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沈怀南从雨里跑过来。空袖管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跑到廊下,先抖了抖身上的水,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掌门,襄阳来的。”
  李沅蘅接过,拆开,抽出信纸。纸上有几处墨迹被水汽洇开,但字还能看清。她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末尾,停了片刻。
  沈怀南站在一旁,不敢出声。黑猫抬起头,望了望李沅蘅,又低下头去。
  李沅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提起寒霜剑,站起身来。白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师叔祖呢?”她道。
  沈怀南道:“在后山。”
  李沅蘅撑了一把油纸伞,沿着石阶往后山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作声。后山在峰顶的另一侧,要走一炷香的工夫。石阶湿滑,她走得缓慢。
  峰顶有一间石屋,是李慕闭关的地方。门开着,李慕坐在蒲团上,面前搁着一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响。他穿一件旧青袍,袖口磨出了白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磨得油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门口望了一眼。
  李沅蘅收了伞,在门口站定,躬身道:“师叔祖。”
  李慕道:“进来。茶正好。”
  李沅蘅走进石屋,在蒲团对面坐下。李慕提起陶壶,烫了烫茶盏,斟了两盏茶。茶汤碧绿,清香满室。
  李慕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道:“襄阳来的信?”
  李沅蘅道:“是。蒙古大汗亲征,号称十万。”
  李慕道:“要打襄阳了?”
  李沅蘅道:“不日将兵临城下。”
  李慕“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膝边,望着门外。雨丝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子。
  过了片刻,他道:“你去罢。选些能干的弟子带上。”
  李沅蘅道:“是。”
  李慕道:“襄阳城破,衡阳难守。去罢。”
  李沅蘅站起身来,拱手道:“师叔祖保重。”转身欲行。
  李慕忽道:“且慢。”
  李沅蘅回过头来。
  李慕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道:“把那两只狸猫也带上。尤其是那只残废的,免得你日思夜想。”
  李沅蘅一怔,垂下眼去,不语。
  李慕哼了一声,道:“打仗是打仗,私事是私事。别搅在一处。”
  李沅蘅道:“是。”
  她转身出了石屋,撑起伞,沿石阶往下走。雨仍未歇。脚步声笃笃的,在石阶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李沅蘅回到山腰时,雨势已弱。
  她收了伞,站于廊下。那两只猫仍蹲在老地方,一白一黑,挨在一处。见她回来,黑猫先抬起头,喉间咕噜一声。白猫不动,只把尾巴缓缓摇了摇。
  她站了片刻,迈步入雨。
  “沈怀南。”
  沈怀南应声跑来。
  “敲钟。演武场集合。”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钟声响起。沉沉的,在山间回荡,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衡山。
  雨未歇。弟子们从四面八方奔来,在演武场上列成数行。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无人说话,无人挪动。一百二十六人立在那里,望着场中的掌门师姐。
  李沅蘅立于雨中,寒霜剑悬腰,青衫尽湿。她不撑伞,亦不运功避雨。
  目光从众弟子脸上逐一扫过。
  “蒙古大军围襄阳。”
  众弟子肃然。
  “襄阳破,则汉水开。汉水开,则临安危。”
  雨声甚大,然她声音清清楚楚。
  “衡山在晏朝,晏朝亡,衡山安能独存?”
  无人应答。
  “我欲北上,与守城将士同生共死。愿去者随我,不愿者留下。”
  场中一片寂然。唯闻雨声,哗哗不止。
  一百二十六名弟子,无一人说话,无一人后退。
  前排一青年弟子抱拳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余众一齐抱拳,齐声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转过身,朝正殿行去。身后一百二十六人列队相随,靴子踏在雨水之中,踏踏有声,整整齐齐。
  李慕立于正殿檐下,拄竹杖,望雨幕中行来的李沅蘅及身后一百二十六人。他甚么也没说,只将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入殿。
  那两只猫蹲在廊下,挨着,望着雨里的人,始终未去。
  襄阳的消息传出去后,各派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顾安大多不见,只教赵叔平挡了。
  这一日,青城派捎了一封信来。顾安拆开,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所书——“顾将军安好。我爹说您是大英雄。我长大了也要学刀法。秦少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顾安看了一阵,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陆陆续续还有人來,有送药的,有送粮的,有送兵器的。顾安一一见了,东西留下,人大多劝了回去。城门口堆满了各处送来的米粮、布匹、药材,堆得像小山一般。赵叔平领着几个文书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顾安将赵叔平唤到跟前,道:“再来人,便说我军务繁忙。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不劳他们动刀动枪。东西留下,人请回。”
  赵叔平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了。
  顾安转过身,往城头走去。走出两步,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那是彩蝶衣叫人代笔的,字迹工整,语气却凶得紧:“照顾好江吟,不然拿你是问。”末尾画了一朵花。
  顾安看了一眼,将信折好,揣回怀里,抬起头来。完颜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药碗,不知是刚喝完还是尚未喝。二人对视一瞬。顾安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城头走去。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也没有说话。
  顾安上了城头,站在垛口之前。
  暮色渐浓。风从北边吹来,她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一动不动。
  远处蹄声杂沓,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走来,约莫三四十人,当先一人骑着青骢马,青衫,腰悬寒霜剑。城头灯笼照着,正是李沅蘅。身后三十六名弟子,腰悬长剑,步伐整齐,虽衣上沾尘,却不显疲态。顾安心下一紧。
  赵叔平迎上前去,抱拳道:“敢问女侠尊姓大名,哪门哪派?”
