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这一声不高,嗓音却有些发紧了。
  李沅蘅手一颤,将剑还鞘,纵身跃下。顾安伸手接了一把,两人踉跄半步,晃了一晃,方才站稳。李沅蘅退开一步,整了整衣襟,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她心中蓦地一酸,一股热流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半晌,只低低说了一句:“走不了了。”
  顾安望着她,哑着嗓子道:“大婚那日,你趁乱走。你答应我。”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便走,再也不曾回头。青衫在夜风里一飘,便转过了回廊拐角。
  顾安站在墙根下,望着那袭青衫消失在月色之中,怔怔地站了许久,许久。
  这一日,府门外来了几辆马车,满载箱笼,红绸扎花。仆散铎入禀,说是南晏遣使送礼,人未到,礼先至。
  完颜珏接过礼单,递与顾安。顾安随手一翻,末行写着:古琴一张,名号“松雪”。
  顾安将礼单一搁,道:“滑天下之大稽。”说罢命人开箱,琴身乌黑,断纹如蛇。她伸手一拨,弦音清越,转头道:“去请李掌门来瞧瞧。”
  完颜珏端着茶盏,淡淡道:“不必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不再言语,合上琴盖,转身往跨院去了。
  完颜珏独自来到跨院。李沅蘅坐在亭中,抱着寒霜剑,并不抬头。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道:“李掌门住得可惯?”
  李沅蘅道:“托公主的福,还好。”
  完颜珏目光落在寒霜剑上,道:“本宫若想借这剑一用,李掌门肯不肯?”
  李沅蘅道:“衡山派的剑,从不外借。”
  完颜珏微微一笑,起身道:“明日大婚,李掌门可要早些到。”说罢去了。
  暮色四合,灯笼渐亮。
  李沅蘅道:“她来过了。她要剑。”
  顾安道:“我知道。”
  半晌,李沅蘅站起身来,道:“明日,我穿甚么?”
  顾安叹了口气,道:“你明日要跑路,穿甚么都行。”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重又坐下,忽低声道:“我若是早些告诉你,你会不会跑?”
  顾安苦笑一声,道:“你告诉过我。是我自己没听明白。”
  李沅蘅垂下眼,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
  夜风穿过回廊,灯笼晃晃悠悠。
  “我也没想到。”李沅蘅轻声道,“我以为你会答应。我以为你心里有她。我连贺礼都备好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金丝编成的百事吉结子,搁在石桌上。金丝在灯下亮了一亮,随即暗了下去。
  顾安垂下头,望着那枚百事吉结子,心中酸楚,竟一时无言。
  李沅蘅站起身来,将寒霜剑紧了紧,脚步一顿,便自去了。
  顾安站在亭中,望着空荡荡的回廊,站了很久。她将松枝重新叼回嘴里,慢慢嚼着。松脂苦涩,在舌尖化开。


第76章 大婚惊变剑横玉颈 长夜奔逃血溅霜衣
  天未亮,府中便忙开了。红烛高烧,满院通明。侍女们捧着嫁衣鱼贯而入。
  完颜珏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冠上东珠莹然生辉。她自门外进来,瞧见顾安,嘴角微扬,道:“好看。”走近取下她口中松枝,搁在桌上,道:“今日不许叼。”顾安不言,将松枝收入怀中。侍女上前,为她整冠系绦。李沅蘅抱剑立门外,烛光映面,明暗不定。片刻,脚步声轻响数下,渐远。完颜珏抬眼一望。
