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行罢,都有骨气,大家便一起死罢。”
  沈怀南又坐了一阵,起身离去。门开处,雨声轰然涌入,待他掩上门,复又隔在了外面。脚步声踏着积水,噼啪噼啪,渐行渐远,终为雨声所没。
  顾安仍立于窗前,一动不动。桌上那堆断枝,横七竖八,默然躺着。她站了许久,忽然抓起靠在墙角的油纸伞,推门而出。雨丝扑面,凉意浸人。她撑着伞,踏着积水往院外走,踏过之处,大雨瞬间便抹平了。
  临安城东,巷口有间茶铺。铺面不大,摆着几副桌凳,靠墙一盏油灯,火头如豆,照得四下里昏昏黄黄。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已滚了多时,白蒙蒙的热气蒸腾起来,与门外的雨气混作一处。
  顾安坐在靠门的一张桌边。她要了一壶茶,却不曾喝。油纸伞收拢了靠在脚边,伞尖兀自滴水,地上已汪了一小滩。
  门外脚步声响,踏着积水,由远而近。顾安没有抬头。李沅蘅收了伞,倚在门边,望了顾安一眼,便走过来,在对首坐下。两人都不言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雨声哗哗啦啦,将这一方小小茶铺裹在当中。
  过了片刻,李沅蘅先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雨声里听来,反而分外清楚。“顾大人,你大可自己来,何必让沈先生传话?”顾安抬起眼来看了看她,道:“我让他传话,是让你带剑来。你怎么不带?”李沅蘅默然半晌。“寒霜剑是衡山派的。不是谁想要,便拿得去的。”
  顾安端起茶碗,送到唇边,又放下了,道:“华家不会因你退婚便不要剑。你们师徒两个,把衡山派置于这般险地,对得住李长风么?衡山派百年基业,你们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祖师爷?”李沅蘅垂下眼去,望着桌上的茶碗,道:“祖师爷是什么性子,在那崖洞之中,你与我都是亲眼瞧见的。若是交了剑,那才叫对不起他。”
  顾安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别的话了,便道:“你交给我。江湖上人知道了,只道剑在顾安手里。”李沅蘅摇了摇头,道:“剑在衡山派手里,旁人要取,断断不能。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明日二皇子设宴,我会去。剑的事,衡山派自己处置。你不用担心。”顾安道:“我不担心。”李沅蘅道:“那最好。”
  说罢,站起身来。顾安抬起头,望着她。李沅蘅拿起倚在门边的油纸伞,也不撑开,就那么拎在手里。伞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细的水星。“还有别的事么?”她问。顾安摇了摇头。
  李沅蘅撑开伞,转身走进了雨里。雨丝斜斜地打过来,伞面上沙沙作响。她的背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转过巷口,便不见了。
  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上的茶已经凉透。她倒了碗里的茶水,重新换了一碗热的。掌柜的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目山设宴。山脉位于临安西北,山势不甚高,却甚幽深。天未亮,山道上已热闹起来。
  顾安与完颜珏共乘一骑,走在前头。完颜珏坐她身后,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挽着缰绳。山风拂过,发丝撩在顾安脸上,痒丝丝的。顾安偏了偏头,将嘴里叼着的木枝吐了,低声道:“非要这样?”完颜珏道:“你师父虽不方便前来,到底周围还是听风阁的耳目。”
  各门各派的人骑马坐轿,络绎不绝从身侧经过。到得山门前,顾安翻身下马。完颜珏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听风阁弟子,整了整衣袖,与顾安并肩而入。
  山门内是一片宽敞石坪,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株老桂。各派已到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青云剑派的人站成一排,腰悬长剑,一个个挺胸收腹,甚是精神。华裕清站在最前头,穿一身宝蓝锦袍,腰束玉带,满脸堆笑,迎接陆续到来的各派掌门。衡山派的轿子刚到,华裕清便迎了上去。李松风下了轿,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李沅蘅跟在他身后,面色如常,手按剑柄。沈怀南走在最后,东张西望。李沅蘅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顾安手指微微一动,没作声。完颜珏站她身侧,神色如常,只低声道:“别忘了要事。”顾安点点头。
  青城派来的是秦少英。他穿一件石青道袍,腰悬长剑,身旁跟着沈宜秋。沈宜秋穿一件宽大的青衫,腹部微微隆起,步子迈得甚慢。秦少英走在她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腰后,不时低头看她一眼,低声说几句什么。沈宜秋只是点头,不怎么抬头看人。秦少英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又朝李松风拱了拱手,便带着沈宜秋往里面去了,脚步比旁人慢了许多。
  其余小门小派,也各自派了人来,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顾安站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山门方向。二皇子的仪仗到了。赵恺穿一身绛紫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易平之走在侍卫后面,灰衣长剑,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与前面的仪仗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微微躬着身,神情恭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完颜珏低声道:“他倒是爬得快。”顾安没接话。
