,只是脖颈断处血肉模糊,将一切脂粉华饰都衬得荒唐。
  李隆基亦低头看了一眼,面上并无甚表情,只淡淡道:“传首东市,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言罢,他抬目望向楼下黑压压的军阵,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沉沉夜色。
  刘幽求伏案草诏,笔不停挥。每诏既成,即有人接去,用印、封缄、发遣,无片刻迟滞。
  自诛韦之军令、宫门启闭之调度,至诸衙署之接管、百僚之去留,百余道制敕,皆自其笔下流出。李隆基立于案侧,间或俯身一观,低声叮嘱数语;李琅则坐于一旁,手边一盏热茶早已凉透,始终未端。
  夜将尽,刘幽求写罢最后一通,李琅不待墨干,即取过览毕,折而揣于怀中,起身道:“我去。”言罢快步出殿,李隆基目送其去,回身复提笔,于那空白诏纸上圈出几处须再斟酌之人名。
  相王府中,李旦为禁军所围,不得出户。他独坐厅中,闻满城杀声如潮,面白如纸,默然不语。
  直至天色微明,宫门传讯——韦氏已平,长安既定。
  杀声渐次低伏,若潮退尽。
  太平推窗,晨风裹血腥扑面,天边泛白,她望宫城良久,方道:“定矣。”
  话音未落,李琅跨门而入,径至太平案前,双膝跪地,伏身而拜,肩头微颤:“姑母……上官婉儿……”
  太平心头一沉。
  李琅仰首,泪痕满面,自袖中取出白玉簪,双手奉上:“侄女至时,她已倒于阶下。乱军冲突宫门,杀声震天,侄女奔救不及,只寻得此物。”
  陈鹿隐身子一晃,撑案而立,泪如泉涌,失声痛哭。
  太平接过簪字,簪尾坠子硌入掌心,喉间滚出一声低咽,随即伏案嚎啕,身颤竟不能自持。
  李琅跪地听之,待哭声渐弱,方缓缓起身,近前一步,低声道:“姑母节哀。上官大家去得从容,侄女已替您收殓。若伤坏了身子,她在天上,也不安。”
  太平不抬头,犹伏案肩头微颤。
  李琅默然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展开来,乃上官婉儿手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轻轻搁于案上,道:“侄女于上官昭容案头见此笺,压在镇纸之下,落款是给陈东家的。”
  太平仰首,目落素笺,上有一行小字——“赠万两吾儿,愿长安常安。”凝视久之,灯花爆而方觉,乃徐徐转目视陈鹿隐,眼中千般情绪沉而未发,终哑声道:“去罢。”
  李琅躬身一揖:“谢姑母。”乃起,行至陈鹿隐身侧。
  陈鹿隐泣不能止,肩头耸动,涕泗满面,哽咽道:“大娘,上官大家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琅面上故作悲色,低声道:“害她的那厮,我已叫他偿了命。”
  陈鹿隐踉跄两步,双脚一软,李琅连忙伸手扶住。陈鹿隐靠在她臂上,又低声问道:“上官大家的尸身……今在何处?”
  李琅道:“我已遣人收殓了。待姑母定了章程,再行厚葬。”
  陈鹿隐回首,见太平犹伏案而泣,肩头微动,泣声未绝。她心头一痛,脚下便有些迟疑,欲留以相伴。
  李琅如何看不出她这点心思,眉头微蹙,亦不多言,俯身便将她横抱而起,转身大步而出,脚下生风,片刻不停,惟求早离是非之地,免生他变。
  阖府仆婢见之,皆垂首屏息,莫敢仰视。
  李琅抱陈鹿隐穿庭过廊,步履甚疾,目不他顾。出府登车,车帘落,乃道:“还府。”
  御者挥鞭,车轮即行碾过长街。
  陈鹿隐蜷于李琅怀中,双手紧攥其袖,泪透重衣,仍瑟瑟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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