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账单（近代现代）——观六

　　辛植断断续续的说着，周行己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调查到的东西再仔细，也远没有从辛植嘴里说出来那么让人难过。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两人匆忙询问了几个医护人员，很快到了抢救室门口。
　　辛植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开始研究医保报销的问题。
　　周行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研究那些数字杂乱的比例，轻声说：“我认识一个还不错的医生，他那边新开了一个疗养院，设备也都是......”
　　他还没说完，辛植已经一把抱住了他。
　　周行己呆了，周行己喜不自胜，周行己立刻回抱并享受。
　　“谢谢你。”辛植闷闷的声音传来，周行己觉得自己的肩膀有点湿湿的，他的身体一僵，莫名的满足感包围着他，他不由得使劲儿了几分。
　　辛植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他挣扎了一下：“松手吧，我有点儿上不来气了。”
　　周行己放开他，把拥抱变成了牵手。
　　不知道是吓得，还是辛植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握住的手冰凉，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热度源源不断的传到辛植的身上。
　　有点丢人，辛植想，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一激动就拥抱的人呢。
　　他悄悄看了一眼周行己，发现这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好意思地想要收回手，周行己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只好一只手操作手机。
　　周行己忽然想起了田继红说的话。
　　“你不能总是想着控制他，真的把他当药用，他是一个和你平等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控制另一个人，你这个想法是非常危险的。”
　　周行己轻嗤一声，自己怎么可能把辛植当舒缓剂，他的手紧了紧，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要控制辛植。
　　是他愿意依赖自己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辛植猛地站起身来，周行己被他拽的一个趔趄，辛植下意识松开了手，周行己却回握得更紧了。
　　医生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他有多久没注射了？”
　　辛植的脸白了白，嗓音干涩，“已经二十多天了，我们一般一个月注射一次。”
　　医生：“他这个情况需要两个周注射一次的。”说完，医生也沉默了一下，这是个无底洞，就算是报销后的价格，也是很多家庭承担不起的。
　　辛植：“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谨慎道：“情况不算很好，他已经开始出现呼吸衰竭的症状了，如果有条件，他的药物注射最好还是两周一次。”
　　辛植的脸色惨白，但他还是强撑着和医生道了谢，表示自己会考虑的。
　　医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这个病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都是灭顶之灾，他们不能苛责每一个患者家属。
　　孟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他现在最好的治疗就是注射特效药，其余的手段对他来说只是辅助。
　　周行己把辛植留在了病房里，让他好好陪护，自己出去透口气。
　　辛植疲惫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行己去了缴费窗口，先把这次的费用都交了，看着手里的单子，他不敢想这么多年，这一笔笔巨款辛植是怎么承担下来的。
　　病床上的孟明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身边的辛植，动了动手指。
　　好难啊，自己居然又活下来了，他的内心在哭，面上却露出一个笑容。
　　为什么又活下来了！
　　想死又怕死的心情反复折磨他，每次醒过来，看到辛植强行轻松的样子就忍不住怨恨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要救自己，如果就这样死了，他不必受良心的谴责也不用拖累任何人。
　　活着的时候，他舍不得死也不敢死，他趴在辛植身上吸血，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辛植见他醒了，顿时一喜：“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孟明艰难地摇摇头，他张了张嘴，辛植立刻将棉签沾湿给他润了润嘴唇。
　　“哥，我，我不想治了。”他鼓起勇气说完，不敢去看辛植的眼睛。
　　“我，我去给你叫医生，麻药打到脑子上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辛植转身要走，孟明却使出全身力气叫住了他。


第36章 以后要先问我
　　“哥，我不想治了，我不想来医院了，我不想打针了。”孟明绝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辛植背对着他，嘴唇颤抖，他没有回头，努力让声音变得平静：“我看你真是脑子坏了，你又不是绝症，什么治不治的。”
　　“别胡思乱想了，我出去接点水儿，你好好休息吧。”他颠三倒四的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外站着正在偷听的周行己，两个人对视一眼，辛植却没心思指责他的不礼貌，红着眼睛去了水房。
　　周行己走进病房，他上下扫视了一圈这个男人，即使再能言善辩，在这种巨大的狗血伦理家庭剧场面前也变得哑口无言。
　　还好医生进来查房，解了围，周行己站在外面，看着他被翻来覆去的检查，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孟明撑起身体，打起精神看着他。
　　周行己轻嗤一声：“得了吧，装给谁看？吃那一套的在外面偷偷哭呢。”
　　孟明没说话，他根本不想和这个男人说话，周行己站在这里，他就不断想起辛植为了自己卖身的场景，恨不得现在就去死。
　　“不用瞪我，要不是为了辛植那个蠢货，我真是一眼都不想看你。”周行己刻薄道。
　　“我也没让你过来看我。”孟明语气冷冷，不甘示弱。
