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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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29 02:08:32

  忽有一名谏官出列,躬身道:“陛下,北营孤悬城外,粮尽兵疲,顾将军纵然善战,亦难独撑。臣以为,当速调他处兵马回援中都,不可将全局押于一人之手。”
  此言一出,殿上便有人低声附和。完颜洪没有接话,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南边抗击宋军的将领,此刻一个也动不得——仆散忠义在开封顶着北伐大军,纥石烈志宁守在宿州一线,但凡抽走一兵一卒,晏军便会趁虚而入。至于北边弹压契丹余部的那些人,半数是顾安旧部,就算下旨调回,他们接不接、听不听,他竟无十足把握。满殿议论如沸,他听在耳里,只做不知。半晌,抬手止住众人,道:“此议再论。”殿中又静了下来。完颜珏仍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晏军北伐,川陕一线。
  晏军以步卒为主,弓弩对金骑甚是吃亏——敌骑驰至百步之内方得发矢,一箭未毕铁骑已至,每被冲散。吴璘守德顺军,据东山、北岭两处高地,列"叠阵":长枪居前,强弓居中,神臂弩居后,轮番迭射,层层削薄金军冲势。
  打了数月,金军两路来援,号称十万,双方在德顺城下反复拉锯。晏军数度击退敌军,却也始终未能前推。李破斧随叔父部将守城东营垒,每日拂晓上墙,日暮换防,陌刀用久了,衡山派的剑法便生疏了。
  入秋,墨家新造突火枪送到军中。前锋营分得三百具,巨竹为筒,铁箍束口,装药填子,引火发之,声如轰雷。头回临阵,金骑仍如旧日压上,弓手先发一轮,箭雨落处冲势未减。突火枪列阵而发,白烟骤起如墙,铁砂扫过之处,人马翻倒,战马惊嘶人立,阵脚自乱。数战之后,金军不敢再大举压上,阵前旷地从此安静许多。
  晏军趁势推进,接连拔除金军设在德顺军外围的几处营垒,逼退金军前哨十余里,收复了先前丢失的陇西、秦州等数处关隘,又沿渭水北岸顺势而下,一路克复镇戎军、会州等城。吴璘在帐中指着舆图,将旗从原来的防线往前推了三格,又命诸将分兵出袭,趁金军新败未稳,多取一处是一处。
  李沅蘅北上,自去江淮一线。江淮与川陕,两路开花,一时声势浩大。
  晏师初出,势如破竹。李显忠先克灵璧,再下虹县,两军合攻宿州,一鼓而下,中原震动。孝宗手诏嘉奖,谓"十年来无此克捷"。然胜势之下,裂隙已生——邵宏渊耻功居李显忠之下,两人因赏罚失和,军中渐生二心。金将纥石烈志宁率精骑驰援,李显忠独力苦战,邵宏渊却按兵不救,反以暑热之说动摇军心。三城虽在手中,胜势却如漏囊之水,滴滴渗尽。
  李沅蘅沿官道而行,粮车日稀,伤兵日众,路旁倒毙民夫无人收殓。她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手按腰间信笺,欲写密信,却终究没有抽出——听风阁宁羽棠在皇帝身边,又与顾远山有旧,自是主战一党,此信若出,只怕未到公孙兰手中,便先到了官家案头。她便收了手,拨转马头,望临安疾驰而去。
  李沅蘅过淮河,驿亭歇马时接到顾安来信。拆开一看,竟是李清照悼亡词。她气笑了,心中骂了句“榆木脑袋”,却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翻身上马南奔。一路默念那词两遍,又气又想笑,催马更急。
  李沅蘅回到临安,风尘未洗,衣上还沾着宿州道旁的尘土,便径直入了公孙兰府中。一盏茶未及喝,便将宿州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粮道断绝,伤兵塞路,李显忠独守孤城,邵宏渊按兵不救,将帅之间形同水火,三城虽在手中,其实已是空壳。
  公孙兰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只将茶盏盖轻轻合上,道了声“知道了”,当即遣人往汤思退府上传话。
  次日朝会,汤思退门下几名御史连上数道奏疏,说前线将帅失和、粮道不通、兵卒疲敝已极,北伐之势已成强弩之末。赵昚翻了一遍,搁在案角。陈俊卿当即出列驳道:"李显忠尚在宿州,将士用命换来的三城,岂能拱手送人?"张浚亦迈步出列,白髯微颤,道:"此时议和便是示弱。金人见我朝中自乱,更不会善罢甘休。"殿上争执不下,赵昚面色沉沉,只道了句"再议"。
  然则前线败报终究比折子来得更快。灵璧粮尽,虹县驿断,三城告急之书一日三封。赵昚沉默了数日,中秋前一夜,密召汤思退、公孙兰及几名近臣于内殿议和。烛火彻夜未熄,议至四更方散。
  众人散去后,公孙兰单独留了一步,上前低声道:"官家可知,顾安如今正在金国中都,掌着兵权,正与契丹人相持。金国腹背受敌,若官家遣使和谈,中都那边若有人替官家递一句话,金主未必不肯坐下来谈。"
  赵昚指间拈着那管朱笔,沉吟半晌,方道:"你替朕传这句话与她。"
  当晚,李沅蘅奉召入偏殿。殿中只燃孤灯一盏,光晕拢在御案之前,四壁暗沉。赵昚坐于案后,面前一幅舆图摊开,宿州所在,朱笔圈了一道血痕。
  李沅蘅行下礼去。赵昚抬了抬手,道:"起来罢。"也不寒暄,也不兜圈,径道:"你方从宿州回来。李显忠那里,还能撑得几时?"
