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沈怀南苦着脸叫了一声:“姑奶奶,你可来了。”顾安不理,伸手拢过骰子,随手掷出。三颗骰子滴溜溜转了几转,竟是四四四、五五五、六六六,连三把豹子。她又拈起一枚,屈指一弹,骰子落入盘中,便是一点;再弹两枚,各各都是一点。沈怀南看得目瞪口呆。顾安将那三枚骰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齐齐裂成两半,每半里滚出一粒水银珠子。
  顾安道:“我叫我兄弟来喝茶,不是叫你糊弄的。”赵掌柜脸色阵青阵白,推开椅子,转身便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去了。沈怀南愣了一愣,跳起来骂道:“好个王八蛋!”拔腿便追,“把银子还回来!”顾安也不拦他,端起残茶,慢慢呷了一口。
  外头乒乒乓乓一阵响,夹杂着沈怀南的骂声和赵掌柜的求饶。闹了半晌,顾安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院中,一手一个,将两个扭打成一团的人拎了回来,往椅子上一按。赵掌柜鼻青脸肿,帽子歪在一边,战战兢兢地坐着,不敢吭声。
  顾安淡淡道:“今日大朝会,宫里忙着,外头没人来。”赵掌柜眼珠转了转,脸上的肉松弛了些。顾安道:“宁国公府最近可有什么动静?”赵掌柜压低嗓子道:“宁国公和萧铁骨萧将军走得近,夜里常在一处,一聊便是很久。”顾安点了点头,心下雪亮:契丹人近日怨声载道,恐有反意。这二人深夜长谈,所谋何事,不问可知。
  顾安道:“去练练双陆,你这南边口音,不唬你唬谁?”沈怀南连声应了,自拿骰子到院中练习。
  顾安独出,寻个面摊坐下。吃罢,搁钱于桌,起身便行。道旁槐影落地,风过处晃晃悠悠,便如洱海波纹,一圈圈荡向远方,荡到大理去了。
  大理春夏之交,苍山雪未尽,山花已开谢。洱海碧沉沉,天水一色,莫辨涯涘。
  李沅蘅纵马前行,诸云舒紧随其后。行了半日,日高暑蒸。诸云舒忽道:“饿了,打尖罢。”李沅蘅嗯了一声。
  二人寻了个路边小店,竹棚茅舍,倒也干净。诸云舒熟门熟路走进去,往桌边一坐,朝店家道:“两份生皮,一壶梅子酒。”店家应了,转身去了。
  这便是大理的火烧猪。自南邵国起,白族以整猪置于稻草之上,火燎烟熏,烧得通体金黄,再用清水刮洗净。稻草的焦香渗入皮肉,外皮已熟七八分,切开后内里却仍是半生的嫩肉。外脆里嫩,焦香与肉香交融,佐以酸辣蘸水,便是大理人待客的头道菜。中原人望而生畏,大理人却视为至味,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不多时,店家端上两碟生皮,一碟蘸水。李沅蘅夹了一片,在蘸水里一滚,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眉头微蹙——皮脆,蘸水酸辣,生腥气却压不住。她咽了,放下筷子,端起梅子酒饮了一口,便不再碰。诸云舒倒不在乎,一人把两碟都吃了,边嚼边道:“你们中原人,甚么都煮熟了吃,没滋味。”李沅蘅淡淡道:“各有各的吃法。”
  诸云舒又夹了一片生皮,忽然问道:“听说那位顾将军在襄阳杀过蒙古大汗,定是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的猛将罢?”眼中尽是少年人的神往。
  李沅蘅眼前浮起顾安的模样——纤纤弱弱,像个未出阁的江南少女,偏生背后负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长刀。她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是。”诸云舒一怔:“那她……怎生护你?”李沅蘅望着碗中酒液,半晌,轻声道:“彼此护着罢。”诸云舒手中筷子一顿,低声道:“彼此护着……”喃喃念了两遍。
  诸云舒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护着她,她也护着我。可她们总说我小,不懂事。”李沅蘅放下酒碗,淡淡道:“小不小,不在年纪。心事到了,便不小了。”诸云舒抬起头,眼中星光闪烁:“当真?”李沅蘅点了点头,端起梅子酒饮了。临行时又打了一满水囊。诸云舒瞧见,哪想得到这端端正正的李掌门竟是如此好酒。
  二人吃罢,翻身上马,径往天龙寺而去。一路上诸云舒问个不休,如连珠箭般绵绵不绝。李沅蘅心中暗暗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前几日在少林寺见她,张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见了同道中人,倒像换了个人,甚么都想知道,仿佛要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诸云舒又道:“你们……谁当家?”李沅蘅道:“没算过。”诸云舒嘀咕道:“那怎么成?”李沅蘅不答,心中却想:自然是我当家。
  二人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勒马,问道:“你怎知少林寺中藏着你点苍派的秘籍?”诸云舒道:“天龙寺有位智圆师父,自小看着我长大的。他老人家待人极好,与中原武林多有往来,是他告诉我的。”李沅蘅沉吟片刻,问道:“这位智圆师父,可会一阳指?”诸云舒一怔,随即笑道:“天龙寺几位高僧都会一阳指,智圆师父自然也会。只是他老人家心肠最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若是怀疑少林方丈之死与他有关,那是断断不能的。”说罢摇了摇头,语气甚是笃定。
  李沅蘅听了,口中不说,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诸云舒这般笃定,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寻常了。她想起顾安曾说过一句话:“越是人人说他好的人,越要当心。”当时只当是顾安见惯了世故之言,未放在心上,此刻听诸云舒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那话忽然又浮上心头。她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便不再问。
