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古代架空)——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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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9 10:23:40

  头发是乌黑的,在肩上弯成几道松散的弧度,左边鬓角编了一条细辫子,发尾系着一枚拇指大的金环。
  右耳上方的头发里露出一点金光——是一根金簪,横插在发髻侧边,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桔梗花,花蕊是一粒珊瑚珠子,红得像刚滴上去的血。
  他脸上最打眼的不是那些金饰。是那颗痣。在他右边嘴角往下半寸的地方,不大不小一颗黑痣,嵌在嘴角和下颌线之间。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会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提,整张脸就多了一层说不清楚的味道——又天真又邪气,像在笑又像在算计。
  这一行人从吉原大门口一路往花街深处走,沿途像一把刀子划开水面。
  路中央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让,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躲得太急,担子歪了,萝卜和芋头滚了一地也没敢停下来捡。
  路边茶屋的格子窗后面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看那轿子上的桔梗纹,立刻把头缩回去,压低了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德川家的幺子,德川昭信。
  这个名字在江户城里流传的方式不太正经。
  正经人家的父母拿他的名字吓唬不听话的女儿——“再不听话就把你嫁到德川家去”。
  商人们提起他,用的是另一种语气——怕他,但又不敢不巴结。
  德川家领三万石知行,坐拥甲州一带的山林和矿场,在幕府里挂着老中的职衔。
  这位小公子是老德川四十五岁上得的独子,上头三个姐姐都嫁进了大名门。
  他从小被捧在掌心里养大,要什么给什么,不给就闹,闹不到就砸。
  十六岁那年他一个人跑到江户城外的马场,把三匹没驯过的洋马骑废了两匹,自己也摔断了一根肋骨。
  肋骨还缠着绷带呢,他就带着刀去赌场了,说是摔得心情不好,要赢点钱开心。
  赌场老板跪在地上求他走,他不走,坐在赌桌上把那家赌场的庄家全赢光了。
  临走的时候他心情好了,把赢来的钱全撒在门口,让路人随便捡。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今年他二十二,比那时候稍微收敛了一点——至少不撒钱了。
  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子,甚至更过分。
  轿子拐过河边的柳树,在吉原最大的那间扬屋门前停住了。轿夫们同时放下轿杠,动作整齐得像练过无数遍。
  德川昭信从轿子里跨出来,脚上的草履踩在石板地上啪地一声响,脚踝上那些小金铃也叮当乱响了一阵。
  他站在扬屋门口,两只手插在羽织的袖子里,歪着头看了看那面描金招牌,又看了看二楼那些紧闭的格子窗。
  阳光下他头发里的金簪和耳边的金环同时闪了一下,晃得门口的伙计抬手遮了遮眼睛。
  “就是这儿?”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身后那个弓着腰的番头立刻凑上来:“是、是这儿。金鱼姬就在二楼,最里头那间。我已经让老板娘提前打过招呼了,说您今儿——”
  “打过招呼?”德川昭信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往上一提,那颗痣跟着跳了一下,“谁让你打招呼的?”
  番头张了张嘴,额头上那层细汗更密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本能地觉得不妙,赶紧把腰弓得更低:“是我自作主张,公子恕罪。我就是想着,先让她们知道您要来,也好准备准备……”
  德川昭信没再看他。他仰着头,眼睛眯起来,把二楼那些窗户挨个扫了一遍,像是在挑哪个是他的猎物。
  然后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迈步往门里走。
  身后那四个随从立刻跟上,其中一个在进门的时候顺手推了一把门口站着的伙计,把人家推到门框上。那伙计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敢吭。
  “不用准备了,”德川昭信走进大堂,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我就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值一万两。”


第7章 不好惹
  大堂里的客人本来不少。下午这会儿正是吉原开始热闹的时辰,各间茶屋都坐着人,有喝酒的有听曲的,还有些只是坐着发呆等晚上的。
  德川昭信一进门,靠门口那桌的客人先看见了,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往外走,连桌上没喝完的酒都不要了。
  旁边那桌看他走,也站起来跟着。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大堂里走了一半的人。
  德川昭信挑了正中间最大的那间座敷坐下。他把羽织脱了,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露出里面那件深蓝色的着物。
  着物的袖口和衣摆绣着同色的流水纹,乍一看不起眼,但光线一动,那些纹路就会泛出暗银色的光。
  他盘腿坐在座布团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矮桌上漫不经心地敲着。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无名指上戴了一个金戒指,戒面宽得像个指环,上面刻着德川家的桔梗纹,敲在木桌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老板娘很快出来了。她比接待松阪屋老板的时候走得更快,脸上的笑容也更小心。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侍,一个端着酒壶,一个捧着点心碟子。
