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穿越重生)——姬婼

分类:2026

作者:姬婼
更新:2026-09-19 09:46:23

  “我看崔家族人被斩首东市,一个不冤。”
  崔俨一把捏紧酒杯,郑绥之看到瓷盏上的裂纹,赶忙拉住他,就在这时,刘学子恍然想起被冷落的陈蝉,顺口问道:“兄台以为呢?”
  游方雁的心跳到喉咙口,他不确定陈蝉是否认出了崔俨,若是发言偏激,恐怕激怒这位兖州政权的实际掌控者,但现在提醒已经来不及,急得他抓耳挠腮。
  而另一侧,郑崇和本来和身旁的人小声交谈,佯装对陈蝉不感兴趣,此刻也不禁正襟危坐,露出玩味的笑容。
  陈蝉没有朝崔俨的方向抬眼,沉吟片刻,顶着众人的目光平静开口:“与其把责任归咎于个人,不如说是时代的造化。”
  刘学子嗔疑:“兄台何出此言?”
  陈蝉提笔,无外乎八字:“资源抢夺,权利更迭。”
  “皇权要对抗世家,中原世家与江南世家矛盾根深蒂固,崔家反不反,其实皇帝并不在乎,但他需要崔家谋反,才能借机反制曾立下汗马功劳的军中重臣,以此巩固皇室的地位,没有崔家也会是张家王家,陈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这才是可悲之处。”
  “要我说,崔家未尝不可怜。天下有几个人在乎真相呢?百姓就更不在乎是非曲直了,世道多艰,百姓只在乎天下大乱,战火四起,自己能不能有饭吃,有地方住。”
  他声如玉掷,满座鸦雀无声,郑崇和咬着杯口,斜眼有趣地打量他,崔俨皱眉,郑绥之结结巴巴说不上话,郑泉之脸色冷肃,不禁显出茫然。
  陈蝉撂下笔,余光微微扫过身后的人,话锋一转:“但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东传佛教不是总说善恶因果相报吗,地狱净土有别,杀俘屠城,最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最后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崔俨听的。
  “喂,他……”
  郑绥之用胳膊肘撞了崔俨一下,本来是想提醒他,这个不知道从丰县哪个山脚旮旯里跑出来的家伙,明里为崔家说话,实际上话里带刺,暗骂崔俨是丧心病狂的人屠,但恰逢陈蝉侧头,风吹起一角幕离,他看呆了眼,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崔俨半眯着眼,自打陈蝉坐下开始,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
  “幸好你戴着幕离。”游方雁用茶换掉陈蝉身前的酒,难得委婉提醒:“今日在座鱼龙混杂,不宜多言,这些学子言辞激进且有失偏颇,你可千万别当了他们的添头。”
  陈蝉嗯了一声,坐下吃茶,不再搭话。
  “你刚才想说什么?”崔俨忽然朝郑绥之发问。
  郑绥之嗯嗯啊啊半天,被郑泉之踩了一脚,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抓起酒杯干饮了两盏,以化解心头的尴尬。
  就在不久前,他还为崔俨睡了陈家公子,觉得天崩地裂,难以接受,并暗暗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对男的多看一眼,但转头就被这位气质拟比月华的公子给吸引,竟脱口而出:“我是想说……嗯……那个人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说完,他整个人倒局促起来,一时觉得自己横刀立马惯了,叉着腿实在有辱斯文,忙不迭端正身姿,装起斯文人来。
  崔俨脸色很臭,阴阳怪气道:“眼睛不好治眼睛,脑子不好治脑子。”
  “啊?”
  郑绥之以为在说自己,手足无措,抬头却见崔俨站了起来,目不斜视向陈蝉走去,并大声问:“如果杀人是为了救人呢?”
  郑绥之呆愣愣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蝉。
  郑泉之安抚道:“没错,就是在骂你。”说着,也跟着起身,郑崇和放下杯子,示意身旁的人不要说话,目光紧紧粘在他们仨和陈蝉的身上。
  雅集上的气氛变得极为紧张,几位炙手可热的大儒忽然被边缘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身上。
  游方雁想不明白崔俨为何刚才没有发难,这会子却突然又杠上陈蝉,但他能清晰察觉到话里的机锋,于是果断按着佩剑,挡在陈蝉身前。
  如果要动手,他可以随时带着陈蝉离开。
  陈蝉拍了拍游方雁的肩膀,安抚他,崔俨则死死盯着陈蝉落在游方雁肩上的手,直到他将游方雁请开,迎面走了出来,并重复他刚才的话:
  “你说,杀人是为了救人?”
  金桂香气盈满水畔,远处的田野上,堆叠着丰收后的麦秸和稻杆,无不昭示着荒年终于过去。
  崔俨站在风中,内心涌起冲动,随着一浪又一浪的河水起伏不息,本来只是为攥着那一口意气,连郑家兄弟也觉得他是故意找茬,只有他自己清楚,当他面对陈蝉时,整个人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第25章 
  那是白马十一年,□□之后的次年,所有的士兵,只要分休,一律下地屯田,连他的父亲崔仲宣也亲自挽起裤腿,卷起袖子,和作士及屯田客一道,在边防上种地。
  幸而上天垂怜,那个春天降下甘霖,龟裂的土地终于恢复生息。
