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近代现代）——Llosa

　　华尧光的父亲把头再低了几度：“给老师添麻烦了。”
　　“这也就算了，你知道他最近干了什么吗？”老师拿出一个本子。
　　华尧光的母亲接过来，仔细观察。“账本？”
　　“他在班里宣传能让钱生钱，鼓动同学把钱给他投资，说每个月都能分红，”班主任说，“这学期，他把全班的压岁钱都骗走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也就算了，你知道他最近还干了什么吗？”老师又拿出一个本子。
　　还有？华尧光的母亲快窒息了：“计分表？”
　　“他拿了扑克牌到班里开赌局，一块钱就可以参加，”班主任说，“然后拿这个赚的钱，给之前那些同学分红。”
　　华尧光在一旁总结：“就是庞氏骗局和博彩，联动了一下……”
　　“你还很得意是不是！”
　　“对不起！”父亲的头低到了胸口，“这些钱我们一定还给其他孩子，向家长们道歉。”
　　“钱的问题还在其次，关键是这种行为的性质，”班主任敲着桌子，“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孩子，学校为他的事开了好几次会，觉得教不了也管不了。今天你们先把他带回家吧，学校会严肃处理！”
　　两个大人，诚惶诚恐，一个小孩……毫无反应。
　　听到可以离开，他平静地拿起书包，在经过班主任桌子时，可惜地看了一眼被没收的投资策划案。
　　上了车，父亲立刻开口：“你为什么要干这些事？你要不是孩子，你这就是犯罪知道吗？”
　　“就因为是孩子，所以只能这么干。”华尧光说。
　　“什么？”
　　“现在法律上我是童工，没人能雇我，不想点新办法怎么赚钱？”
　　“所以这是法律的错了？？”
　　华尧光耸了耸肩。
　　父亲失去了语言功能，母亲替补上来：“你为什么要赚钱？爸妈给的零花钱不够用吗？”
　　“不是。”华尧光说，“我想买电脑。”
　　“家里不是有电脑吗？”
　　“那是你们公司淘汰下来的，AI都要靠云端，简直是人工智障。我想买最新的，听说Intel本地NPU已经突破100 TOPS了。”
　　母亲决定跳过那些术语：“那你怎么不直接跟爸妈说你要买呢？”
　　“家里现在不是缺钱吗？”
　　“谁说的？”
　　“你们已经很长时间没买衣服了，”他说，“最近连超市都不怎么去，要跑到镇子另一头的菜场买菜。”
　　母亲也失去了语言功能，父亲替补上来：“即使家里有点困难，如果你想要，爸妈也会买给你的。”
　　他们是真心的。华尧光明白。
　　“天赋是用来创造价值的，不是用来制造麻烦的，”父亲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先跟爸妈商量，好吗？”
　　华尧光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父母对视了一眼。华尧光的性格虽然古怪，但只要他答应了，就不会言而无信。
　　母亲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你上课为什么不听课呢？”
　　“都是课本上的东西，自己看看就行了，没兴趣听。”
　　“哦？”母亲抓住漏洞，“如果是你感兴趣的课，你就会听了？”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也许吧。”
　　之后几个月，父母带着他，去其他学校旁听课程，有时跳级去更高的年级听课。
　　他们走遍了全市最好的学校，直到在某一间教室里，他安静地拿起笔，开始听讲了。
　　“你喜欢这里吗？”
　　他点点头，第一次露出兴奋的神情：“他们还有科技兴趣班，能自己做电脑。”
　　几天后，父母为他办了转学。
　　因为他们家在那所学校的学区之外，父母卖掉了原来的房子。
　　这一次搬家几乎倾尽所有，他们还不得不花两倍的时间通勤。
　　不过，新学校的开学第一天，父母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吧。”
　　梦境中温暖的手一松开，华尧光就睁开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按掉了即将响起的闹钟。
　　时针指向五点半。
　　同往常一样，先查看夜间积压的邮件和消息，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随后，一个小时的体能训练。
　　七点，准时到达办公室。
　　秘书昨晚已经将他今天的日程整理好，放在桌上，旁边是资料和简报，以及需要他签名的文件。
　　他一边翻阅，一边唤醒墙上的嵌入式屏幕。
　　晨间新闻的声音流淌出来。
　　“近日，国际联合科考队再度针对太平洋上空的时空裂缝进行勘测。”
　　新闻画面切换，显示出一团扭曲的光影。
　　“目前，通过裂缝，我们已经接受到了大量其他世界线的信号。经过初步解码，这些信号至少来自十三个不同的平行世界。这些世界与我们的现实高度相似，却在一些分叉口走向了不同的路径。目前，平行世界的数量还在增加，各大科技公司也计划推出相关产品，让我们能够和平行世界的人进行交流……”
　　华尧光抬起头，屏幕上是射电望远镜捕捉到的、伤疤一样的时空裂痕。
　　他凝视着这道裂痕。
　　事实上，天枢就在开发一个叫“万联”的软件，通过“万联”，人们可以和平行世界的自己或他人建立联系、交换信息。