  吉时到,鼓乐齐鸣。
  大戎出降之礼,胡汉参半。公主先入宫受醮戒,毕,服盛装以待。驸马顾安至宫门,内官导引入内。少顷仪仗出,导从十人,伞盖耀目,一时荣宠备至。
  日头西斜。顾安回望永宁公府,但见刀枪映日,甲胄鲜明,陈和尚率众护送,府中侍卫已撤了大半。她伸手入怀,摸了摸铁笛上的兔儿佩,又默默收起,心下暗想:只盼李沅蘅趁此脱身,不枉我在这中都栽这一遭。
  队伍逶迤而行,百姓夹道,伸颈而望。完颜珏立马凝然,目不斜视。顾安坐轿中,闻得人声嘈杂。忽一粗嗓如雷:“两个女子成婚,成何体统!”四下先静,复又大哗。完颜珏脸色一沉。顾安掀帘,向陈和尚微一扬首。陈和尚下马,排众揪出那大汉,按之于地。大汉跪而梗脖,满脸不服。顾安低头瞧他,慢慢道:“你说甚么?”大汉粗声道:“便是杀了蒙古大汗的英雄,也不能……”顾安摆摆手,摸出一锭银子,掷在他面前,淡淡道:“赏你的。”众皆愕然。顾安已转身回轿。完颜珏望了轿帘一眼,拨马前行,鼓乐复作。那大汉兀自跪在地上,捧着银子,半晌起不来。
  轿子又绕半圈,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府门大开,石狮高踞,门楣上悬“顾府”二字,金漆灿然。三品府第,门槛本不过三寸,这座却足有半尺,竟比公侯府第还高了半指——皇帝完颜洪新赐,其意自明。完颜珏扶顾安下轿,低声道:“哥哥知你厌繁文缛节。进了这道门,一切从简。”顾安点了点头,不答。
  院中甲士肃立,金吾仗、仪锽斧分列两侧,令人不寒而栗。皇帝完颜洪与太傅王隽秀已端坐正厅主位,一个威仪棣棣,一个莫测高深。顾安目光缓缓扫过堂内。只见沈怀南与墨无鸢立在东首,瞧见她望来,两人齐声住了话头,眼中神色复杂,三分欢喜,三分担忧,倒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彩蝶衣望着完颜珏,眼圈儿先红了,低下头去,拿袖子悄悄拭泪。她身旁的向南凤虽带着笑,那笑却僵在脸上,动也不动。萧铁骨含笑而立,笑意莫测。散朴驿立于贺礼堆中,唇动欲言,终是不语。几名旧部挤在一处,见了顾安,个个面有喜色,恨不能扑将过来。萧铁骨只一抬手,众人便即忍住。
  顾安瞧在眼里,不由得心潮起伏,热血上涌,正欲举步——完颜珏伸手按住她,淡淡道:“急甚么?礼成了,有的是时候叙旧。”
  二人进厅。完颜洪端坐上方,目视顾安,缓缓道:“顾安,你曾为大戎之将。今日入我戎室,便是我族之人。盼你忠心不二,勿负朕望。”语声不紧不慢,字字千钧。王隽秀坐于一旁,捻须笑道:“夫妻和睦,白首同归,方不负圣上成全之美意。”顾安垂首不语,面无喜怒。完颜珏欠身道:“臣妹谢陛下隆恩。”语声清脆,不卑不亢。随又转向王隽秀,微顿,将“太傅”二字改了口:“谢舅舅。”顾安心头一震,抬眼望去,但见她眉目安详,全无勉强之意,不由得百感交集,几欲落泪——她竟肯改口随自己叫舅舅。完颜洪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司仪高声唱道:“一拜天地——”二人转身,整衣拜下。“二拜高堂——”
  “堂”字未落,猛听“砰”的一声,厅门被人一脚踢开。众人一惊,数十道目光齐射向门口。一道青墨色人影抢步入内,快得不可思议——正是墨无鸢。只见她右手一翻,短剑出鞘,寒光暴闪,冷森森的剑刃已抵在完颜珏颈侧,离肌肤不过寸许。
  满厅大哗。甲士纷纷拔刀,铿锵之声密如骤雨。萧铁骨抢上一步,手按刀柄——墨无鸢冷冷道:“动一动,她先死。”剑尖往下一按,只消再使一分力,便是血溅当场。完颜洪抬起手,一根手指微微摆了摆。刀声顿歇,四下里静得只闻烛花轻爆,嗤嗤作响。
  顾安道:“姊姊。”
  沈怀南踉跄跟入,面如金纸,喘息未定。彩蝶衣拽着向南凤自侧门抢进,剑已出鞘,却又猛然收步,剑尖低垂,茫然四顾。
  完颜珏侧目瞧了瞧颈侧短剑,神色不变,淡淡道:“墨无鸢,我请你喝喜酒,你倒来劫亲?”