  李沅蘅翻身下马,道:“衡山李沅蘅。”
  赵叔平手一抖,小本子险些落地,慌忙捧住,结结巴巴道:“李……李掌门?可是那位殿前都虞候?”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虚名罢了。”
  赵叔平倒吸一口凉气,又问人数物资,一一记了,躬着腰连说“李掌门辛苦”。李沅蘅牵着马正要入城,赵叔平往她面前一拦,低声道:“顾将军有令,物资留下,为保安全,各派弟子还请回山。顾将军说了,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
  李沅蘅听了,并不动怒,只点了点头,道:“赵大人好意,衡山派心领了。只是襄阳危急,衡山弟子既已到此,断无转身回去的道理。”顿了顿,又道:“赵大人若要拦,只管把顾将军的军令搬出来。只是我既来了,便不打算回去。赵大人为难,回头我自与顾将军分说。”
  赵叔平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安在城头上望见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她暗暗好笑,又暗暗叫苦,招手叫过一个士兵,道:“去告诉赵叔平,这人他拦不住,让她进来。”
  士兵得令,奔下城头,附耳说了几句。赵叔平如释重负,连连拱手退开。李沅蘅拱了拱手,牵马入城。三十六名弟子鱼贯而入。城门口几个守卒见了这阵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握枪的手紧了紧。
  走到城门洞下,李沅蘅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头。二人目光一触,顾安连忙蹲下,缩在城墙后面。等了半晌,悄悄探出头从垛口缝隙里往下望,李沅蘅已不见了。
  王坚一怔,道:“顾将军,怎么了?”
  顾安直起身子,干咳一声,道:“腿酸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李沅蘅进了城,将马拴在营房前,卸下行装,分派弟子守城。三十六人分作三班,轮值上城。她自己在城墙根下寻了一间破屋,将行李安置了。
  李破斧站在门口,踌躇半晌,道:“掌门师姐,我去瞧瞧小顾师傅。你同去么?”
  李沅蘅摇了摇头。
  李破斧便不再多言,抱拳道:“我去也。”转身去了。
  李沅蘅将寒霜剑搁在手边,和衣躺下。屋里黑沉沉的,外头士卒往来走动,脚步声杂沓。她取下水囊,喝了一口酒。袖口滑了上去,露出腕上的青色头绳,磨得起了毛边。她将袖口拉下,遮住了。


第70章 火枪毙敌襄阳城解 青衫望断暮色云平
  圣旨到襄阳那日,黄内侍捧了黄绫,一卷一卷念。
  刘整加太尉,王坚、张顺、张贵各有升赏,墨无鸢赐了个宣教郎。众人谢恩。
  黄内侍收起圣旨,道:“顾安何在?”
  厅中一静。刘整望了望墨无鸢,墨无鸢摇了摇头。刘整只得抱拳道:“黄大人,顾大人前日染了风寒。”
  “既是小病,不碍事。”黄内侍从锦盒中取出最后一卷黄绫,双手托起,“此乃圣上亲笔,封顾大人为襄阳节度使。这样的好消息,病也好得快些。”
  赵叔平引着黄内侍往内屋走。众人面面相觑,墨无鸢仍是摇头。
  内屋里,顾安正坐在窗前写信。黄内侍展开圣旨,念道:“敕——”
  顾安头也不抬,笔不停:“不识字。”
  黄内侍一怔。看那桌上信纸,字迹潦草,却横平竖直。他顿了片刻,道:“顾将军,这封信——”
  “别人代笔。”
  黄内侍还要再说,顾安搁下笔:“军报到了。蒙古前锋今夜过汉水。”
  黄内侍脸色一变。
  顾安道:“大人走不走?”
  黄内侍不答。站了片刻,将圣旨与锦盒搁在桌上,抱拳道:“将军保重。”转身便走。
  顾安伸手拉住他,取了圣旨锦盒,递过去:“还劳黄内侍。”
  黄内侍低头望着那卷黄绫,没接。顾安也不收回,举着。
  半晌,黄内侍接了,一言不发,出了门。脚步急促,越来越远。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道:襄阳节度使?听起来倒威风。
  窗外暮色渐浓。城头号角闷闷传来。顾安提了陌刀,推门出去。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