　　前几天，通过工程师们的努力，他跟平行世界的自己进行了交流。
　　这段交流带来一个震惊的事实——父母的死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他开始重新调查。而言夜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可是这个人却说他马上要死了。
　　两声轻叩打破了思绪。
　　周星河端着咖啡和早餐袋走进来。
　　一看到老板面前矮了大半的文件堆，周星河拥有庞大肺活量的身体又窒息了。
　　他进公司时，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大厅空无一人，即便是这样，他依然没有比老板早到。
　　他把咖啡放在桌角，向华尧光汇报日程变动。
　　“杨董事刚刚联系我，说想跟您谈谈万联的事。”他说，“如果把数据组的会议时间往后调半小时，或者取消下午架构师的终面……”
　　“他哪有那么重要，”华尧光说，“找个借口推了。”
　　“已经推了三次了。”看那架势，马上要在董事会上起义了啊！
　　华尧光的目光很厌烦：“他不是心脏不好吗？怎么又管起业务上的事了？”
　　“上个月刚做手术，据说相当成功。”
　　“那他还敢见我，不怕气得前功尽弃。”
　　周星河保持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算了，”华尧光说，“你约一个附近的餐厅，我跟他午餐的时候聊。”
　　“好的。”周星河记录下来，“还有，遗体捐献宣讲会的场地和流程，行政部已经做好了方案，您是要过目还是……”
　　这种小事，华尧光平常是不会插手的，但他直觉这次不一样。
　　果然，华尧光伸出手：“给我看看。”
　　周星河挑了挑眉毛，抽出了那份文件递过去。
　　华尧光翻阅着，问：“他最近怎么样？”
　　周星河没有问“他是谁”，这是秘书的素养：“那要看标准是什么。人还活着。”
　　“但是？”
　　“今早，言先生的新闻上热搜了。”
　　华尧光搁下笔。周星河把准备好的页面递过去。
　　“言先生的运气真差，最近风平浪静，实在没什么消遣，就他的故事有点意思，还正好跟热播的电视剧撞梗了。双胞胎顶替身份，原本就像小说情节……”
　　华尧光浏览着页面，表情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
　　周星河觑着他的脸色：“要不要让公关去联系一下，把事情压下去？我看言先生那个性格，应该不爱跟记者打交道……”
　　“不用。”华尧光说。
　　预测失误，但秘书没有表现出来：“好的。”
　　“再多叫一点记者去采访。”
　　啊？？
　　“他住在哪个小区？”华尧光说，“就让记者去那儿堵他。”
　　还引狼入室吗？太可怜了吧！
　　尽职尽责的秘书昧着良心回答：“他就住在附院旁边的锦绣家园。”
　　“好，”华尧光说，“让记者在那蹲点，我去找他一趟。”
　　夕阳将医大附院的外墙染成了铁锈色。
　　办公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言夜走出大楼。
　　熟悉的晚风，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嘈杂。
　　不熟悉的是门口的一辆车，职员停车场的车他都见过，这是新的。
　　新车在他走过时，降下了车窗。是那天来找他的人。
　　“宣讲会的方案出来了，要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一声轻响，车门锁自动弹开，“进来谈谈吧。”
　　言夜转过头：“我回家还有事。”
　　华尧光将手中的手机转了个向，屏幕对着车窗外。
　　上面是几张照片。
　　视角正对着言夜小区的大门。十几名记者拿着麦克风，十几名摄影师架着长焦镜头，乌央乌央，在保安室门口徘徊。
　　“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回去。”华尧光说。
　　言夜望了一眼照片，屏幕的光照着，苍白的面孔凄美如山鬼。
　　华尧光收回手机，从内侧推开了车门。“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的。”他说，“既然有空，上车坐坐吧。”
　　他在冷风中站了三秒，最终低下头，钻进了封闭而安静的车厢。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里，每一章开头会讲述主人公过去的故事（横线前是过去，横线后是现在）。第二卷开始就好啦。


第3章 言夜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
　　父亲坐在桌前，玻璃杯的酒液只剩了底。他并没有醉，但清醒的颓丧更让人窒息。
　　言夜知道原因，上周末，妈妈带他们去游乐园的时候，说自己要再婚了。
　　哥哥走上前，从包里拿出成绩单，递给父亲。
　　看到分数，父亲的眼睛亮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些。他欣慰地摸了摸哥哥的脑袋。
　　言夜想，现在，父亲分清他们俩了。
　　父亲又面向他。
　　他沉默着拿出来，父亲心情刚好些，感觉要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