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近代现代）——二十迷川

　　裴廷玉静静地看着他，说：“赵医生，你是我最最好的朋友，就跟我的亲人一样，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会永远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的。”
　　赵策明白了，笑容带着点遗憾和可惜：“那好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估计是对这种结果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赵策倒也谈不上特别难过，只是在沉默许久后问了句：“对了，你最近，又跟梁观见面了吗？他还好吗？”
　　裴廷玉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就高兴不起来：“挺好的。”
　　赵策看了他良久，犹豫不决地说：“他的病，是不是挺严重的啊？不是郑月说的普通贫血劳累那么简单吧？”
　　裴廷玉愣住了。
　　看着他的表情，赵策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他叹了口气，道：“他进医院的第二天，我就听到腺体健康科的同事议论了，当时我就想，如果他真的是过度劳累，为什么会动用腺体科的医生，又怎么会那么久都醒不过来呢？尤其是后来，我听说，他出院了，因为有个omega给他捐赠了腺体细胞做缓解剂。”
　　“那个omega就是你吧？”赵策说，“不然我想不通为什么那天你撂下电话就急匆匆地赶去了医院。”
　　裴廷玉心沉了下来，没说话。
　　赵策蹙眉道：“我听说过那种病，病发初期没太多表现，到了晚期就会出现头脑昏沉，四肢僵硬，智力退化，甚至因为太过痛苦还有可能丧失理智，唯一能缓解他们情况的，只有同系高匹配度的omega信息素。我记得当初梁观的弟弟就是就是这种病吧？他也是在康禾治疗的，那时候我刚到康禾工作没多久，大家都很唏嘘，说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居然饱受了这种病二十多年的摧残，有钱都还找不到药救命。梁观……也跟他弟弟一样，是吗？我之前一直很好奇你跟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啊？”
　　赵策艰涩地说完，只猜对了一半，可就只这么一半，就足够让裴廷玉惊讶的了。
　　裴廷玉没有正面回答，安静了许久，才问：“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多吗？”
　　这相当于是变相承认了，赵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诧异、惊讶，还是气恼，他低头说：“没有，只有腺体科的几个医生知情，有同事跟我关系好，说漏了嘴我才知道的，他母亲已经把消息封锁了，可能也是怕传出去影响公司吧。”
　　说完，他瞥了裴廷玉一眼：“你这段时间一直魂不守舍，也是为了梁观吧？你还是放不下他。”
　　“我只是……有点不太能接受。”裴廷玉低声说。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压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更不知道该向谁倾诉，如果不是赵策主动提起，他可能还在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他找不到情绪的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那种不安和无措排解出去。
　　“我再怎么恨他，我也没有想过要他去死……我以为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了，我没想到他的病会发展得这么快……”裴廷玉失神喃喃道，“赵医生，他会死吗？”
　　赵策看着他焦心的表情，心绪复杂，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低叹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两人的对话在互相沉默中结束了，赵策开始准备进修的事情，裴廷玉也一连好几天没见到梁观。
　　那晚梁观来他家时拿过来的各种协议和文件也还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梁观没有带走，裴廷玉也没有动过。
　　两人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的意思，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再见过面。
　　裴廷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被最近几次梁观对他说的话搞得有点心态崩溃，他一点也不想见到梁观，每每想到梁观的那张脸，他都会无端地开始感到焦虑和恐慌。
　　可见不到梁观，他也会觉得放心不下。心里仿佛结了一个大疙瘩，死死地堵在心腔，他想解开，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解开。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某天，裴廷玉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给他的，是自打他出院后就没再见过面的宋峤，对方还是那样温和礼貌，先是向他问了好，告诉他，特效药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一期和二期临床试验已经通过，一个月内他们会进行再第三期试验，只要通过，就可以顺利上市。
　　裴廷玉听到这些，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他坐直了身体，问宋峤，梁观那边是否已经知道。
　　“梁总这两天去外地出差了，我暂时还没有跟他汇报，”宋峤说，“事实上，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是有另外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电话里可能一两句说不清楚，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想跟您当面聊聊。”


