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作者:常记醉翁语
更新:2026-09-29 02:08:32
度关山 作者:常记醉翁语 文案 背景: 靖康二年,金兵的铁蹄踏破汴京。 二帝被掳北去,百年基业一朝倾覆。乱军之中,一柄传说中的“天子剑”流落民间,不知所踪。 此剑乃墨家
再看台下,那白发老者已是泪流满面,唇齿微动,竟跟着哼了起来。一人,又一人,渐次相和。那调子古朴苍凉,自高台传至四野,自一人传至众人。俄而满寨皆唱,老幼妇孺,莫不开口。连那女子怀中之子亦止了啼哭,睁眼怔怔听着。歌声回荡山谷,绵长不绝。
蓝拂衣唱完,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放在寨主手里,道:“刀断了还能再打。歌断了,就接不上了。畲人的歌,我学了几段,不全。你会的那些,教给我便是。”
寨主握着刀,手微微发抖。半晌,短刀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坠地。他朝蓝拂衣深深一揖,沙声道:“多谢。”
蓝拂衣侧身避开,扶住他,没有说话。
那畲人女子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朝蓝拂衣拜了下去。蓝拂衣扶起她,仍是没有说话。
李沅蘅站在人群后面,望着蓝拂衣的背影,半晌不语。顾安低声道:“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李沅蘅道:“当年凤凰山下苗人南迁,一路走,一路分。过河的成了瑶,往东的成了畲。畲人又分南北——北边的西畲靠近龙溪,与汉人杂居了几代,已不大说畲话,也不大唱畲歌了。南边的还守着深山。今日她若不唱,再过几十年,连南边的也不会唱了。”
顾安没再问,站在她身旁,一起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二人辞别蓝拂衣,翻身上马。蓝拂衣站在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顾安策马走出一程,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蓝拂衣长大了。”山风将这句话送了过去。蓝拂衣远远应道:“顾姐姐,你终日浑浑噩噩的,可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顾安一怔,勒住马,回头望去,蓝拂衣已转身入寨。顾安呆立片刻,李沅蘅道:“走吧。”顾安叹了口气,催马前行。
作者有话说:
本章提及的畲族,与苗、瑶两族同源,祖先可追溯至古苗瑶语族。后因历史变迁,三族分流。畲族独尊广东凤凰山为祖地,并代代口传史诗 《高皇歌》 ,将民族记忆与迁徙路线深深刻入歌谣之中。其于千年流散中仍能如此坚韧地传承文化、不忘根本,是我在写作时深感震撼与感动之处。
第82章 海路北行暗流初涌 中都再见故人已非
次日午后,顾安回到墨家老宅,便见院中忙作一团。沈怀南正领着弟子往马车上搬东西,箱笼包袱堆了半院,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手持烟斗指指点点,嘴里不住地骂:“轻些!那是官窑的瓷器,摔了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顾安翻身下马,扫了一眼那堆物事,道:“张叔,这是作甚?”张横舟哼了一声,磕去烟斗里的灰,道:“聘礼。送去衡山,给李慕那老东西。”顾安一怔,回头望了李沅蘅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堂都拜过了,还费这周章作甚?李沅蘅立于马旁,面色如常。当日与顾安三拜,不过情急之策——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两个女子成婚,荒唐无媒,师叔祖少不得雷霆之怒,衡山上下只怕都要知晓。正因为桩桩件件都清楚,反倒无话可说。她垂下眼帘,淡淡道:“张叔做主便是。”
