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近代现代）——菜小禾

　　87个小时。
　　如果是真的，他和梁斐做了整整87个小时，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出自己在发情。
　　林西照手指慢慢攥紧，原本皱巴巴的纸又多出几道皱痕。
　　忽然，梁斐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你不知道自己发情了。”
　　是陈述句。
　　林西照身体一抖，他强撑着精神和梁斐对视，“我当时身体根本没有刺痛感，也比之前发情期清醒。有几天是有点像发情，但我分不清是不是，应该不是，我…”
　　林西照竭力想要论证自己肯定没有发情。他越说越迟疑迟疑，梁斐却松了口气。梁斐以为林西照连这种事也要瞒他，还好林西照也在疑惑，也有很多想不通。
　　林西照对梁斐的心思全然无察，话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突然意识到，他确实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情。
　　梁斐可能不知道，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几天他中途昏迷过好多次，如果在昏迷时进入发情，醒过来后…
　　那些潮湿粘腻的片段，那些重压、交叠、失重、贯穿的感觉，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
　　梁斐没有意识，毫无节制，几乎没从他身体里出来过。那种情况，即便身体再怎么燥热难耐，他也只会以为是水乳交融带来的心悸，压根联想不到发情。
　　或者说，从梁斐进入他以后，他的状态就已经和发情没什么区别了。
　　林西照垂下眼，大脑一片混沌。他不断地搜寻自己没有发情的证据，以推翻纸上荒谬的记录。
　　就在这时，梁斐再次开口：“咳，我问过魏莱，他说有可能是我们匹配度太高，你被诱导发情了。至于发情症状没有之前那么明显，是因为我给你的那条项链起了作用，平时满足了你身体需要的信息素供给。”
　　林西照愣了一下，迅速从脖子上掏出项链。是了，梁斐送给他的时候，是说这条项链对他身体有好处。
　　巨大的迷宫中显出一条歪七竖八但能到达出口的路，无数个声音在告诉林西照，这条路好像确实是能走通的。
　　林西照手都在抖，所以他当时可能真的发情了…
　　凉意顺着尾椎骨一路上攀，小腹跟着涌上些许凉意，腰椎一软，林西照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梁斐见林西照身体一晃，一把拽住林西照的胳膊，将人重新塞回办公椅，他眉头蹙起，问林西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西照恍惚地抬起头，说刚才坐得太靠边了。
　　他的胸口泛起酸痒的感觉，像有个小刷子，一直绵延到柔软的小腹，连带着身体都有些战栗。
　　这些日子的反常，好像都有了解释。
　　林西照手下意识伸向小腹，但很快五指拢着僵在半空，他的手臂好像突然失去力气。
　　用了很长的时间，林西照才重新将手指挪动到救助报告上。
　　纸上有一行手写的数字，林西照大概猜到是什么了，但还是问了句：
　　“这是什么？”
　　梁斐看了一眼，是他当时心烦意乱写的日期。写得很潦草，在林西照手指下面格外扎眼。梁斐不好意思地拿过林西照手里的纸，盖住那行丑字，“我易感期应该在这个时间段。”
　　林西照闭了闭眼，果然，梁斐易感期的结束时间在他发情期之后。
　　林西照嘴唇发干，看着梁斐澄澈的眼睛，又飞快地垂下眼。
　　梁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时候，进入过他的生殖腔。当时他的肚子鼓得像怀了孕，里面全是梁斐的精液。
　　梁斐是秩序感很强的人，林西照很早就知道。
　　第一次救助任务，箭在弦上，他难受的眼泪直流，梁斐也紧绷得不成样子。偏在那个节点，梁斐硬生生从他身体里退出来，一本正经和他约法三章，规定只要他的生殖腔一开，他们都要立刻克制信息素，直到平复下来才可以继续。
　　可是发情期omega不是部队里按军令行动的军人，他的信息素哪有那么可控。最后他信息素乱的一塌糊涂，梁斐自顾自咬着牙坚持，直到发情期结束。
　　后来，梁斐坚持要补偿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林西照摸不清梁斐是真傻还是装傻，是真要补偿他，还是借机搭讪。
　　事实证明，梁斐就是一根筋，以至于林西照一开始其实想趁机和梁斐提出一些无礼要求，可碍于梁斐太真诚，压根不好意思开口。
　　林西照嘴唇微抖，将自己从回忆里剥离出来。
　　此时此刻，他该不该告诉梁斐，他的肚子里可能有了他们的宝宝。
　　林西照甚至不敢当着梁斐的面把手放在肚子上，他怕梁斐一旦有所察觉，立刻就要去军校“自首”。
　　林西照闭了闭眼。
　　原本如果一切顺利，梁斐会在一个明媚的清晨，搬进他的住处，他们可以每天同进同出，晚上可以交颈而眠。再过不到三个月，梁斐会去参加猎隼的选拔，以梁斐的能力，一定可以拔得头筹，如愿以偿地为割舍掉的荣耀重新加冕。
　　林西照比谁都知道梁斐有多渴望这些。想到这，林西照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甚至不敢直视梁斐的目光，因为细看就能发现，梁斐其实是高兴的。虽然带着怒气过来找他，但其实是想第一个和他分享这件好事，他都知道。