第69章 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
　　两人约在了外面的一家咖啡馆见面，裴廷玉到的时候，宋峤已经坐在那里了，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裴廷玉走过去坐下，心情还没从刚才的电话里平复下来：“你……你刚刚说，特效药已经研发出来了？”
　　“准确来说，目前还不太稳定，一款新药想要在市面上流通使用，除了要经过三期临床试验，上市之后还要不断追踪患者用药的反馈，毕竟人跟人的体质不同，我们不能确保这款药适用于所有的人群。目前我们也只进行了前两期试验，虽然都通过了，但相对来说样本还是太少，需要一个月后第三期试验也通过，那就基本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那你今天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裴廷玉疑惑道。
　　“是这样的，去年七月中旬，我们研发的特效药在第三期临床试验的时候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在于有患者使用过药物后，短暂地出现了比较严重的过敏症状……”
　　宋峤很有条理地说：“不用我说您应该也了解，腺体细胞遗传基因缺陷这种病，其实最先伤害的就是人的免疫系统，尤其是到了晚期后，患者的身体会变得格外脆弱，就连医院给他们开的维持营养的药物都要慎重再慎重，可以说，这个时期的他们就跟一片已经晒干的树叶一样，稍微一碰就碎了，所以机体无法吸收我们的药物，甚至出现严重的副作用都是可以解释的。”
　　“根据那次的经验，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调整过许多次药物所含成分的剂量，但结果就是，任何一种成分的减少，都会导致治疗效果的大大降低。”
　　宋峤双手交握，说到这里，眼神变得谨慎起来：“所以，我们改变了研究方向，考虑到堵不如疏，与其在原地打转，不断地斟酌药物剂量的问题，不如从对患者有明显安抚和稳定效果的omega信息素入手。”
　　“omega信息素？”
　　“是。”宋峤说，“其实就跟献血的理念相似，因为我们的手术是需要通过电刺激术来缓解Alpha腺体的萎缩失调的，所以当时我们设想的是，在手术进行时，如果将药物和omega信息素做的缓解剂同时输入，是否就可以来缓释这期间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之后我们进行了试验，结果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猜想。”
　　裴廷玉总算是听明白了，宋峤来找他，估计就是为了这个“缓解剂”做打算的。简单来说，这就跟当初梁观病情还没那么严重的时候，通过频繁地咬他的腺体来进行临时标记是同样的道理，梁观要想康复，还是得需要他的信息素。
　　裴廷玉皱起眉，对这种事本能地抱有一丝抵触。上次梁观住院，他给对方捐信息素只是因为当时情况太急了，他根本没机会多想，他跟梁观之间的恩怨远没有一条人命重要，所以当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袖手旁观。
　　但这并不代表从那之后他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了。
　　在他心里，尽管知道梁观已经真心悔过，但当初因对方的欺骗产生的伤害，不管多少，仍旧存在，被关在地下室的那几天所产生的阴影也依旧如影随形。所以在听到宋峤提起时，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那段时间的经历，也因此内心感到极度不适，十分抗拒。
　　而似乎也是看出他的顾虑，宋峤立刻说：“不过您放心，我跟陈明不一样，一切方式都以不损害omega的身体健康为先，否则这药不仅过不了审批，就算能过，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提供信息素细胞的人又有几个呢？那这药研发出来，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裴廷玉闷声道：“你既然已经有办法了，为什么不先汇报给梁观呢？”
　　“前段时间，梁总的母亲在梁总住院期间找过我，她很担心梁总的身体状况，问我特效药具体什么时候可以研发成功。当时第二期临床试验正在进行当中，我没办法跟她保证太多，只把我这些构想告诉了她，然后她就跟我说，梁总现在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没办法等到药品成功上市，如果二期临床试验成功了，问我可不可以直接让他参加第三期。”
　　第三期的患者样本容量更大，同时也意味着药物面临的考验也更加严峻，上次他们就败在三期试验上，裴廷玉忍不住皱眉说："这样不会很冒险吗？"
　　“这是梁总母亲的意思，”宋峤好像并不意外对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时间紧迫，我倒觉得，就算梁总知道了，应该也会是同样的想法的。”
　　“至于为什么想要先找您……因为在我看来，这种需要以捐赠者的意愿为前提的情况，如果您不愿意，我根本就没有去找梁总商量的必要，有了希望之后再迎来失望，对任何病人都会是一种莫大的打击，更何况……”顿了顿，宋峤又说，“更何况，您也了解，像这种只发作在Alpha身上的病症，omega虽然扮演着拯救者的角色，但也极容易受到伤害，我也不希望之前的事再发生一次。”
　　裴廷玉知道他是在说一开始梁观对他的种种欺瞒，以及后续梁老爷子对他做的那些事情，就说：“那如果我不同意的话，是不是就算特效药上了市，梁观也得不到及时的救治？”
　　“也可以这样说，因为原本有着高匹配度信息素的omega是很多的，您不捐也还有别人，但……目前的情况是只有您有梁总的标记，所以您就变成了那唯一一个掌握他命运的人。”宋峤说，“当然，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如果您不愿意，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强迫您做出选择，到时候，我也就只能再尝试着去研发其他的可能性了。”
　　裴廷玉听得疲惫，这看似选择权在他的手里，也确实没有人强迫他，可实际上有没有的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倦怠地笑了下：“那岂不是又要等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