张横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朝沈怀南喝道:“装好了没有?”沈怀南连声道:“快了,快了。”李沅蘅看了沈怀南一眼,道:“沈先生,有劳。”沈怀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本不愿回衡山,但见李沅蘅面有难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低声道:“李掌门放心。”顾安凑到马车旁,掀开一只木箱,见里头尽是绸缎、瓷器与银锭,一件件看得有趣,嘴里啧啧有声:“张叔,咱墨家几时这般有钱了?”张横舟烟斗一指,喝道:“滚!”顾安不理,又去翻另一只箱子。张横舟转过脸,朝李沅蘅笑道:“贤婿,坐,快坐。”顾安猛然转身,皱眉道:“张叔,你对我也忒刻薄了。见着她便又是‘贤婿’又是‘坐’,见着我便‘滚’。”张横舟哼了一声,道:“老子还想多活几年!”顾安回身,又跳到马车边上打开另一个箱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李沅蘅立在远处,瞧着顾安那副模样,本想骂一句“这傻子只顾看热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心道:自己做便做了,问心无愧,又有何不敢当?嘴角微微一翘,也不言语。
沈怀南清点已毕,翻身上马,押着马车出了院门。顾安走到李沅蘅身边,低声道:“走了。”李沅蘅“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看他。张横舟命弟子捧出一个紫檀木盒,揭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柄剑鞘,样式古拙,鞘身隐隐泛着暗沉光泽。张横舟道:“这个带去北边。”顾安接过,反复端详,渐自皱起了眉头:“张叔,这是假的。”张横舟哼了一声,淡淡道:“真的既已给了人,还想要回来?假的拿去,能拖几日是几日。旁的——你自己想法子。”说罢转过轮椅,径往屋里去了,只丢下一句:“别死在外头。”顾安握着那柄假剑鞘,转头向李沅蘅望去。李沅蘅神色如常,淡淡道:“便当它是真的。”顾安叹了口气,将假剑鞘塞入包袱,负于背上。
院外马蹄响,一名役使入内,捧信呈上:“顾将军,公孙夫人急信。”顾安拆阅,脸色一沉。李沅蘅凑近,见信上写道:“官家已知你携剑鞘北上换人,已遣名剑山庄截取。小心。”顾安将信揉成一团,骂道:“听风阁不帮我,倒也罢了,还使绊子。”李沅蘅道:“意料中事。”张横舟磕了磕烟斗,哼了一声:“你那个义母,小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年你爹上京赶考,榜下捉婿叫人看上了——偏生你娘先一步把人截了。后来宫变又受了牵连,那根刺扎到今日。她不恨你,恨谁?”顾安一怔:“难怪当年在八盘山,便要杀我。”张横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跟你娘长得太像了。她一见你,便想起你娘,心里那根刺便扎得更深。迁怒罢了。”顾安转头向李沅蘅望去,见她面色如常,并无惊讶之意,忍不住道:“你早知道了?”李沅蘅淡淡道:“当年在皇城司,她提起过令堂。那口吻,猜也猜到了。”顾安默然半晌,道:“张叔,你索性将上辈那些恩怨,说个明白。”张横舟磕了磕烟斗,哼了一声:“恩怨?有什么恩怨?你爹、你娘、我、你婶子,还有楚潇潇那厮,五个人当年快意恩仇,逍遥自在,开心得很。”顾安道:“快意恩仇?上回余暮雪差点没将我杀了,这也叫快意?”张横舟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那是你娘和楚潇潇欠她的。跟你爹不相干。”顾安还想再问,张横舟已转过轮椅,摆摆手道:“莫问了。知道多了无益。你怎不说公孙漱雪救你的事?有怨自然有恩,算不得什么。”说罢径往屋里去了,只丢下一句:“名剑山庄的人要来,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顾安立在原地,心中默数:五个人,没一盏省油的灯。摇了摇头,将碎纸塞入袖中,转身对李沅蘅道:“走罢。”李沅蘅也不言语,跟在她身后,出了院门。
