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锁囚师(古代架空)——枯木悬铃

分类:2026

作者:枯木悬铃
更新:2026-09-21 09:19:31

  林知予安安静静卧在锦褥之上,双目闭合,长长的睫毛垂落,看上去竟真如同沉沉睡去一般。
  萧凛双膝跪坐在褥边,宽大的龙袍铺落一地,他微微俯下身,指尖一遍一遍,极轻极缓地描摹着林知予的眉眼、鼻梁,还有微凉的唇角。
  指尖触到的肌肤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可他像是全然察觉不到,依旧亲昵的描摹。
  半晌,萧凛肩头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抖,下颌紧绷,牙关死死咬着,压抑着喉咙里快要溢出来的呜咽。
  萧承立在床榻另一侧,一身亲王朝服还未曾换下,往日里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
  引魂之术彻底穷尽,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魂魄被卷去了异世,再也没有归来。
  可两个人之间,谁都不肯率先戳破这残酷的真相。
  一种近乎病态的默契将他们捆在一起,绝口不提死亡永别,心照不宣地默认——林知予,只是睡着了。
  殿内除去烛花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再没有别的声音。
  萧承缓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让林知予半倚在自己怀中,安安稳稳坐在自己腿上。
  他动作轻柔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人碰碎,取过案上温好的米粥,拿起玉勺,一勺一勺递到那没有知觉的唇边。
  粥液大多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锦料,他便拿出绢帕,耐心细细擦拭干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份注定得不到回应的照料。
  另一边,萧凛索性伏下身,将脑袋搁在林知予的膝头,整个人蜷缩着,像从前无数次受了委屈那样,贪恋着这一具躯体仅剩的温度。
  他絮絮叨叨低声开口,把朝堂之上的满腹委屈尽数倾诉出来,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的疲惫与怨怼。
  “今日上朝,一众大臣又在殿内聒噪不休。”
  “口口声声说着国不可一日无后,轮番上奏,逼我纳妃选嫔。”
  “若是老师还在,他们万万不敢这般欺辱我。”
  “他们哪里懂得,我心里装的从头到尾只有老师一人。”
  “我早已同老师行过大婚之礼,早已是你的人,又怎么能够背信弃义,另娶旁人。”
  “就连皇叔,也不肯站出来替我阻拦半句,只一味守在你的身侧,想方设法在你跟前献殷勤......”
  萧凛发泄似的扭曲真相,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缓解心里压抑的痛苦,碎碎的话语在空旷寝殿之内低低回荡,却得不到半分应答。
  说着说着,积压多日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浸透身下那一层柔软衣料。
  肩头不住地耸动,他把脸埋在布料里,压抑地啜泣起来。
  萧承就坐在一旁,怀中还环抱着林知予,默默听着萧凛的满腹牢骚与悲戚。
  周遭静得可怕,听完那一番话,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又颤巍巍将这口浊气吐出来。
  心口像是被一张极薄、却又坚韧无比的刀片,一下一下反复凌迟,钝痛翻涌,痛得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铺天盖地的巨大悲痛席卷了两个人。
  一念之间,殉葬相随的念头同时在心底滋生。
  不如就此了结性命,就这样守着这具躯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寝殿之内烛火幽昧,萧凛与萧承各怀心事,彼此心照不宣,已经在暗自盘算。
  值守在外的御前侍卫守在殿门之外,隐约听见殿中二人低语,那些求死殉葬的只言片语飘入耳中,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帝王与亲王竟要随帝师一同赴死!
  此事惊天动地,侍卫不敢有半分耽搁,不敢贸然入内劝阻,捏着满手心的冷汗,悄悄退下,辗转急奔去找沈玄策。
  侍卫神色惶急,将长乐寝殿之内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顺带也说出另一件骇人的实情——帝师逝去多日,陛下与王爷,始终不肯将帝师大人下葬。
  沈玄策得知两人并未将林知予下葬,神色大变,不顾一切闯了进来,佩剑上的铜环撞在殿门之上发出哐当脆响。
  他大步踏入殿中,目光扫过床榻上静静安卧的人,再看向床边两个形容憔悴、眼底一片死寂的人,心口重重一沉。
  “陛下!王爷!万万不可!这万里河山,是帝师呕心沥血一手扶起来的,处处皆是他的心血。”
  “你们若就此赴死,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天下,便要付诸东流。你们这般,是置他的心血于何地!”
  字字铿锵,重重砸在死寂的寝殿当中。