　　半晌，孟明又重新开口道：“好好对他，他很不容易，哟拖累他太多。”
　　周行己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轻嗤一声：“用你嘱咐。”
　　两个人针锋相对，却在辛植拿着热水壶进来的一瞬间都偃旗息鼓。
　　“我在楼梯间等你。”周行己拍了拍辛植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辛植点点头，他已经在外面平复好了情绪，神色如常地给孟明倒好水，问他要不要上厕所，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走出了病房。
　　楼梯间里是难闻的烟味，周行己等了一会儿，受不了那股味道，重新回到了医院走廊。
　　辛植看见他的身影，上前两步：“你先回去忙吧，我可能得请一天假，先把他安顿好。”
　　周行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眼下抹了一把，辛植一愣，问：“怎么了？”
　　不会是眼屎吧。
　　周行己皱眉：“没事。”
　　辛植松了一口气，就听周行己问道：“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继续道：“你和孟明是堂兄弟，为什么你姓辛，他姓孟呢？”
　　这个问题显然困扰他一段时间，终于在今天一吐为快。
　　这种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辛植说：“因为孟明是她头婚带来的儿子，随她前夫姓了。”
　　周行己很吃惊，养一个和自己只有四分之一血缘关系的堂弟已经够愚蠢了，没想到这蠢货养了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我的那个婶婶，她和我叔有一个小儿子，我叔叔失踪的时候他刚出生没几天，现在算算，应该已经上初一了。”
　　“我不怪她讨厌我，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不是没有钱，我爸爸的补偿款我只留了五千，剩下的也都给她了。”
　　周行己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件事，表情凝重了几分，“为什么失踪？”
　　这些事已经过去得太久，久远到辛植想起来就感觉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情，可他说出口的时候却还是不轻松：“我爸带着我叔出去打工，工地发生事故，我叔叔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只能被判定失踪，所以赔偿款只有一点点，我，我爸的赔偿款有很多......”
　　所以他心怀愧疚。
　　“我婶婶恨我们家，她抱着我的小堂弟去家里闹，我妈也觉得对不起她，两个人坐车要去上访，村里的路不好走，她俩坐着的小三轮翻了车，我妈就是那么没得。”
　　周行己感到一阵窒息，他伸出手，想说什么，辛植却抢先一步开口：“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我都忘了，而且我现在这么忙，也没时间悲春伤秋。”
　　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绝对的悲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周行己看着他，道：“明天就把孟明转到疗养院吧，特效药的事我会解决。”
　　辛植诧异的抬起头，震惊道：“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
　　周行己耸耸肩，“所以你要好好报答我。”
　　什么自由，什么宽容，他要辛植再也离不开他。
　　“我不同意。”辛植拒绝，“这不是一笔小钱，我偿还不了这么大的恩情。”
　　周行己捧起他的脸，双眼直视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也认真的和你说，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你对我很重要，所以你会有机会还给我的。”
　　辛植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视线，他点点头，坚定保证：“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医院里人来人往，两个大男人在这里含情脉脉的对视，引来了很多人的注视，辛植脸一红，周行己却抢先一步松开了手。
　　两人中午都没吃饭，周行己早就饿了，一楼有个便利店，他准备去买点儿东西吃。
　　辛植没和他一起，他去医生办公室给孟明办理出院手续。
　　医生翻看着孟明的病历，叮嘱他：“一旦出现呼吸衰竭的症状，他的病情会恶化得非常快，作为家属，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辛植心里一酸，他点点头，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那他大概还有多久？”
　　医生：“这个我不能保证，但按照他的病情发展来看，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差不多。”
　　“这，这么快？”辛植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医生早已经见怪不怪，“他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以他的发病年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辛植茫然地点点头，脚步虚浮的走出了办公室，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这副样子回到病房也只会让孟明更加难受。
　　他呆呆地走进楼梯间，烟味弥漫，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愁绪，他跑到窗边，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泪珠砸在窗台上，辛植抹了把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孟明随时可能会死这件事他已经做了许多年的心理建设，他听过很多医生宣判孟明的死刑，可总忍不住怀揣一点希望，万一呢，万一他们家就是那个奇迹呢。
　　调整了一会儿自己的情绪，辛植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去厕所洗了把脸，装成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回到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