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铁锈（近代现代）——青午

　　六月，庄园里的蔷薇花开得最旺盛的时候。
　　所有人都要来见证他们的婚礼。
　　杰弗里说：“几号？”
　　“爸爸，这个得问过迦勒父母才能决定。”
　　“12号。”
　　迦勒忽然开口，在约书亚错愕的目光下，他回望着那双金色的瞳孔，说是12号。
　　约书亚显然已经忘记了12号在他们这里的特殊意义，那是在圣骑士军事学院时，没关系，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他们第一次搭档时的日期。
　　他们交集在一起时，就是12号。
　　约书亚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温柔地笑了一下，说：“那就12号。”
　　“还有好几个月，我们还可以准备很久。”杰弗里喝了口水。
　　他们聊了几个小时，婚礼的事情终于敲定下来。
　　迦勒的脸上已经有了困意，眼睛一闭一闭地快要彻底合拢，约书亚拍拍他的手心，示意他先上去睡。
　　迦勒本想说再多陪他们一会，但又实在太困，只能上楼。
　　等迦勒离开后，约书亚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和父母开口。
　　玛丽拉看出他有心事，轻声问他怎么了。
　　约书亚深吸一口气，从A国回来开始，他就有意无意像父母透露国自己的真实工作，但都是点到为止，他不知道父母能不能明白自己的话中话，但要是能明白，待会他说完那些话后他们的接受能力会更高一些。
　　“爸爸妈妈，我没有超忆症了。”
　　杰弗里一脸不可置信，“什么？这是什么话？”
　　“爸爸，我说我没有超忆症了。我的大脑受过重创，超忆症消失了。”
　　“我的天哪！”杰弗里喘着粗气，玛丽拉震惊地坐到约书亚身边，满脸心疼。
　　约书亚伪造了一个任务，说是摔下来后大脑受了伤才会这样的。
　　玛丽拉哭出声来，又怕楼上的迦勒听见，只能压低声音。
　　他们怕约书亚受不了自己不是天才的事实，一遍遍安慰着他。但比起这个，约书亚更纠结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要不要告诉父母自己和迦勒的所有纠葛。
　　只几秒钟时间，他就决定了不说。
　　他不是想要替迦勒隐瞒，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件事一旦说出来，他的父母和迦勒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选择原谅迦勒，选择和他结婚、共度余生，这是他用自己的全部自由意志做出的决定。他的父母没有经历过他从废墟里重建自己的过程，没有看到迦勒在浴室里坦白恐惧时的样子，没有看到迦勒用从卡塔丁到安菲拉岛的全部时间一点一点改变自己。如果他告诉父母，他们只会看到一个伤害过他们儿子的人，和那些永远无法被抹去的伤害。
　　约书亚知道，迦勒很看重自己的他父母眼里的形象，如果他父母知道这些事，就不会再那么喜欢迦勒了。这对这个像小孩子一样的顶级舞舞舞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约书亚抱住还在低声啜泣的母亲，说：“没事的妈妈，别哭了，就算没有超忆症，我也能活下去。”
　　杰弗里没有言语，红透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这件事情太过沉重，他们一时有些消化不了，约书亚陪他们坐了很久，等母亲不再哭泣后才上楼休息。
　　迦勒早就睡着了，因为没关灯，他睡得并不好，总是皱着眉嘀嘀咕咕的说着梦话。
　　约书亚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看着头顶明亮的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迦勒最讨厌开着灯睡觉，讨厌的程度就像“晚上开灯睡觉”这件事情就是他的仇人一样。
　　可他还是要给自己留灯。
　　约书亚轻声一笑，简单洗漱后关了灯。
　　在他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间，迦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了句：“回来了？”
　　“嗯。”约书亚摸着黑躺在床上，顺势抱住了迦勒。
　　他拍拍迦勒的后脑，说：“睡吧。”
　　迦勒倒好，没关灯的时候睡得那么深，关了灯反倒不睡觉，抱着约书亚一顿乱亲。
　　但除了亲，他也没做其他的事。
　　有心事的时候，他没那个心思去bo起。
　　“约书亚，我……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迦勒说话时的气息拂在约书亚脖子上，弄得他有些痒，就伸出手抓了抓。
　　“什么事？”
　　“你，你还是和你爸爸妈妈说我之前囚禁你的事情吧。”
　　迦勒的声音很小，小到要是不仔细听就听不见，约书亚一愣，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很邪恶的念头——逗逗他。
　　“真的吗？”
　　迦勒像是下定了决心，使劲点点头。
　　“那他们不可能让我们结婚的，还会让我和你分手，断绝联系，说不定还会让我出国躲起来呢。”
　　“啊？”迦勒咬住下唇，鼻子酸得他难受，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湿润了，很快就会哭出来。
　　怎么办？
　　他不想和约书亚分开。
　　可是话都说出去了，再收回来不太好……
　　约书亚察觉到他的僵硬，立马就心疼起来了，说：“逗你的，我不会说，也不打算说。”
　　“骗人。”
　　“没有骗人，我是真的不打算说，他们不用知道那些。”
　　约书亚抬手在黑暗里摸了一下迦勒的眼睛，他猜得没错，是湿的。
　　迦勒在偷偷流眼泪。
　　约书亚立马就后悔了，他不该用这件事情开玩笑的。明明知道迦勒有多在意，但他还是说了……约书亚在心里骂着自己不是个东西，一边亲了亲迦勒的额头。
　　“我不会说的，我们会结婚，我爸妈还是会喜欢你的。别担心。”
　　“你怎么能这样……”迦勒委屈得掐了一下约书亚的手臂，但不重，“这是惩罚。”
　　话才说完，他就沉默了。
　　刚刚约书亚哄他的声音像在对待一个孩子，也许在他心里，自己从来没有长大过。