　　所以要在这个时候开口吗，像个刽子手，在梁斐高兴的时候，挑破真相。此刻孩子不像他们珍贵的宝物，而像是…
　　林西照后背出了一身冷汗，遏制住自己的想法，他怕肚子里的小家伙感知到，误以为他们不喜欢他。
　　直到这一刻，林西照才真正知道酸涩和恶寒一起涌上心头是什么滋味。
　　那些信息和情绪不断反扑，如同短时间进食大量食物，撑得他的小腹发胀，他突然开始打嗝。
　　一个，两个，三个。
　　停不下来。
　　他狼狈地捂住嘴，曲着身体，试图缓解生理反应，可毫无作用。
　　梁斐脸色变得好差，皱着眉，着急慌忙跑去接热水。
　　林西照目光粘在梁斐身上，牙齿不断上下磕碰，打嗝弄得他胸腔开始发疼。
　　不知道是身体不适，还是情绪不佳，林西照鼻子止不住的发酸，他飞快地低下头，怕梁斐突然回身看出端倪。
　　突然，肚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动静，林西照愣住，目光落在小腹的位置。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小动静跟着打嗝胸腔的节奏鼓动，好像在轻抚他的肚皮。
　　林西照眼睛慢慢变红，他温吞地摸上肚子，无比确认这里真的有个爱吃饭、会踢他的肚子、被梁斐调侃成小虫的小生命。
　　他想现在就告诉梁斐，告诉他，他们大概有宝宝了。梁斐会是什么反应？手足无措？大概会因为激动红了眼睛。
　　可他竟然不敢。
　　因为无心之失，连分享喜悦都噤若寒蝉。
　　林西照怒极反笑。他很少被逼到这种畏手畏脚的境地，大概是郁闷到极点，他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可笑到极点。
　　或许是他想复杂了，该想简单一点。
　　有些事就像打嗝，声势浩大的，在特定的情况下，把人折腾得半死。但不致命，可能一杯热水就能解决。
　　林西照吐出一口浊气，情绪好像突然找到了宣泄口。怎么才能解决这件麻烦事，军部这边他没什么把握，如果从政府那边入手呢，不知道可操作的空间有多大。
　　见梁斐走过来，林西照收起心思，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肚子上拿下来。
　　梁斐没发现他的小动作，把杯子塞进林西照手里，“把这一杯都喝了。”说完后靠在桌边，像个监工守在林西照身边。
　　林西照喝水，梁斐双垂在身前，自责道：“估计是我前面太凶吓到你了，我就是太生气了，之后肯定不会了。”
　　林西照眉头一紧，停下喝水，纠正道：“梁斐，那不叫生气，叫受委屈了。”
　　林西照还要说什么，又打了一个嗝，梁斐托着杯底，把水杯抵到林西照唇边，“知道你大人大量，我自我修正，你不用发表意见。”
　　林西照一边喝水，一边听梁斐在耳边絮絮叨叨。水喝完，肚子暖了，也不打嗝了。
　　林西照托着腮看着梁斐，扯了下梁斐的衣角，手摊开伸向梁斐：“义工手册。”
　　梁斐愣了愣，连忙站起身从身后摸过册子，双手递到林西照的手里。
　　林西照对着梁斐笑了笑。
　　有一瞬间，梁斐好像幻视了第一次拿义工手册找林西照打分时的场景。
　　他看着林西照提笔，洋洋洒洒在纸上留下签名和编号。
　　到评语那栏，林西照笔尖一顿，抬头看向他，嚅嗫着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动笔。
　　梁斐从林西照手里接过义工手册，林西照给了他S，评语那栏写着：
　　“祝贺你解锁人生新角色，祝未来百事无忧。”
　　新角色。
　　乌黑的睫毛眨动了一下，梁斐手指轻贴上去，那行笔迹好像有温度，灼得他指腹发烫。
　　这一刻，毕业的实感带着夏日喧嚣的风，越过寒冬的冷空气，在梁斐心里吹起缤纷的泡泡。
　　两双泛红的眼睛就这样对上。
　　原来欣喜和伤感都是泪水的源泉，那希望你流下的都是高兴的眼泪，“梁斐，我为你高兴，毕业快乐。”


第59章
　　两天后，梁斐正式向军部提交学分核准申请，之后有长达半个月的材料提交周期。
　　梁斐来回奔波的这些天，林西照几乎没合过眼。
　　这些天，林西照几乎没合过眼。
　　事关梁斐毕业，他不敢惊动其他人。只能白天上班，晚上亲自研究军部的认证机制。这种基础检索，林西照大学毕业后就很少做了，从义工任务的核准机制，到相关豁免条款，从omega孕期建档流程，到omega信息素紊乱特殊救助规则。他一条一条检索，不敢错过一处细节。
　　但是越查，林西照越感不妙。
　　他原本以为只要能证明梁斐当时在易感期，而他在梁斐易感之后被迫发情，辅以他们目前是情侣关系，军部会网开一面。
　　可军部对于义工救助的惩戒，态度异常鲜明，几乎零容忍。军政两边的核准机制更是环环相扣，找不出一点疏漏。
　　林西照翻出近十年军部所有的学分审核案例，试图找出一星半点模糊地带，成为申辩的切入点。
　　但案例数量鲜少，且没有一例成功豁免。
　　这在林西照的预料之内，那几条豁免条款形同虚设，以学生的能力和身份，根本无法达到那么严苛的豁免要求，军部就没想着豁免。
　　凌晨两点，光脑荧荧的白光映在林西照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脱力般躺倒在沙发上。
　　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梁斐那边核准结果下后，很快就要走认证程序，他得想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