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李慕望了李沅蘅和顾安一眼,冷哼一声,道:“原来如此。”他说完这三个字,低头扒了两口饭,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加了一句:“成何体统。”
  李沅蘅面色不变,夹了一筷菜,不紧不慢地道:“师叔祖一早去我们卧房寻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话虽说得稳当,耳根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只是日光正盛,不仔细看也瞧不大出来。
  李慕哼了一声,拈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嚼了,道:“公孙兰昨日着人递了帖子来,说建康那边新得了一卷金国书籍的拓本,上头是古女真字迹,请顾安去辨认。老夫原想来寻你二人商议,谁料你们倒是在书房里用功得紧。早知如此,我便替顾安把帖子回了,只说她去不了。”说着目光瞥向李沅蘅,意味深长。
  顾安道:“去便去。左右山上也无甚要紧事。”
  李慕点了点头,转向李沅蘅道:“顾安自个儿去便是。你这月香会走不开,留在山上罢。”
  李沅蘅道:“她前几日去溪边捉鱼,跌了一跤,伤了脚踝,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顾安一怔,脱口道:“我何时跌过?我捉鱼向来不下水,一根竹竿系了线,鱼自咬钩,我坐在岸上动也不曾动过,怎生跌得?”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无波无澜,只道:“前日。”
  顾安张了张嘴,待要分辩,又止住了,终究不发一言。
  李慕筷子悬在半空,怔了半晌,方哼道:“好好好,伤着了,伤着了。”说罢低头扒饭,嚼了两口又哼一声,连哼三声,仿佛这一顿饭的哼声尽数攒到此刻,一并发作。扒得几口,又将筷子搁下,目光转向沈怀南,道:“沈先生既在山上,这回香会的操办便由你来主持,左右你也闲不住。”
  沈怀南忙道:“她们去得,我也要下山。正巧去访一位故人。”
  李慕眉头微拧:“访故人?什么故人?”
  沈怀南道:“多年未曾谋面的旧友,想去瞧瞧。”
  李慕将竹箸往桌上一顿:“不成。这个月香会,寺里来的人多,你不在山上,谁来应付?”
  沈怀南道:“李破斧也能顶着。”
  李慕哼了一声:“他顶得住?上回法会,他把供果当作零嘴分给师弟们吃,人家回去告状告到我这里来。”
  沈怀南便不再接话,低头喝汤。李慕看了他半晌,又哼了一声:“访故人的事,下个月再说。”沈怀南讪然一笑,不再言语。
  翌日起程,衡山至建康,约半月路程。北上过长沙,沿汉水而下,渡江即至。
  才下衡山,行了二三里,李沅蘅便勒马翻身而下,将缰绳搭在枝上。顾安勒马回头:“做甚?”李沅蘅道:“马乏了。”顾安瞧那马,出门未及半个时辰,连汗也未出,正低头啃草,精神健旺。她道:“哪里乏了?”李沅蘅不答,纵身落于她身后,接过缰绳。顾安脊背贴着她,隔着衣衫也觉温热。她道:“日日都在一处,还不够么?如今连路也不肯各走各的了,未免也太腻了些。”李沅蘅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道:“腻也有腻的法子。”说着折了几片嫩叶塞进顾安手里,“玩你的,旁的莫管。”顾安便不言语了,双手松开缰绳,由她牵着,只管捻叶子玩。日光自叶隙漏下,一晃一晃落在两人肩上。
  一马驮了两人,一马空骑随后,缓缓北行。过长沙,地势渐平,路旁柳枝拂面。渡汉水,江风猎猎,衣袂翻飞。行了半月,建康城已在望中,城墙青灰,卧于江边,城门人来人往,挤挤挨挨。顾安勒马望了一望,道:“到了。”二人骑着马,缓缓朝城门走去,马蹄踏上石板,清脆有声,在城门洞子里来回撞着。
  建康城中,史正志设宴于赏心亭。此人官拜建康留守兼沿江水军制置使,素好藏书,于苏州葑门内筑万卷堂,所收典籍数万册,金石拓本亦丰。
  顾安与李沅蘅策马至赏心亭时,暮色已浓。公孙兰立阶前,远远见二人,便含笑颔首。
  顾安翻身下马,趋步近前,忽然足下一顿,目光凝在她腰腹之间。李沅蘅随后下马,行至她身侧,顺着她视线一望,也不禁微微一愕。公孙兰素衣之下,小腹微隆,虽不十分显眼,却已瞒不过相熟之人的眼睛。
  她见二人这般神情,也不回避,只笑道:“怎么,见了鬼似的?”
  顾安道:“你……”略顿一顿,“何时的事?”
  公孙兰道:“莫在门口说话,进来说。”转身引二人往亭中行去,裙裾拂过石阶,步履较从前沉缓了些,却依旧稳当从容。
  席间灯烛通明,珍馐罗列,宾客陆续而坐。
  公孙兰坐于上首,顾安与李沅蘅分坐其侧。公孙兰端起茶盏润了润唇,道:“官家的,年初有的,如今六个月了。”语气平常,如说天气。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俱不接话。
  公孙兰笑道:“堂堂夫人怀个孩子,很稀奇么?”