  各派人众陆续往正厅去。别院依山势而筑,正厅在第二进,轩敞明亮,四面门窗大开,山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帘飘飘悠悠。顾安与完颜珏并肩往里走。沈怀南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顾大人,你打的什么主意?”顾安道:“你哪来这许多话。”沈怀南讪讪一笑,又道:“你昨晚同李姑娘说了什么?”顾安道:“我同她讲了一夜的道理,她一句也不听。”沈怀南忍不住笑出声来,忙伸手捂住了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闷声道:“她的道理,总是比你多些。李姑娘那张嘴,我劝你不要自讨苦吃。”顾安被说中心事,正欲伸手,完颜珏悠悠道:“沈怀南,你去衡山派那边。”沈怀南看了眼完颜珏,讪讪然地走了。
  堂中设了数十席。正中一席空着,是主位。左首第一席衡山派,右首第一席青云剑派。青城派在左首第二席,其余小门派依次往后排。听风阁没有设席,但宁羽棠坐在二皇子下首,离主位只隔了一个位子。她穿一身墨绿锦袍,头发高高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端着一杯茶,慢慢呷着。
  顾安在衡山派末席坐下,挨着沈怀南。完颜珏站在廊下,背靠柱子,双臂抱胸,望着堂中人群。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衡山派的席位,在李沅蘅腰间的剑上停一停,又移开。各派人众陆续入座,堂中嗡嗡嘤嘤,茶香混着山间的雾气,氤氲不散。李沅蘅坐在李松风身侧,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沈怀南缩在末席,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易平之随二皇子入席,在末席坐下,离主位很远,坐下之后便不再抬头,只端着茶杯慢慢喝。
  赵恺在主位站定,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端起酒杯,朗声道:“诸位,今日赵某在敝庄设宴,一来是仰慕天目山风景,二来是有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中——乌沉沉的,约莫一尺来长,正是剑鞘。堂中一静,各派掌门的目光都落在那剑鞘上。
  “天子剑的剑鞘。墨家所制。上面的文字,也是墨家所留。”赵恺道。
  顾安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四下里高手如云,剑鞘又在二皇子身上。我纵有通天之能,只怕也难以得手。”完颜珏靠在廊柱上,嘴角微微一弯,偏过头来,声音也压得极低:“不然找你来做甚?我自家不会取么?”顾安一怔,随即苦笑:“你不是同我说,剑鞘藏在别院?”完颜珏笑了笑,不答,收回目光,望向堂中,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赵恺托着剑鞘,环顾四周,笑道:“墨家覆灭多年,能识得这些文字的,天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了。幸好,本殿寻着了一位墨家旧人。”易平之站起身来,灰袍长剑,神情从容,向四方拱了拱手。赵恺抬手一按,堂中立时静了下来。易平之走到堂中,接过剑鞘,托在掌上,道:“墨家文字,以图为字。这剑鞘上所刻的,乃是一幅地图——天子剑藏处,尽在其中。只是这图并不完整。剑鞘上的纹路,只一半。另一半,在寒霜剑上。”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衡山派。李松风端着酒杯,一动不动。李沅蘅坐他身侧,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赵恺笑道:“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求。只是今日各派掌门都在,不妨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天子剑的事,天下人都有份,衡山派总不会藏着掖着罢?”华裕清站起身来,笑道:“李掌门,殿下盛情,你便拿出来让大家瞧瞧。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李掌门若有什么顾虑,在下愿做个保人。”
  李松风慢慢放下酒杯,看了华裕清一眼,又看了赵恺一眼,淡淡道:“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从不示人。”赵恺笑容不变:“李掌门,本殿并非要夺剑,只是想请诸位看看剑上的纹路。李掌门若肯拿出剑来,便是给本殿面子。”他把“面子”二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扫过堂中,各派掌门纷纷点头附和。
  李沅蘅慢慢站起身来,手按剑柄,望着赵恺,声音不高不低:“寒霜剑在此。殿下要看,便看。”华迎风站起来,笑道:“李师妹深明大义。”说着便走过去,伸手要接剑。李沅蘅却不看他,只望着赵恺,淡淡道:“剑可以看,但要在我手里看。衡山派的东西,不假旁人之手。”华迎风手僵在半空,讪讪退到一旁。赵恺看了李沅蘅一眼,笑了笑,点头道:“好。李姑娘请。”
  李沅蘅解下腰间长剑,横在身前。剑鞘乌黑,上面刻满纹路,密密匝匝,与赵恺手中那柄如出一辙。易平之走上前去,在剑前三尺立定,望着剑鞘上的纹路,看了许久,才退后一步,道:“殿下,两相印证,还少了一片。”众人一片哗然。赵恺点了点头,转向李松风,道:“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取。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不止衡山派一家之事。本殿之意,由朝廷保管此剑,待寻得剩下线索,自当奉还。李掌门意下如何?”
  堂中一片寂静。
  李松风慢慢站起身来,望着李沅蘅手中之剑,看了半晌,才开口。“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历代掌门相传,至今已数百年。剑在人在。殿下若要取剑,衡山派上下,唯有以死相拼。”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一紧。几个衡山派弟子手按上了剑柄,青云剑派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华裕清皱着眉头,嘴唇微动,却没出声。秦少英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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