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分离（近代现代）——汀洲不观

　　手术指示灯暗下，几个医生从里面出来，拽掉口罩，点点头。
　　众人长出一口气。
　　何三来的时候何修安已经醒了，像个小猫儿一样躺在床头，眼神落寞，一言不发。
　　何三走过去给他扒了个橘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哥，家主之位我传给你得了。”
　　何三惯会嘲讽，说他闲的。
　　好在何修安听不懂。
　　“嗯……什么？算了吧……我没兴趣……”
　　何修安吃了药，脑子有些混沌。
　　咬了一口何三喂过来的橘子，才清醒一些。
　　他道，“别救了，太麻烦了。”
　　一大堆人跟着他跑前跑后的，他还要忍着痛缝针。
　　“呦，还知道麻烦别人了不好意思呢。你不会不死了吗？”
　　“我……”何修安话轻轻的，但很认真，“我有点……不想活了……”
　　“……”
　　何三到底没忍住，怼了一句，“说点我不知道的。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傻子。”
　　何修安被他逗笑，挺赞同的点点头。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陷入沉思，“嗯……你不知道的……我想想，对了！我昨天看见顾尘了！”
　　何三点点头。
　　昨天一整天，何修安都在昏迷中度过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何修安脸垮了下来，“唉……什么都没说，我觉得……他生气了……”
　　何三：“你都要自杀了，他当然生气。”
　　“不是。我觉得，他是在怪我自杀的太晚。”
　　何三眉毛快立起来了，冷笑，中肯评价，“他没病。你有病。”
　　何修安笑笑，重新闭上眼睛，喃喃道：“别救我了……”
　　“嗯。不救了。”
　　何三走了。
　　何修安四肢都被紧紧固定到医院的病床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活动空间。
　　想伸手擦眼泪都擦不了。
　　周围一圈的佣人，什么都不干，就在这儿守着。
　　大少爷活，他们活。大少爷死，他们死。
　　一周后，直到何修安崩溃的跟何三保证，他再也不自杀了，何三才终于命人松开他。
　　回了家，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确保一点带尖的、带刃的，何修安都接触不到。
　　睡觉时，也有人在屋内守着他。
　　何三下手，雷利风行。
　　何修安再想做点什么，一是没有机会，二是一堆人需要赔命。
　　何修安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不得不空洞绝望的苟延残喘。
　　何三就这样又给何修安强制续了半年的血条。
　　和风煦日。
　　何修安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顾尘从外面走进来，站到一旁看他。
　　何修安没睁眼，“顾尘，你又来啦。”
　　顾尘走向他，没说话。
　　何修安抿嘴轻笑，明知道是幻觉，还是忍不住伸手去牵顾尘。
　　果然，又牵了个空。
　　何修安这段时间出现幻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已经到了虚实不分的境地。
　　但这却是他唯一能见到顾尘的方式。
　　这么多年，除了何修安，没有人再期待顾尘回来了。
　　还是那句话，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至于何修安自己，就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顾尘又变到门外去了。
　　“过来。” 顾尘命令道。
　　何修安不得不起身去找。
　　“主人，等等我。”
　　顾尘便停下脚步等他。
　　何修安踉踉跄跄地向顾尘奔去。
　　几个佣人一看大少爷起来了，连忙也跟着起来，见大少爷走，他们也跟着走，但因为都在何修安身后，谁也没发现大少爷根本没睁眼。
　　等到他们发现大少爷正直勾勾的像院墙走去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但已经晚了。
　　耳聋中只听见“咚”的一声，大少爷缓缓向后倒去。
　　“大少爷！！！”
　　几个佣人震惊双眼，连忙跑过去接住大少爷。
　　但大少爷已经昏迷不醒了。
　　何修安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就感觉周围都是顾尘，并且每一个都在喊他过去。
　　他不知道该听谁的。
　　“主人？”
　　何修安怯懦的叫了一声，周围所有的顾尘瞬间消失不见，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何修安顿时慌了神，无助的四下转圈。他害怕的哭出声，“别丢下我一个人……主人……带我一起走……”
　　“去哪？”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猛的睁开眼睛。
　　又是顾尘。
　　他咬咬唇，害怕这个也消失，“主人……”
　　“嗯。”
　　顾尘伸手摸了摸他脑门上的包。
　　“多大的人了？还能撞墙上。”
　　何修安疼的直呲牙，伸手推了顾尘一下。
　　结果没推动。
　　何修安一愣。
　　没推动！