  酒是上等的滩之酒,点心是刚从江户城里最有名的果子铺买来的羊羹,切成菱形的薄片,码在白瓷碟子里,上面还撒了金箔。
  “德川公子,”老板娘在他对面跪下来,双手撑着叠席行了礼,“真没想到您今儿会来,没什么准备,怠慢了。您先用些酒和点心,我这就让人去问金鱼姬——”
  “别给我找借口。”德川昭信打断她。他拿起酒壶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喝,放在桌上转着玩。“他就是瘸了,今天也要出来见我。”
  他把酒杯端起来,仰头一口干了,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
  “今儿晚上,我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老板娘的笑容挂在脸上,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多少钱都行。”
  站在老板娘身后的一个女侍偷偷抬眼看了看他。这个女侍就是前几天给金鱼姬送蛤蜊味噌汤的那个,她记得那天晚上金鱼姬没开门,汤在门口凉了整整一夜。
  她心想,又来一个。
  老板娘知道这种人最难对付。穷人出不起价就走了,富商出得起但不敢得罪她背后的势力。
  德川昭信不同。他是三万石大名的儿子。他出得起任何价,也得罪得起任何人。
  她的笑容维持不变,声音放得更软了:“德川公子开口,哪有不行的道理。只是金鱼姬这两日身子确实不好,今儿一整天还没吃过东西,您看——”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吃东西。”德川昭信靠在背后的柱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烟管。
  那烟管是白银打的,细长一条,烟嘴雕成鹤头的形状。
  他装了烟丝,旁边一个随从立刻凑上来用火打着了。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缕青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上升,散在他脸前。
  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弯起来,那颗痣随着笑容往上提了半寸。
  “去吧。去告诉他,德川昭信来了。他必须见。我坐这儿等着。”
  老板娘带着女侍退出座敷,脸上的笑容直到拉上纸门才消失。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提了提腰带,朝二楼的楼梯走去。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剩下没走的客人都在角落里缩着,喝酒的不敢大声说话,连三味线的弦都不敢拨了。
  德川昭信一个人坐在正中间,抽着烟管,翻着刚才随从从旁边书架上拿来的一本画册。
  画册是浮世绘,画的是吉原的花魁道中。他翻了几页,嗤了一声,随手扔在桌上。
  “还没我姐漂亮。”
  他说的“姐”大概是德川家那三位已经嫁作大名正室的女儿。
  周围的随从没人敢接话,倒是那个还没离开的番头弯着腰又凑上来,压低了嗓子说:“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小的听说这金鱼姬脾气怪得很,连山形屋的面子都不给。万一他真的不见——”
  “不见?”德川昭信把烟管搁在烟灰碟上,转过头来看着番头,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不笑了。“我刚才说了,我坐这儿等着。他今天不见,我明天还来。明天不见,后天还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的语气和木下番头那天说的一模一样。但他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第8章 让他等着
  侍女上来的时候,金鱼姬正在梳头。
  下午的光从纸窗外面透进来,被细密的竹格子筛成一条一条淡金色的线,落在叠席上。
  他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肌襦袢,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薄绸的长襦袢,浅得发青的蓝色,像雨后的天色。
  袖子宽宽大大地垂下来,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干干净净的,皮肤底下隐隐看得见青色的血管。
  他正在拆发髻。上午他起得晚,侍女给他梳了一个简单的束发,用一根银簪别着。
  现在他把银簪拔了,头发散了满肩,又黑又密,披在浅蓝色的绸料上,像泼翻的墨汁。
  他拿起那把玳瑁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梳一下停一下,好像梳头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没有妆容,眉毛淡而清晰,嘴唇带着自然的浅红,额间那颗朱砂痣在没有脂粉的脸上反而更显眼了。
  他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梳到左边发尾的时候,梳子被一个打结的地方卡住了。
  他扯了一下没扯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用力一拉——几根头发被扯断了,缠在梳齿上。
  他把梳子搁下,把那几根断发从梳齿上慢慢抽出来,缠在指尖上,看了片刻,扔进旁边的火钵里。
  头发烧焦的气味在屋里散开,细碎的一声嗤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他熟悉的——那个年轻侍女,脚步轻而快,像一只胆小的老鼠在走廊上跑。
  脚步声在纸门外停住了,然后是跪坐的声音,衣料摩擦叠席的窸窣声。
  “打扰了。”
  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在门外等着,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嗯”,才敢继续往下说。
  “老板娘让我告诉您,德川家的公子来了。德川昭信,就是德川老中家的小公子。他说今晚要包下您,多少钱都行。现在人已经在大堂坐着了,老板娘刚下去招待。老板娘说……这位不太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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