　　可在他心里，约书亚就是一个最强大的人。他被折磨到连走路都要重新学，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在Cleaner被暴力和血腥侵蚀到快要认不出自己，但仍然能在镜子前辨认出自己的名字。他失去了定义自己前半生的超忆症，但他最终放下了枪，选择了活下去……还有今天晚上……
　　约书亚这辈子最艰难的那些选择，全部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人能替他，也没有人能逼他。迦勒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那个在这个过程中陪在他身边的人，而不是拯救他的人。
　　想到这里，他就更加后悔自己当年做的那些事。
　　他知道，自责会伴随着他一生，直到他进入坟墓。
　　约书亚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选择继续接受自己的呢？
　　迦勒不敢想，也不敢问。
　　他怕自己脆弱的心接受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余生来赎罪，对约书亚说我爱你。
　　“约书亚，我爱你。”
　　“我也爱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迦勒心里的阴霾才退了几分。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迦勒轻轻抚摸着约书亚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数。
　　等他们结了婚，自己从头到尾就都是约书亚的了，他也会同等的拥有着约书亚。
　　迦勒慢慢地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会比他们完全拥有着彼此更加幸福了。
　　约书亚突然动了一下，迦勒赶紧放下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约书亚并没有醒，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迦勒重新睁开眼睛，在黑暗里，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只有窗外遮住月亮的云知道。


第68章  结婚礼物
　　和约书亚父母确定好结婚后，他们就回了卡塔丁。
　　在去霍华德庄园见迦勒父母之前，约书亚去找了卡尔。
　　他们约在几年前过好友纪念日的那家咖啡馆见面，但等去到时，那家咖啡馆已经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服装店。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卡尔揣着裤兜进了这家店。
　　约书亚正思考怎么和卡尔说自己的那些腌臜事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件亮橙色的衣服。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卡尔，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看看适不适合你，”卡尔将衣服贴在约书亚身上，只看了眼就撇下嘴说不适合。
　　“你的衣服都是一个色的……”卡尔一边嘟囔一边往前走，这家店里的衣服很多，但他看了很久都没找到合他心意的。
　　约书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就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几圈，几乎要把瓷砖踩裂，卡尔才停下脚步。
　　他说：“你有心事。”
　　约书亚踌躇不决，最后只说：“我和迦勒要结婚了。”
　　卡尔吹了一个极轻的口哨，说这在他意料之内。
　　“你们早就该结婚了，早到大学刚毕业就应该结婚。”
　　约书亚无奈地耸耸肩，说他也没办法，毕竟那些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好现在。
　　说到现在，约书亚才一口气将自己没有超忆症的事情告诉了卡尔。
　　卡尔一脸平静，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却印着约书亚的身影。
　　过了很久，卡尔才说：“这才是你真正的心事。”
　　“你早就知道我想说这些？”
　　“当然，我们十岁就认识了，快二十六年了吧，你以为你瞒得过我？哈哈——你能瞒得过迦勒是因为他被爱蒙蔽了双眼，我可没有……”
　　卡尔说得越多，原本挺拔的后背就慢慢弯了下来，他侧头看了一眼落地镜里佝偻着背的自己，长吁短叹。
　　这个服装店里的店员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看了这么久也没人来，这倒挺合约书亚心意。
　　他比较诧异的是，为什么卡尔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我早就会料到这个结果的，约书亚，从你被迦勒带回来开始，我就想过了。”
　　在服装店里说这些实在是太过奇怪，约书亚只能带着卡尔离开。他们找了一个长椅，坐在上面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约书亚还是不能相信卡尔居然会这么平静就接受了这件事情，以他的性格，他应该跳起来说不可能才对。
　　但卡尔的解释他也没有想到，“我不相信被电击过，记忆力还能保持不变的。”
　　约书亚淡然一笑。
　　这时，卡尔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就好像是怕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
　　他的眼睛里是少有的郑重，“比起这个，我更怕你自杀。”
　　卡尔知道约书亚有多看重自己的天赋，在他心里，天赋等同于生命。他怕约书亚因为接受不了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