　　他瞳孔瞬间放大，
　　没推动！！！
　　不是假的！！！
　　是顾尘！真的是顾尘！！
　　何修安像是傻了一样，整个人静止在空气中，连心跳都停了。
　　几秒过后，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死死抓住顾尘的胳膊。
　　力气之大甚至部分指甲尖都掐进顾尘的肉里，他缓缓抬头，难以置信的双目跟着脖颈顺着地板一点点向上挪动。
　　直到视线全部被上面的人挡住。
　　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就这么看着顾尘，像个傻掉的玩偶。
　　三秒、五秒、十秒、足足一分钟，何修安都没反应过来。
　　是幻觉？又是幻觉。
　　顾尘怎么会出现在眼前，不可能！何修安不敢相信，他怕自己给予的希望太多，最后再度落空， 那滋味他实在难以接受。
　　直到眼前那幻觉薄唇轻启，真实沉稳的声音瞬间传入他的耳膜之中，跟所有的虚假都天差地别。
　　“小安。”
　　顾尘话音落下，何修安身体猛的一颤，他眉头轻锁，缓缓闭上眼，两行泪瞬间倾流而下。
　　是顾尘的声音，是他，真的是他。
　　他死死咬着颤抖的嘴唇，身体因过于激动而轻微抽搐。
　　顾尘一把将他抱到怀里，心疼的叹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小安，我回来了。”
　　何修安“哇”的一声哭出来，在顾尘怀里嚎啕。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部诉说出一样。
　　一旁的何三和苏谭很有眼力见的迈步轻轻离开。
　　走廊内。
　　苏谭：“顾尘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他死了。”
　　何三手搂上苏谭的腰，声音慵懒，“要不说咱俩是两口子呢，我也以为他死了。”
　　苏谭难得的没有躲，长出一口气，“终于把孩子嫁出去了……”
　　何三笑出声，“呦，占我便宜呢？”
　　苏谭也不客气，“嗯，叫声爸爸来听听。”
　　“好，今天晚上让你叫个够。”
　　苏谭撒腿就跑，被何三一只手轻飘飘的拎回来。
　　“不做！腰疼！”
　　前天干到后半夜三点，苏谭到现在走路都得扶着腰。
　　“我给你找全江城最好的按摩师。”
　　“那也不做，你自己出去找鸭子。”
　　何三无语，“我什么时候找过鸭子？”
　　“你快他妈的找找吧，别可我一个人嚯嚯了。”
　　那边何修安哭的嗓子都哑了，一个劲儿的抽搭，马上连呼吸都费劲了。
　　顾尘一边哄人一边给他顺后背。
　　“小安乖，不哭了，深呼吸。”
　　好半天，何修安才缓和过来，心跳的没那么剧烈。
　　他从顾尘怀里出来，想要说话，但越着急越说不出来，他用手比划，发出嗯嗯啊啊的哭腔音节。
　　整个人极度的慌乱，像是怕顾尘又走了一样。
　　“好了好了，乖。”顾尘轻轻把他的手挡下，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亲，声音温柔低沉，“乖宝宝，不着急，先平复下来，慢慢说，我不走，我不走。”
　　顾尘给他倒水，喂到嘴边，“喝点水，慢慢的。”
　　何修安也是哭累了，停下来，就着顾尘的手，喝了小半杯，抬起头继续哭，但总算能发出声音了。
　　“顾尘……呜呜呜……你不要我了吗？”
　　顾尘拿纸给何修安擦哭花的小脸，“要。永远都要。”
　　“呜呜呜……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是……不是说……呜呜呜……三个月你……呜呜呜……就回来吗……”
　　顾尘目光垂了垂，声音里带上自责，“是我不好，小安，抱歉，我出了点意外，没能按时回来……小安，是我不好。”
　　“你去哪了……我一直……一直在等你啊……”
　　顾尘手猛的攥紧，后又慢慢松开，“我知道，我知道，怪我，都怪我。”
　　“别不要我……顾尘……别离开我……我真的……很想你……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我改……你别……不要我……”
　　顾尘搂住何修安，亲昵的哄人，“要，只要你，不离开你，再也不离开你了，小安，我真的很抱歉，让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顾尘怎么会不知道他对于何修安有多重要，他真的不敢想，自己突然的失踪，对于何修安来说，打击是多么的大，他更不敢想，没有自己的这几年，何修安又是怎么熬过来的，这其中掺杂了多少的疯狂，又掺杂了多少的崩溃绝望。
　　顾尘一直陪着何修安待到晚上，等何修安在顾尘怀里沉沉睡去，顾尘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走下旋转楼梯，就看见客厅里还坐着的何三。
　　“还没走？”
　　“嗯，不着急，今晚不回何宅。”
　　何三今天晚上要去隔壁的三号睡。
　　顾尘在另一侧坐下，拿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何三摸出烟，自己抽了一根，又向顾尘递了递。
　　顾尘摆摆手，“不抽了。”
　　太晚了，他一会儿也要睡了，倒了两班飞机，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一下飞机，就直奔岱苑，进了屋，就看见满屋的佣人，但大多数都是新招来的，何宅来的不多，顾尘进来就问，“何修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