  李沅蘅略一凝神,道:"粮尽援绝,多则半月。若邵宏渊始终按兵不动,半月之后,宿州便非大宋所有了。"
  赵昚不答,只伸出手去,在舆图上那道朱圈之上缓缓叩了两下。过了半晌,忽道:"和谈的事。宋金罢兵,各守旧界,朕可遣使北上。只是中都那边,须得有人接住这封信。若金主压根不打算谈,使者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李沅蘅道:"臣愿致书顾安。"
  赵昚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面上一转,道:"朕记得,你从前是主战的。"
  李沅蘅躬身道:"臣那时确是主战。"
  赵昚望着她,眼中神色深不见底:"如今呢?"
  李沅蘅默然良久,方道:"如今主和。"
  赵昚便不再言语了。李沅蘅会意,躬身告退。
  偏殿门合拢,她刚走出三步,忽听身后赵昚声音响起:"慢着。"
  李沅蘅足下一顿,缓缓回过身来。
  殿门已然大敞,赵昚立在门槛之内,面色铁青。一挥手,檐下、廊柱后、暗影中,甲叶铮然作响,十余名禁军齐步踏出。刀鞘缠布,雁行阵霎时合拢,将李沅蘅围在垓心。
  李沅蘅目光一掠,心下便是一凛。步法、站位、刀势倾角,与上回所见禁军全然不同。那时不过是一群持刀之士,如今脚下生根,刀尖有向,进退浑如一体,显是经高人指点。江湖上能使出这套刀法的屈指可数,能让这许多禁军练到如此地步,除了沈惊鸿,再无第二人。李沅蘅拇指抵住剑格,暗暗盘算:硬闯未必走不脱,但须多费一倍力气。
  赵昚道:“方才你说,宿州半月后不姓赵了。”
  李沅蘅道:“是。”
  赵昚道:“天子剑若在,宿州便姓赵。”
  李沅蘅不答。
  赵昚道:“你等毁了它。毁了朕半壁江山。朕问你,该当何罪?”
  李沅蘅道:“陛下携这些人来,是问罪?”
  赵昚道:“是。”
  李沅蘅道:“那便问。”
  刀阵骤合。李沅蘅拇指一弹,剑出三寸,寒光乍闪,人已欺入阵中。但闻铮铮铮三响,几如一声——一刀脱手,钉入廊柱;一剑鞘点中肘弯,整臂垂落;第三刀只递到半途,人已单膝跪地。十余人倒了一地,刀散人歪,竟无一人殒命。
  李沅蘅抬眼:“陛下若调弓弩手来,我走不脱。可用的是雁行阵。”
  赵昚道:“当年你护朕,朕始终念情。”
  李沅蘅道:“那夜随陛下入内,亲见陛下弑先帝。臣当时想,此人日后配不配坐此位,未可知也。”
  赵昚不答。
  李沅蘅道:“大理事,臣不以为然。然不以为然又如何?近年赋税减,庸官黜,博学鸿词科亦开。陛下待粮足方动兵,未尝轻启战端。此数事,皆对得起身上龙袍。”
  赵昚仍不答。
  李沅蘅剑入鞘,咔的一声,道:“臣昔读仁宗实录,见辽主执使臣手曰‘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以为史官媚笔。仁宗一生宽仁,止戈息民,臣少时只道是懦弱。及亲历人事沧桑,方知那九字,重于岱岳。”
  说罢,侧身穿过歪倒的门扇,提步下阶。赵昚立在门槛内,望她背影没入夜色,良久,方收回目光,转身入殿。殿门合拢,吱呀一声,掩了满廊刀痕。
  诏书既发,和议的路便铺了出去。赵昚选了范成大为使臣,假资政殿大学士,充金国祈请国信使。那日殿上,赵昚望着阶下之人,道:“卿气宇不群,朕亲加选择。”范成大躬身领命,神色如常,只平平道了一句:“臣已立后,为不还计。”殿中骤然一静。赵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接话,摆了摆手。范成大再拜而出,衣袂从容,仿佛说的不是生死,只是寻常出趟远门。
  范成大一行人行至中都城外。彼时中都四面皆兵,契丹铁骑游弋于外,官道断绝。顾安早得了南边递来的消息,亲率三百精骑出城接应。两下在城外三十里会合,范成大勒马望见当先一人横刀鞍上,正是顾安。他拱手道:“顾将军。”顾安在马背上还了一礼,不多言,只道:“范大使随我来。”便拨马在前引路,三百骑将使团夹在当中,绕开契丹斥候哨位,将人送入城中。
  入城那日,金兵甲胄列道,旌旗低垂,街市萧索。范成大坐于马上目不斜视,一路行至宫门方下马整冠。
  完颜洪殿中召见,范成大跪呈国书,言辞慷慨,条理分明。殿上金国君臣神色各异,有侧目者,有冷笑者。待国书念毕,范成大不退,竟又取出一封密奏,双手高举,朗声道:“晏金既为叔侄之国,受书之礼未称,请金主明定仪节。”殿上骤然一静。完颜洪面色微变,已有大臣以笏板指他,喝道:“南朝使臣,安敢如此!”范成大只立着不动,双手高举奏疏,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殿中争执片刻,完颜洪始终未应,却也不曾驳斥,只将奏章收下,令他先回馆舍候旨。范成大躬身而退。
  当晚,会同馆中一灯如豆。范成大端坐案前,提笔写下四句——万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上沤浮。提携汉节同生死,休问羝羊解乳不。搁笔,将诗笺折好纳入怀中。灯熄,他在黑暗中静坐。
  翌日完颜珏递了话来——金主虽未允受书礼之请,但同意归还河南皇陵,亦可将钦宗梓宫发还南朝。范成大在馆中接到回书,从头至尾看了两遍,面上看不出什么,只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走到窗前向南望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一趟出使,两个目的终究只成了半个。但那半个,也够回去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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