  顾安端酒喝了一口:“不稀奇。”
  李沅蘅夹菜道:“只是意外。”
  公孙兰便不再提,替二人添酒布菜,神情自若。
  片刻后门外又进得一人,青衫萧疏,眉宇间隐有风霜之色。史正志起身相迎,拱手道:“幼安兄来了。”来人正是辛弃疾,时领建康府通判之职。入席坐定,目光在顾安面上一掠即过,随即转开,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并不多言。
  席间众人谈及时政,间杂诗文,又涉南北风土。辛弃疾偶一开口,不过三言两语,却句句中的,言简意深。酒过三巡,史正志忽搁盏拱手,道:“顾姑娘,下官藏书中有一卷旧册,似是女真文字所书,前后请人看过数回,皆不得其解。闻姑娘精于北地文字,不知可否代为一观?”说罢一挥手,侍从捧出一只木匣,匣中一卷旧册,纸页泛黄,边角残损,封面上几个方折如削的墨字,正是女真书迹。
  顾安接过展开,指尖沿字迹缓缓划过,凝神细看片时,方道:“此乃金国旧年军籍册,所载乃某部猛安人马兵器之数。字迹潦草,数处已漫漶难辨。若史大人不急于取回,容我明日借去细看。”史正志大喜,连声道好,命人好生收妥,又举杯称谢。
  席散后,顾安抢出两步,在廊下截住辛弃疾,拱手道:“辛通判且留步。”辛弃疾回身,目有讶色。
  顾安道:“有一事请教——先生那些词,是如何写出来的?”
  辛弃疾道:“什么词?”
  顾安道:“便是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已被在下从前在北边与人通家书,常抄先生的词,一抄便是大半篇,自己添不得几句,自觉惭愧。因此想请问先生,那写情意的话,要如何落笔,方能叫人读了心中柔软,又不觉其肉麻?”
  辛弃疾默然一瞬,半晌,他道:“你既抄我的词寄去,那人可曾回你什么?”
  顾安道:“她回了一首,自作的,比在下抄的好得多了。”
  辛弃疾道:“如今还与那人通信么?”
  顾安道:“不必了。如今日日在一处,用不着写信了。”
  辛弃疾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道:“既在一处,便也用不着那些相思笔墨了。日子比词要紧。”说罢,走出两步,又顿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此物,烦劳转交公孙夫人,请她代呈官家。”
  顾安接过纸卷,低头一瞥,并未展开,只道:“好。”辛弃疾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顾安握了那卷纸回到亭中,公孙兰正与李沅蘅闲话,见她进来,目光便落在那卷纸上。顾安道:“辛幼安托我转交,请夫人呈与官家。”
  公孙兰接过来展开,就着灯烛看了一遍,默然良久。顾安凑过去瞧了一眼,见是一首词,墨迹淋漓,笔力沉雄,正是那阕《水龙吟》: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公孙兰看罢,缓缓将纸卷拢起,道:“这话他不好明言,只好借这阕词递上去。”
  顾安道:“官家可解得其中之意?”
  公孙兰道:“官家又不是痴人。”说着将纸卷入袖,看了李沅蘅一眼,笑道:“李掌门这些年,怕是没少受累。”李沅蘅端起茶盏,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公孙兰也不再多说,朝二人一摆手,“我进宫一趟。你们自便。”说罢转身步入夜色,裙裾拂过门槛,腰腹的轮廓在灯影里微微一现,随即没入黑暗之中。
  席散时已过二更,顾安脚下微见踉跄,扶着桌沿立了一立,方才站稳。李沅蘅伸手托住她肘弯,低声道:“量浅便该少饮。”顾安道:“今日见了辛幼安,心中欢喜。”李沅蘅便不再言语,只由着她出了赏心亭。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寒凉之气,吹得她酒意略散。顾安驻足片刻,道:“不想回去。”李沅蘅道:“那去何处?”顾安举目望向远处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道:“游河去。”
  二人下了石阶,转入秦淮河岸。时已入夜,河上却正喧闹,画舫往来如织,船头船尾灯笼高悬,远远望去,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在黑沉沉的河面上蜿蜒游走。两岸酒肆茶楼暖黄的灯光一格一格映在水中,画舫过时便碎作满河光点,摇摇晃晃地散开,随即又慢慢聚拢。
  顾安走到一艘正要解缆的画舫前,也不问价,抬脚便上了船,回头朝李沅蘅招了招手。李沅蘅摇了摇头,跟着上了船。船夫正待撑篙,李沅蘅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案上,道:“你自上岸去,明日来取船便是。”船夫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二人,接过银子便上了岸。
  画舫随水缓流,离岸渐远。两岸灯火与笑语声层层退去,只余河心一片幽静。
  李沅蘅坐于案旁,自斟自饮,目注水面灯影,默然不语。顾安斜倚船舷,头枕船柱,双颊酡红,酒意正浓。
  半晌,她忽地直起身来,自腰间掣出一管铁笛,就唇边吹了一个音。其声清越,划破夜色,在河面上悠悠荡开。前头一艘画舫上,琵琶声应手而起,叮叮咚咚,似答非答。顾安一笑,吹了一串短音回过去,那琵琶又接了一句,一吹一答,隔着一丈水面,竟如老友对谈,谐趣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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