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你瞧瞧!我都忘了!”妇人被赵之远这么一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解释,“我是延年家媳妇儿!”
  原来妇人是保长家的。
  赵之远闻言赶忙要起身行礼,不料刚站起来,便被妇人一把按住肩头。
  “客气什么!瞧你那样儿,累坏了吧!坐着歇会儿。这是老头子让做的粥,趁热喝了。”
  想起保长走之前说过会让家里送吃食过来,赵之远这才恍然大悟。原以为只是客套语,没想人家还真给送来了。
  妇人掸了掸地上的土,坐了下来,两人只隔了一个竹篮。
  “刚才送吃食去你家,怎么喊都没人应,就猜到你肯定是来田里了。”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竹篮上盖着的布帘,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递到了赵之远手上,“果然,老远就瞧见你坐这儿了。”
  一路上净吃干粮喝凉水,瞧见这碗热粥,赵之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端着沉甸甸的蓝边大碗,粥香扑鼻而来,肚子便不争气地发出一阵低吼,嘴角不自然地抿了抿。
  听见了声响,妇人并没有多诧异,只是笑盈盈地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粟米饼,搁在了一旁的小碗里。
  “赶紧吃!别饿坏了!”
  这话听在耳中,像是寒天里忽然洒下来的一捧阳光,直直地落进心口,暖得人鼻子微微发酸。
  赵之远低头喝下一口粥。粟米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温热地滑过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咦。”
  抿了抿嘴,他的舌尖在唇上停了一下,诧异这粥怎么有些咸咸的。低头往碗里瞧了瞧,黄灿灿的粟米粥里,竟还漂着星星点点的肉末。
  似是看出了赵之远的疑惑,妇人笑着解释:“老头子拎回来些腊肉,说是你送的,特地嘱咐我给一并做了送来。我寻思就加粥里和饼里了。”
  “这样啊。”赵之远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垂下眼眸,“怪不得这么香。
  赵之远若有所思,只觉得自己这回好像是来对地方了。
  方才那股子心酸和燥闷,被这一碗热粥慢慢泡软了。自打来到这方世界,还从未见过如此和善的两口子。
  那点腊肉本就不多,可瞧这碗粥的份量和粟米饼的个头,只怕保长夫妇是将腊肉全给自己了。
  “咳!好吃就行!你大娘我啊,也就会做这些个吃食了!别的就不行了!”妇人笑着拿起一个粟米饼,塞进了赵之远手里。
  赵之远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只是一口,饼里面剁碎的腊肉和野菜便露了出来。
  粗粝的粟米面混着腊肉的荤香和野菜的清苦,在嘴里嚼着,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来得踏实。
  就在赵之远埋头吃饼的当口,妇人瞧见了田里的锄头。
  她起身走过去,弯腰拎了起来,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刚翻了一半的地里走着。
  翻出的新土松软不平,妇人的布鞋踩上去便陷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赵之远只是“表面上的读书人”,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破规矩。
  “大娘。怎么称呼您啊?”
  “我娘家姓薛,你叫我薛大婶就成!”
  赵之远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空碗,两只手捧起饼子继续吃着。
  锄头被薛大婶靠在了赵之远脚边,空碗也被她放回了篮子里。
  “你今晚打算住哪儿啊?”
  赵之远被她一问,啃饼的动作停了下来。对方不是刚从自己家那边寻过来吗?怎么会这么问?
  “就住家里呀!”赵之远随口回道。
  “啊?就这么住镇山家里?”妇人扭过头,眉头几乎要拧在一起了。
  赵之远点了点头,以为对方不知道那屋子如今是自己的了,便连忙补了一句:“现在是我的了,才买的。”
  妇人的眉头依旧紧锁。
  见赵之远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老头子跟我说了!可是这屋子空了那么久,你也不怕?不请个人给看看?”
  “请个人给看看”是什么意思,赵之远自然是明白的。
  听薛大婶那语气,是怕屋里空置久了,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赵之远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做了半辈子无神论者的人,本能地摇了摇头:“没事儿,屋里又没死过人,怕什么?”
  “可是镇山死在战场了呀!”妇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听他哥说,死得那叫一个惨。那身子都被马踏碎了,满身的血,衣裳都染红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漫出来,目光落在赵之远那张白净的脸上,如同瞧见了自家不懂事的晚辈,“我看啊,你还是找个人给看看。听说这种死在他乡的人,都会顺着脚步回家,然后在原先家中住下。这种叫什么——还乡鬼。唉,听着就渗人。再不济,你自己回去烧个香、烧个纸钱啥的也行啊,求个平安也好。”
  赵之远听出了薛大婶语气里那股子真切的害怕与担忧。
  害怕或许源于她口中那个惨死的镇山,担忧却是实打实冲着自己来的。
  刚刚还一股子暖意呢,此刻却被这段话搅得心里直发毛。
  “薛大婶。没事的!哪有什么鬼……我们要讲唯……”
  “唯物主义”的“唯”字刚出口,赵之远便顿住了。
  讲个屁的唯物主义。要是唯物主义,自己怎么来的这世界?