  墨无鸢冷笑道:“我妹子的心意,你心知肚明。”
  完颜珏道:“既只是姐姐,她的心意你又如何分明?”
  墨无鸢不语,剑刃又紧了一紧。王隽秀点上烟杆,慢悠悠吸了一口,眯眼道:“中都九门紧闭,你出得去么?”
  墨无鸢不答,剑尖稳如磐石。
  顾安缓缓起身,凤冠珠玉摇晃。她目光在厅中一转,落在完颜珏侧脸上。但见她颈横利剑而神色如常,不由得心中一酸,竟挪不动半步。
  彩蝶衣一直盯着她,见她神色迷惘,渐渐又转为清明,目光越过完颜珏、越过满堂宾客,直直落在门口。彩蝶衣心中猛地一跳,右手一翻,长剑出鞘,寒光直指顾安胸口,颤声道:“顾安!你今日若是走了,叫江吟日后如何做人?”眼眶已自红了。向南凤一惊,伸手按剑,彩蝶衣奋力甩脱。向南凤便垂手不语。
  沈怀南大喝:“顾安!还等什么?”他扯开外衫,露出腰间炸药,左手握引线,火折噙于齿间,沉声道:“谁动一下,大伙儿一起上路。”语声不高,满堂皆寒。
  顾安心头如受雷殛,猛地摘下凤冠,奋力掷地。噼啪声响,珠玉四溅。满厅俱惊。顾安昂首朗声道:“姊姊,走!”
  话音未落,兵刃声响,满堂哗然。顾安心下愧怍交加:沈怀南如此奋不顾身,自己方才却那般迟疑,瞻前顾后,委实可笑。一念及此,不禁面上一热。
  完颜洪、王隽秀、萧铁骨等人齐齐站起,眼见顾安去意已决,无可奈何,只拿眼死死盯着完颜珏。顾安抢步推开厅门。只见院中火把如昼,甲士层层叠叠,刀枪如林,寒光映目。陈和尚当先而立,手按刀柄,一见完颜珏被挟而出,登时脸色大变。墨无鸢剑锋微紧,完颜珏颈间顿时现出一道血线,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淌下。
  “退后。”墨无鸢冷冷喝道,声音清亮,满院皆闻。
  陈和尚咬牙切齿,将手一挥。甲士们缓缓后撤,让出一条窄路。墨无鸢拖了完颜珏奔至马前,飞身跃上马背,将完颜珏横放鞍前,左手揽住,右手短剑始终不离她咽喉。沈怀南、顾安各抢一匹坐骑,飞身上马。三人拨转马头,蹄声得得,直冲出府门。众甲士怒目而视,竟无一人敢拦。陈和尚兀自立于阶上,目送三骑没入沉沉夜色,良久良久,这才缓缓放下按刀之手,长叹一声。
  顾安伏于马背,夜风灌耳。奔出一程,回头望去,中都灯火已缩成昏黄一片,府门火把犹在晃动,竟无人追来。
  沈怀南策马靠近,喘息道:“公孙兰那边……救李姑娘去了。城外会合。”顾安点了点头,未置一词。她转头望向完颜珏颈间那道血痕,月光下殷红顺着雪肤缓缓淌下。墨无鸢剑锋仍抵其喉,纹丝不动。完颜珏侧着脸,不看顾安,只望着前方黑暗,面上波澜不兴。顾安瞧了片刻,催马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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