  正说话间,远远望见苍山脚下,一片殿宇依山而起,飞檐重叠,气势雄浑。
  其时大理国主段智兴在位,笃信佛法,岁岁建寺铸佛。护国大崇圣寺在他手中修得愈发恢弘,那三座古塔高耸入云,主塔千寻十六级,南北二塔各十余级,鼎足而立,在苍山雪峰与洱海碧波之间,宛然有出世之姿。
  山门大开,香客络绎,却不见半个僧人出来迎客。
  李沅蘅勒住马,望着那扇厚重的山门,心中暗暗称奇——这便是天龙寺了。中原人只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皇家寺院,却不知寺中藏着一部天下无双的六脉神剑。当年吐蕃国师鸠摩智孤身入寺,以一己之力大战六位高僧,虽铩羽而归,却也威震天下。那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寺中主持智尘方丈与四位师弟,武功深不可测,等闲不轻易出手。
  正想着,诸云舒已跳下马来,道:“我去通报。你等着。”说罢大步往山门里去了。不多时,诸云舒出来招手,李沅蘅下马牵缰而入。
  穿过重重殿宇,到了一处禅院。院中遍植名花,红白粉紫,争奇斗艳,更有数株木莲亭亭如盖,花瓣硕大如莲,香气幽远,沁人心脾。这便是大理四绝之首的“上关花”了。李沅蘅心下暗忖:寻常佛寺,多以松柏装点,取其苍劲肃穆之意;这天龙寺却偏以百花为饰,姹紫嫣红,竟似不避红尘繁华,当真特别。怪道天龙寺列名大理四大门派,号为“上关花”,果然名不虚传。
  廊下一个老僧正趺坐蒲团,闭目不语。他身后左右,还坐着四个老僧,皆是灰袍布履,垂目入定,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满院花香融为一体。诸云舒抱拳道:“智尘方丈,这位便是衡山派李掌门。”智尘睁开眼来,目光清亮如苍山积雪。李沅蘅合十为礼,在他对面坐下。
  诸云舒又引着李沅蘅往旁边走了两步,指着廊下一名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的老僧,低声道:“这位便是智圆师父。我自小多亏他照拂,他是天龙寺里待我最亲厚的。”那老僧似有所觉,微微睁眼,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便又阖目入定。
  李沅蘅心中一动,细细瞧了智圆一眼,但见他面容慈和,气息绵长,显是内力深厚之辈,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暗暗记下,不动声色地回到智尘对面坐下。
  智尘道:“李施主此来,所为何事?”
  李沅蘅正要开口,忽听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她不必回头,已知来人是谁——段厉天。她心中一凛。此人该在中都,如何到了大理?是跟着自己来的?她与段厉天交过手,不止一次,从未赢过。那人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刀剑双绝,削铁如泥,每一次交手,她都是险象环生。今日顾安不在,自己当如何脱身?
  段厉天负剑携刀,步入院中,目光先在李沅蘅脸上扫了一眼,这才朝智尘抱拳道:“方丈,晚辈段厉天,特来拜会。”
  智尘道:“所为何事?”
  段厉天道:“晚辈只想借本空师傅遗物一观,绝不带走。”
  智尘阖目拨珠,淡淡道:“本空遗物,不借外人。”
  李沅蘅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微凛——此人早知自己在此,一路从中都跟到大理,自己竟浑然不觉,当真蠢笨。她手指轻轻收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段厉天道:“晚辈不是外人。晚辈先祖,便是当年在天龙寺出家的本空大师。本空大师本姓赵,乃大宋太祖皇帝嫡脉之后。靖康之变,本空大师之父赵仲湜携家南逃,途中遇戎兵追杀,幸得衡山派李长风前辈出手相救,护送至大理。”
  他看向李沅蘅:“那位李长风前辈,便是贵派的前辈。李掌门想必知道。”
  李沅蘅心头一震。她想起祖师爷墓洞中的壁画——有一幅画的便是一个男子护送南行,翻山越岭。她原以为那只是祖师爷游历滇中的寻常图景,此刻方知,那画中护送的,竟是赵氏皇裔。她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
  段厉天续道:“到大理后,赵仲湜心灰意冷,与段氏旁支女子结为夫妻,隐姓埋名,终老于苍山之下。本空大师自幼入天龙寺为僧,虽是太祖血脉,却也是段家的外孙。他在中原留有一子,传到晚辈这里,已是第四代。”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正面刻着‘段’字,背面刻着‘空’字。方丈若不信,可请寺中老人辨认。”
  智尘接过玉佩,细细端详,沉吟良久,缓缓道:“本空圆寂前,确曾提及中原尚有血脉。只是年深日久,无人来寻,众人都以为那支血脉已然断绝了。”他将玉佩递还,又道:“本空临终有言:当年衡山派李长风前辈救命之恩,世代不可或忘。故此经若有人来取,须得衡山派弟子在场,方可交付。今日衡山派李掌门在此,正合遗命。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段厉天,目光深沉:“这玉佩虽是本空遗物,却未必不能假手于人。施主纵然手持此佩,又如何证明你是本空嫡传?先师遗命,非本空后人不可轻与。施主若不能自证,贫僧不敢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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