第224章 番外:IF线·予安十七年
  萧凛与萧承僵在原地,悲恸堵在喉头,无言反驳。满心的求死之意被这一席话硬生生遏住,只剩漫无边际的茫然与痛苦。
  经此一事,沈玄策心中再无半分朝堂眷恋。亲眼见证两界相隔的无力,眼睁睁看着敬重爱慕的帝师永远消散于另一个世间,朝堂的权位荣华于他而言并没有意义。
  他上书一道奏折,自请远赴苦寒边关镇守。他要替林知予,好好守住这片他耗费无数心血治理出来的山河故土。
  陆诩读完沈玄策送来的书信,当即舍弃官学的高官厚禄,收拾简单行囊,追随沈玄策奔赴边关,做一名随军军医。
  皇宫长乐寝殿,日月缓缓轮转。
  萧凛与萧承寸步不离守在此处,昼夜轮换,几乎不曾踏出殿门半步。
  他们依旧抱着那一丝渺茫到可笑的幻想,总盼着奇迹降临,盼着某一刻,林知予能够缓缓睁开双眼。
  可时光无情,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执念停下脚步。
  躯体上的温度一点点散尽,肌肤的色泽慢慢衰败,淡淡的灰褐尸斑,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悄然浮现。
  残酷的现实摆到眼前,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万般万般不舍之下,他们只能下令打造一具通体剔透的水晶棺。
  将林知予妥善安放其中,又在皇宫地宫深处,掘开一座幽深庞大的冰窖。
  地下寒气终年凛冽不散,以此尽量留存这一具已经失去魂魄的躯壳。
  深情熬不过遥遥无望的别离,极致的思念,在岁月磋磨之中,渐渐扭曲,滋生出蚀骨灼人的恨意。
  鸿蒙分两仪,恨为爱之极。
  恨本就是爱走到极致之后衍生出来的另一面。
  他们恨林知予。
  恨他来自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恨他抛下大启的万里河山,抛下深陷执念的自己,决然回到属于他的故土,将所有人遗弃在无边无尽的苦海里面。
  可那恨意之下,埋藏的依旧是剪不断、放不下,滚烫灼人的深情。
  爱恨纠缠,日夜折磨着两个人。
  往后数年光阴流转。
  萧承主动递交奏疏,舍弃手中权柄,彻底远离波诡云谲的朝堂纷争。
  他收拾满满一箱林知予生前用过的书卷、玉佩、旧物,孤身一人离开京城,南下去往当年林知予一心想要逃离去往的江南水乡。
  江南烟雨濛濛,青山婉转流水潺潺。
  萧承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山麓,为林知予修筑一座衣冠冢。
  岁岁年年,春来看花,秋来听雨,他孑然一身,在这里度过自己余下大半人生。
  因心气郁结,身体年年衰败,大限将近之时,他不愿埋骨江南。
  拼着油灯将尽的气力,一路颠簸赶回京城,独自走入皇宫幽深的地宫冰窖。
  水晶棺静静安放在寒冰雾气之中。
  萧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躺到水晶棺外侧,手臂牢牢环抱住冰凉刺骨的棺椁,紧紧贴着棺身,如同抱住此生唯一的执念。就这样,呼吸缓缓断绝,死在了林知予的棺边。
  偌大皇宫,从此只剩帝王萧凛一人。
  他把心底蚀骨的悲恸与爱恨死死压下去,牢牢记住林知予从前教给他的所有道理与治国方略。
  收起一身偏执疯狂,耐下心悉心教导储君时绥,将林知予留下的治世之策尽数传授。
  日复一日,熬到少年长成,时绥行事沉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稳稳执掌大启的江山社稷。
  国事安顿妥当,人世间再无半分牵挂。
  萧凛传下旨意,封闭整座皇陵地宫。
  地宫深处,水晶棺静静停放,早已长眠于此的萧承,依旧守在棺椁一旁。
  幸得地宫囤积了大量千年寒冰,寒气亘古不散,勉强护住这具尸身,延缓腐朽。
  萧凛缓步踏入这片永恒幽暗的地下国度。四周冷雾弥漫,寒气刺骨,冰气裹挟着沉沉死寂扑面而来。
  他已经安排妥当,将萧承的尸体和棺材移至水晶棺侧,一左一右,他要自己、萧承,连同林知予,三人一同长眠于此。
  萧凛缓步走到水晶棺旁,指尖隔着一层冰凉剔透的晶壁,轻轻抚过棺内人的轮廓,眼底翻涌着积压十数载的悲戚,低声喃喃,话音在空旷寒凉的地宫里悠悠回荡。
  “老师,别怕,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他喉头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压抑住哽咽,继续轻声诉说。
  “老师,你别怪我,我真的撑不住了,这些年,我都是逼着自己硬熬着活下去的。”
  “我甚至都不敢经常过来看你......只要一想到你,我心里就疼得喘不上气,时时刻刻都想跟着你一走了之。”
  “可我又清楚你的性子,你绝对不会希望我就这样随便放弃自己和大启......我只能硬生生把那份想死的念头压在心底,一年又一年地死撑。”
  “这么多年熬过来,我总算把时绥养大了。他真的很好,有你当年的样子,我有时候总会恍惚,以为自己又把老师养了一遍,这点错觉支撑着我走到今天。”
  “如今,世上再没有需要我去扛的事了。我终于,可以过来陪你了。”
  “可惜皇叔比我提前那么多年陪你,等我过去,你可不能偏心。”
  说完,他缓缓收回手,把满心的眷恋与痛楚尽数压入心底。
  萧凛站在厚重无比的断龙石之前,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棺椁之中的人,声音平静,传向守在外面的工匠侍卫。
  “落石。”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千钧重的巨石沉沉坠落,严丝合缝封住地宫出入口。尘土簌簌自穹顶坠落,隔绝了世间最后一缕微光。
  断龙石落下,内外彻底隔绝,地宫之内,再无半分生还的可能。
  一代帝王,一位亲王,伴随着永远不会苏醒的帝师,一同被埋入沉沉皇陵地宫。
  从此不见日月,不问人间,生生世世,永作殉葬。
  ——
  景和八年,帝萧凛下诏,改元予安。
  予安十七年,大启昭宁帝萧凛,闭陵殉于皇陵,与帝师林知予、故亲王萧承同穴合葬。
  朝野闻报,举国悲恸。
  新帝萧时绥颁诏,不复另建帝陵,遵从先帝遗愿,地宫永世封禁,禁后世擅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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