  他想起了张培生死去的亲儿子。那时候张家可是请了不少道士来的,敲敲打打闹了整整三天。这些年他虽住在张家宅子里,但莫说是他,便是张家上下所有人,也没一个敢迈进张公子屋子半步。
  赵之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请人来屋里看看是来不及了,天都快黑了。大不了今晚回去烧些纸钱,点上几炷香好了。
  想通了的赵之远吃完最后一口粟米饼,看向薛大婶,“婶子,咱们村里有纸钱和香烛吗?我想买点。”
  薛大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孩子听劝,这点就挺好。
  “纸钱是没有。不过香烛大婶家里倒是有,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回去取,一会儿给你送来。”
  赵之远赶忙点头,谢过了薛大婶。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喝粥时,身后那片田垄尽头,一个满身风尘的高大身影正沿着村路一步步走来。
  那人步履沉重而疲沓,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头乱发被风吹得遮了大半张脸,只隐约瞧出轮廓深邃,布满风霜之下却藏着一股子掩都掩不住的硬朗。
  赵之远更不知道的是,薛大婶口中那个“还乡鬼”,此刻已经站在他家院子里。
  “大白天的。锁的什么门啊?”
  李镇山歪着头,瞧着那间砖石房子的大门紧锁着,心里很是不痛快。
  前些年县里来人征兵,让每家每户出人。他那个大哥才结的亲,自然是不肯去的,说什么自己走了新媳妇没人照应。无奈之下,便让李镇山这个做弟弟的代他过去。这事李镇山自然不情愿。
  父母走后,大哥一直带着他过日子是不假,可在吃食上却极为克扣。
  不给吃饱也就算了,家里的活计也让年幼的李镇山一并担着。活没少干,饭却没吃上几口。
  那些年李镇山心里很不是滋味,对自家大哥的好感自然也就磨得差不多了。
  自己还要替他去兵营?凭什么?况且那时他不过十三岁,论年纪,怎么着也该大哥去啊。
  大哥大嫂倒也舍得,直接许诺等李镇山回来,便将这两间屋子一并给他。
  面对父母留下的房子,李镇山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狠了狠心应下了,临行前还特地让大哥李镇水立下了字据,白纸黑字,想赖也赖不掉。
  谁料李镇水夫妇更精明。
  过了两年,眼看着李镇山要回来了,生怕对方讨要房子,便四处跟村里人说自家弟弟死在了边关。
  俩人将不想睹物思人当作由头,把屋子和田地都卖了,连夜出了村。至今村里人都不知他们去了哪儿。
  好巧不巧,李镇山在军营里因为年纪小,反倒备受照顾。营里的老兵们拿他当半个儿子养,好吃好喝的比家里强上许多,他便索性多留了几年。
  一来二去,村里信了李镇水的话,都当李镇山真死在了边关。
  一晃,六年过去了。
  李镇山这一路走得辛苦。暗红色的旧军衣上满是泥泞,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连脚上那双布鞋都被磨得掉了底儿,露出半截脏兮兮的脚趾。
  一头乱发油腻腻地糊在脸上,脸上的胡茬肆意生长了小半个月也没人打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疲劳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与身上的邋遢相比,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累。骨头缝里都是酸胀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迈出一步都是生拉硬拽。
  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完全顾不上自己那张脏兮兮的脸和半个月没有打理过的头发胡须。
  瞧见大哥大嫂那间砖石屋子上了锁,他心里虽有几分不痛快,却也架不住满身劳累,懒得深想。
  没注意到角落里早已倒塌的灶台,只瞧见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和门口的牛车。
  李镇山自然不知道这屋子早已荒废多年,只当大哥与嫂子出门去了,那牛车说不定是大哥置办的新家当。
  走到那间土坯木屋,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瞧,立刻有些恼了:“我是走了,不是死了!这王八蛋,连我屋子都不收拾收拾。等明儿一早,让你们都给老子滚蛋!”
  屋子里乱糟糟的,霉味混着灰尘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李镇山原先住的屋子。因为早破败得不能住人了,赵之远便没打算动它,任由那些枯黄的稻草散落其中,横七竖八地摊了一地。
  不过李镇山不太在意这些。
  他弯下腰,将散落的杂草胡乱归拢在一处,堆成一个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床铺样子。又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半旧的粗布,抖了抖上面的灰,随手铺了上去。
  做完这些,李镇山便直直地倒了下去,身子陷进草堆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
  草梗隔着粗布硌在后背上,怎么躺都不舒坦,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又将包袱团了团垫在脑袋底下。
  虽然没有床,屋里还有些潮霉的味道,但这一路上哪天不是风餐露宿,他早就习惯了。
  再怎么差,也比前些日子睡在路边、蜷在别人屋檐底下要强得多。
  “屋顶怎么还漏了……”
  李镇山望着头顶那个窟窿,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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