  青苗拔地,至小腿高时,他和父亲走在地里,远望田野风吹如浪,历来和燕人交锋,内心暴戾的他,难得感受到片刻安宁。
  但下一刻,崔仲宣便扬起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你知道你错了吗?”
  “我没错。”
  “你差点杀了仇家那小子!”
  “我没错!”他依然如此回答。
  崔仲宣脸色发青,抚着胸口大喘气:“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用杀人来解决。”
  他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父亲,我只知道杀人的事,必须用杀人来解决!是您太仁慈,这种仁慈迟早会害了您!”
  崔仲宣沉默以对。
  这一年,放任他们在外征战的朝廷已有戒备之心,派与他们不对付的,江南士族仇家的长孙前来边塞任监军,混资历。
  荒年总是会逢大乱,燕国内战,南下逃难的人许多,仇秉文没上过战场,为了争功,放箭射杀毫无抵抗能力的南归百姓,边防外血流漂杵,尸体七天七夜都烧不完,连河水都断流。
  崔俨本来领小队人马在前线调查,得知此事后回到青州大营,把仇秉文捉出来打了一顿,快要打死他的时候,被赶来的崔仲宣强行拉走。
  仇秉文的胞妹仇道微嫁给了陈岱,彼时陈岱已从吏部尚书晋位三公,紫绶金印,一时风光无量,仇家与陈家扎根江左,势力雄厚,在局势尚不分明的情况下,崔仲宣不愿他得罪江南派系,在朝中被大力弹劾,最后疲于权力斗争,而叫燕国有机可趁。
  一切只能私下解决。
  而私了的结果,则是朝中一纸诏书把仇秉文调回去,军功抹去,轻拿轻放,他本人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那些无辜的百姓就这样白白送命。
  仇家人丁不兴,仇秉文生来得宠,家中给他起名,望他在朝中一番作为,奈何烂泥实在扶不上墙,只能给他另谋武将出路,可接连又捅了篓子,他不仅为家中数落,还白给崔俨打了一顿,心头积怨颇深。
  随他前来的子弟再三劝他,崔家既然肯卖仇家的面子,你在人家的地盘也要有所收敛,如有不甘,往后再动手不迟。
  这不提还好,一提,他更憋不住,使坏在军营里闹了一通,却一个疏忽捅了篓子。
  六月,前方传来的军报,叫他调包,私下篡改,他以为领兵的会是崔俨,想让他栽个跟头,好吃一顿苦头。
  没想到崔家治军严格,事发很快,尽管好几次他都有机会上呈正确的军报,但他怕崔家知道他下黑手,拿住这一把柄,于是咬死不承认,还将证据全数销毁。
  结果被北面抓住漏洞,本是一次小的局部战斗,崔家却损失惨重,以至于崔俨的堂哥崔晔惨死关外。
  二十多年前,楚国有个顶厉害的寒门将军萧承方,他手握天下兵马虎符,暗中与还身在燕国的崔仲宣联系,与其联合,只待崔仲宣南归,便举兵北伐响应,一举夺回前朝失却的中原领土。
  然而,崔仲宣虽顺利南下,萧承方却被苟安江表的江南世家联手做局害死,而他扶立的先帝软弱无能,默许了世家的所为。
  十年之内,朝廷再未提过北伐。
  为了南归,祖父忧愤而死,大伯父和父亲决裂,执意留在北方,三叔为了救他父亲,在归途中牺牲,堂兄弟战死过半,追随他们的士兵和百姓更是死伤无数,这一切血与泪的付出,只是为了中原河山,为了自古的家园。
  三叔去后,只留有一子在世,虚长崔俨六岁,和崔俨一块长大。
  两人感情甚笃。
  崔晔死后发丧,丹阳仇氏和颍川陈氏联合出面施压,各打五十大板,仇秉文回家思过,而崔俨军中则由报信的小将背锅,后者羞愤而死。
  仇秉文松了口气,收拾行囊仓皇逃离,崔俨独自策马,沿着上京的路追赶,崔仲宣抚恤死去的那名将士家小,忽闻飞报,说二公子已经上路,便也快马紧追。
  昼夜不歇,一日后父子俩在关口碰面。
  崔俨和崔仲宣争执,坚持要仇秉文偿命,自己亲自去把人抓回,但崔仲宣却道:“燕国动荡,正值我们养精蓄锐的好时候,如果杀了仇秉文,本来就不主张北伐的江南士族可能会因此仇视武将,甚而把枪头对准崔家!一旦朝廷插手,将你我父子二人调离边关,那么谁来守江山,会死更多人的!”
  崔俨大骂父亲愚忠,只因担心国家动摇,只因不想涉足党争和世家争权,不仅间接害死了无辜百姓,还害死了自己麾下的战士:“儿子今日就把这话撂在这儿,父亲所担心的一切,都基于皇帝的决断,如果朝廷如此是非不分,偏私江南士族,那么这样的国家,根本没有效忠的必要!”
  那被问罪的小将一家老小并不知情,见崔公骤然离去,担心之下,也跟了过来,但他们来得晚,并未听完两人的对话,只听得一句间接害死,并崔俨那句大逆不道的狠话,以为这当中还有变故,自家亲人是被姓崔的害死的。
  于是,在崔仲宣死后,他们第一个归附朝廷,甚至在青州新刺史上任后,协助抓捕崔氏族人。
  三年时间过去,在崔俨眼里,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仇秉文就是该死,可连带着自己的父亲都在为他保命,这样的救人又何尝不是在杀人!
  ——
  桂花雅集。
  “你大抵很瞧不上我,觉得我是喊打喊杀的莽夫,但不杀人,人杀我!不杀人你想要的一切都不会白白出现在你的面前,想要守护的人终究守不住,而你们的善良则无一衬托,只有我这样的人存在,才有你们这样的人存在,否则,你们的努力迟早都是徒劳。”
  他垂下眼,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温柔地凝视陈蝉。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