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历史同人)——江余舟

分类:2026

作者:江余舟
更新:2026-09-26 16:57:29

  即使李德裕没有明说,他也知晓,这是要烧给刘禹锡的。
  这几年李德裕一点空闲都没有,连咸阳都很少去了,更别说相隔更远的荥阳。
  类似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毕竟他隔一两个月就会去咸阳,祭奠的不仅有他的故人,也有李德裕的故人。
  *
  对于尚谨要去洛阳这件事,李商隐乐见其成。
  “你真的要去洛阳?!”李商隐言语间带了几分艳羡,“我也很想去,可惜我是脱不开身了。”
  “你若是真能去,又该想怎么最近没活干了。”王晏媄笑盈盈地打趣,“是乐天重要还是你的律令重要啊?”
  尚谨也忍不住笑起来。
  有一说一,李商隐真的是合格的打工人,眼里有活,手上不歇,不见懈怠的时候。
  *
  洛阳。
  凛冽寒风吹走了秋意,白居易将门窗紧闭起来,但目光触及屋里的火炉,又留了一条缝。
  他听闻河西的沙瓜二州光复时,早已克制不住心情写了诗,但并未想过要专门送去长安。
  夏日里收到李义山的信,才知道尚谨喜好诗歌,故而举荐了义山,心中不免欣慰。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朝中党争裹挟了一切,这时候义山能再得贵人相助,实在不易。
  今年有不少有名的诗人回到了长安,皆因尚谨的出现。
  义山与他说,尚谨极其喜爱他与微之的诗,据说每一首都倒背如流。
  他不知怎的想起那场梦,身在河西的孩童本不该知晓他的诗,却莫名可以唱出来。
  他当初觉得那是微之的托梦,如今又觉得,或许是预兆大唐将会收复河西失地。
  于是他又写了诗,托人送去长安,权当庆贺。
  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尚谨会送上拜帖。
  “晚辈尚谨,前来拜访。”
  屋外传来的声音听着悠长遥远,他无端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抓不住这一丝感觉。
  “进来吧。”
  门被轻柔地打开,踏入的少年披着狐裘,他下意识裹紧了毯子,却不想来人未将屋外的寒气带到室内。
  “我怕将寒气带进来,先去烤的暖和些才来敲门的。”尚谨对待病人一向细心,他知道白居易最基本的病情,所以格外小心,“早闻香山居士之名,如今终得一见,死而无憾。”
  白居易怔怔地盯着尚谨,他的视力比不得年轻的时候,看人像是隔着一层轻薄的雾气,只觉得一切与梦境重合起来。
  他问道:“你会唱《缚戎人》吗?”
  尚谨一愣,怎么感觉白居易看到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我读过居士与元才子的诗,这首也是知晓的,不过似乎少有人将这诗谱成曲,未曾听过。”尚谨当然会,但是不能表露,“我们敦煌人都会歌唱,我还从家中姊妹那里学了一手琵琶。”
  他许是多年未曾听闻有人喊微之为元才子了,亦或是真的老了,一时间有些愣神。
  “唤我的字就好。”
  “乐天。”尚谨顺着便改了称呼,“若乐天想听,我可明日为乐天弹奏一曲,今日并未带着琵琶。”
  他的琵琶学得不久,但是有之前的乐理打底,虽不能如听仙乐耳暂明,也不至于呕哑嘲哳难为听。
  “来到长安后,从李公那里得了元才子的诗集,读到了《缚戎人》。”尚谨说起与《缚戎人》的渊源,有所隐瞒,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敦煌就唱过,“我问李公,不知作诗之人可还在?我想要拜访他。
  “我想与他说,终有一日,河西的大唐子民,都会回到长安。”尚谨想元稹泉下有知也是想等这一天的到来的,这是所有唐人的梦想,“那些胆敢杀良冒功的,也定会受到处罚。”
  “李公看着很悲伤,告诉我,微之长眠咸阳。”
  大唐的诗人们的交际关系十分混乱,他也不想着非要弄清了。
  “李公说,若我喜欢这首诗,可再读白乐天的《缚戎人》。元白二人,极善胶漆。若我喜元诗,极可能喜白诗。”
  说实话,李德裕这么评价元稹和白居易的关系时,他挺震撼的,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后来想了想自己读的那些诗,还有后来的诗人词人诸如杨万里写的元白二人,又觉得确实如此,他早该习惯这词了,更离谱的形容词多的是。
  “我读了乐天的《缚戎人》后,便一直想要见一面,我想求一首诗。”
  其实不只为一首诗,也为一个念想。
  白居易问道:“求诗?”
  “待归义军收复西北所有的失地时,希望有幸得到乐天为归义军所作的诗。”
  “真是想想都叫人心潮澎湃,若真能见到那一日,百首千首都是少的。”白居易听尚谨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只可惜,我恐怕撑不到那一天。”
  他的病去年还好些,今年逐渐严重起来。
  “我可以试着为乐天诊治。”尚谨来到洛阳的目的之一就是治病,“我在敦煌时曾补全医书,且军中很少有专门的医师,多是僧医。清扫战场时,我会作为医师为兵卒们治病。”