陆上官道已走不得了。名剑山庄的人不知埋伏在何处,前路凶险,后路已断,思来想去,只得另辟蹊径,从海路绕行。顾安仰天长叹一声,道:“刚从北边回来,又要回去。本以为找个关隘把剑鞘交出去换人便罢,如今这么一闹,少不得要深入北戎腹地,九死一生。”李沅蘅负手而立,神色淡淡,道:“驸马爷出马,威风八面,谁敢拦你?”顾安闻言一怔,随即苦笑,心道:这事怕是翻不了篇了。
李沅蘅与漕帮头目商议妥当。帮中常有大戎商船往来,载着南边的茶叶、丝绸北上,再从北边运回药材、皮货。几人正好混在商队之中,随船出海,直赴大戎山东地界。船期定在三日后,从明州港出发。
其时大晏定都临安,明州港距国都最近,市舶司设于此地,各国商贾云集,贾舶交至,号为东南大埠。朝廷所用香料、珠宝,多赖此港进口,市舶之利岁入二百万缗,为国库所重。靖康之难后,大晏偏安东南,北有大戎,西有西夏,陆路不通,丝路断绝。朝廷欲与海外诸国通商,只得专力海上。数十年间,海船日多,航线日广,南洋西洋诸国,皆可扬帆直达。便是北去大戎的商船,虽是民间私贩,却也借了这海路繁盛的光。
海风腥咸,浪涛拍岸。二人随漕帮商队登上一艘大船,帆高十丈,船身乌黑,吃水极深。顾安立于船头,望着渐远的海岸,眉头紧锁,手中攥着包袱里那柄假剑鞘,翻来覆去地思量,终是没想出个法子。船头劈开碧波,径往北去。
顾安从包袱里翻出两张人皮面具,是段厉天留在畲寨屋里的,她走时顺手收了。船行海上,左右无人,她递了一张给李沅蘅,自己贴好,按了按边角。李沅蘅接过,淡淡道:“倒是会捡。”顾安讪讪道:“不用白不用。”李沅蘅不再言语,贴好面具,理了理鬓发。二人对坐舱中,一时无话,只听得船头劈浪之声,哗哗不绝。
船行数日,这一日在温州靠岸补给。忽有官兵拥着名剑山庄数人登船盘查,一名弟子指着顾安二人道:“甚么人?”漕帮头目正要开口,顾安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我姐姐,去北边投亲。”那人瞧了几眼,挥手去了。
官兵走远,李沅蘅靠在船舷边,淡淡道:“姐姐喊得好生顺口。”顾安道:“你占我便宜。叫蘅儿——你师父不是这么叫的么?”李沅蘅一怔,瞧着她,半晌道:“那你以后叫安儿。”顾安别过脸去,耳根微红,低声道:“安儿便安儿。”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翘,不再言语。
船行海上,日子久了,倒也自得其乐。白日里,李沅蘅倚在舱边,与船工们一碗一碗地喝酒,面不改色,说笑自如。船工们起初还拘谨,后来见她豪爽,便不再客气,日日拉着她喝。顾安则蹲在舱底,袖子挽到肘弯,与众人掷骰赌钱,输了骂娘,赢了咧嘴,闹得不亦乐乎。
李沅蘅偶尔端着酒碗过来瞧一眼,见她耳朵微动,知是在听骰子,便摇摇头,也不戳破,只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赖皮。”顾安被她说得耳根发热,胡乱掷了出去,输了,便嘟囔道:“你一来我便输。”李沅蘅淡淡道:“活该。”转身自去喝酒。
到了夜里,船工们散去,舱中渐渐安静。顾安靠在船舷边,望着海面月光。李沅蘅端着最后一碗酒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也不言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只听那涛声一下一下,如更漏一般,替她们数着日子。
船抵边境,大戎官吏登船查验。漕帮头目迎上前去,赔笑递上货单,袖中暗暗塞了一锭银子。那官吏接过,也不看货单,冷冷道:“上头有令,从今日起,民间商船不得私自往来南北。你们这条船,是最后一趟。往后,不许再走了。”头目脸色大变,颤声道:“官爷,这……这是为何?”官吏瞥了他一眼,道:“新丞相的令。说是资敌。”说罢挥了挥手,下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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