  “你擅长外伤?我的病……”白居易欲言又止,他这一身的毛病,洛阳的医师都觉得棘手。
  尚谨早有心理准备:“我都知晓,乐天的病诗,我也读过。”
  要是单凭诗来看,白居易绝对是诗人里最病弱的。
  真要是治起来,他给霍去病诊治的时候都没这么头疼。
  “且让我试试吧。”
  *
  今日尚谨带了琵琶,他将琵琶直立于怀中,并不用拨子,只素手弹奏。
  “裴神符?”白居易少见这样的弹法,也只听说过贞观年间的那位太常乐师是如此弹奏琵琶的。
  “是,他是疏勒人,又曾得太宗赞赏,名扬天下。如今虽还是拨子多,但西域也有不少学着他掐琵琶的。”
  尚谨左手持颈,抚按律度,右手缓缓拨弦。
  一转眼间好像将白居易拉回浔阳的那个月夜,论技法或许不如,却同样将他的心弦一起拨动,无垠的悲伤便涌上心头。
  只是那一次是忧己忧人,这一回是忧国忧民。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
  “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
  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
  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
  尚谨先弹了元稹的《缚戎人》,这诗的讽刺意味太强,他弹时并未将重点放在其上,只着重了陇西遗民的悲剧。
  “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
  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
  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
  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弹唱至这一句,尚谨停下,歌声不见,只余乐声。
  他的右手在弦上疾扫如飞,原本悲壮凄凉的乐声霎时间变了,旋律起伏跌宕,只听得奔放豪迈之声。
  透过乐声,仿佛能听到敦煌城外惨烈的厮杀,感受到河西的归心切切。
  诗中的无力感被推翻,唯见顺势起义的壮烈。
  白居易已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琵琶声,过往那些恬淡婉转的雅乐在这时显得柔弱无力,顿无光彩。
  他忽然想起祭祀时曾听过的秦王破阵乐,此时虽只有琵琶声,但气势依旧磅礴。
  “何日平虏失地归,当奏秦王破阵乐。”
  这倒不是什么诗,也不讲什么对仗平仄,只是油然而生的感慨。
  他问道:“这曲是你自己作的?”
  新乐府诗与乐府诗到底有所不同,他和微之的新乐府里虽也有被传唱的,但极少听到这首诗的曲子。
  “是。”
  旁人就是选了元白的乐府诗来唱,也很少选这两首。
  且不说作曲的难度,光是这两首诗讽刺黑暗的朝廷和军队,便少有人会明白地讲出来。
  元稹的这首诗比白居易的更加辛辣讽刺,自然更不可能被传唱。
  “说起来,乐天肝风内动,肝气郁结,少听此曲为好。我倒有几首曲子,可疏肝理气。”
  至于其他的病症,一一都有对应的治疗方法,只是都聚在一起,要斟酌施治。
  白居易这复杂的病情夹在一起让他头疼,治李炎的时候都没这么难。
  “我自然谨遵医嘱。”白居易点了头,心里想着若是能继续喝酒就好了。
  *
  这个冬日,白居易虽仍有病痛,却不像往年遭病痛折磨得厉害。
  他想起当时与梦得开玩笑说,他这病若是孙思邈在世,大概能治个十成九稳。
  如今倒真得了个神医,不论这些病能不能治好,至少舒服多了。
  他很好奇怎么没风声传出尚谨的医术很好,尚谨只说算不得最好,无意卖弄。
  他想想也是,若是这身本事被知道了,还有没有空来洛阳都是个问题。
  入了春,逐渐暖和起来。
  “你不用回长安?”白居易原以为尚谨再怎么说也得被召回长安了,不想竟能留到会昌六年。
  “我在长安也没官职啊,想去哪去哪。”尚谨这段日子逛遍了整个洛阳,认识许多诗人,不禁感慨洛阳不愧是大唐诗人的养老地,实在值得久留。
  “何况乐天的病才好些,我怕我走了之后就病情反复。”尚谨敢离开长安,是因为李炎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好,而白居易年事已高,自然要多照顾着些。
  “你比我自己还在意我这病情。”
  刘禹锡逝世后,白居易倒是很久没体会到被人管着的感觉了。
  “长安可有许多人托我来照看乐天。”
  就白居易这个关系网,要不是尚谨走得快,临走的时候能被一堆白居易的好友嘱咐这个嘱咐那个。
  “对了,再过些日子,我要暂时离开洛阳,乐天到时候可别乱跑,估计要倒春寒了。”尚谨还要去荥阳一趟。
  “你要去祭拜梦得吗?”白居易平静地问,“不必问我如何知道的,你既喜欢诗,如何会错过梦得?更别说长安还有个李文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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