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古代架空)——自由落体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7 03:26:59

  陈公公听见祝珈言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回答了他的话。
  那块软玉终于从裴焕的手掌中滑走了。
  “等等。”
  听到裴焕的声音,祝珈言又转过头。
  裴焕上前两步。他垂眸看着面前人苍白的脖颈,伸出手,将身上披的大氅解下,搭在了祝珈言肩头。又低下头,仔细地替他系好了束带。
  “去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看也不看一眼那躬着身的陈公公,大步流星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祝珈言目送着裴焕离去,直到那身影再也瞧不见。
  身上的大氅还带着裴焕的体温,将他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是那深色的大氅与他今日的装束实在不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起轿——”
  轿辇被稳稳当当地抬起,微微摇晃着,朝着华阳宫的方向前行。
  远处传来阵阵肃穆的钟声,隐隐听得玄武门外传来喧沸的人声。几只鸟雀立在檐角的龙首之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又倏地振翅飞去。
  几个宫人手捧宫灯匆匆行过,他们的脸上是麻木的神情,身形在那恢弘殿宇下显得有些渺小。
  青瓦、红墙,都是过去祝珈言见过许多次的。随着轿辇的行进,那庑殿顶一如骤雨前的阴云,忽地迫近过来,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三殿下,您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使唤奴才们便是。”
  一个跛脚小太监跟在轿辇后头,殷切地谄笑:“这都是太子殿下特地吩咐的。”
  祝珈言沉默地坐着,并未回答他。
  那太监讨了个没趣,脸上依旧堆着笑,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三殿下,这轿辇坐得可合心意?这儿去华阳宫脚程远,宫中的规矩您也知道,除了主子娘娘,谁也坐不得轿。只是太子殿下怕您累着,特地安排了咱们过来……”
  “你别说话了,听得我心烦。”
  祝珈言蹙起眉,开口打断。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觉得抬轿的下人们脚步忽地慢了下来。
  祝珈言抬起头,竟冷不丁瞧见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正静静地伫立在东阳门外。
  ——嵇琛远站在那宫墙的一道阴影之中,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方才祝珈言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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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珈言。”
  轿辇被缓缓放下,宫人跪了一地。
  嵇琛远今日身着太子宫装,五色流苏垂肩,冠嵌东珠,腰佩长剑,面色沉静,威仪不可直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祝珈言的身上,瞧不出任何情绪。
  ——嵇琛远为什么会在这里?
  祝珈言心跳如擂,周身发冷。
  数月前他被嵇琛远掳去东宫,在沛国公世子庞瑞延的帮助下才得以逃出京城。祝珈言可没有忘记当初嵇琛远得知他有孕时的反应——裴焕曾对他说过,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时隔多月,再度相见,昔日最亲密的二人却是各怀心思,相顾无言。
  “珈言,你回来了。”
  嵇琛远又温声唤他。
  他露出一点笑容来,还是祝珈言记忆中那温柔和煦的模样。他肩上有几片花瓣,是身后那棵杏树上落下的,竟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
  ——可祝珈言再不会被嵇琛远这副样子欺骗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太子殿下。”
  他想起身行礼,可还未站起,肩膀便被一只手牢牢按住,硬生生将祝珈言按回到那软垫上。
  嵇琛远的声音倏地在他耳边响起:
  “别这样叫我。”
  那人长臂一伸,几乎要将祝珈言揽入怀中。手的力道极大,指腹按在祝珈言的锁骨之上,温热的掌心又旋即裹住祝珈言圆润的肩头,温柔地摩挲了两下。
  明明是一个亲昵的动作,却叫祝珈言浑身紧绷,动弹不得。
  掌中传来阵阵战栗,像扼住了什么动物的命门。嵇琛远的眸色愈来愈暗,脸上的笑意却未曾有丝毫变化。
  他缓声道:“叫我的名字可好?我喜欢听这个。”
  他说的是“我”。
  嵇琛远的手还放在祝珈言的肩膀上。二人靠得这般近,祝珈言甚至能闻到太子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浅的檀木香;而嵇琛远只需稍稍颔首,就能瞧见怀中美人因为不安而抖动的浓睫。
  ——过去祝珈言最喜欢在嵇琛远怀中撒娇卖乖。
  两条细白的胳膊从袖中伸出,没长骨头似地挂在太子的脖子上,温软的皮肉同那人的颈侧贴着,连呼吸都能融在一处。有时把嵇琛远缠得没办法了,便不轻不重地训他几句,让他去一旁自己玩。
  祝珈言最喜欢用脸蛋去贴嵇琛远的胸膛,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好像这样,便能多感受到几分嵇琛远对他的喜欢。
  可现下祝珈言同样能听见太子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急促的、骤雨般的鼓点,直敲得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未等祝珈言回答,他原先放在膝上的手就被嵇琛远猛地抓在了掌中,紧紧地握住了。
  “——你!”
  祝珈言的双眸受惊般睁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汗毛都炸开了。
  他惊慌失措,几乎快要从软垫上跳起来,又下意识缩手,拼命想要挣脱嵇琛远的桎梏。
  可那人的手劲奇大,他的拇指牢牢摁住祝珈言湿濡的掌心,几乎要将祝珈言扯疼了。
  好像感受不到祝珈言强烈的抗拒,嵇琛远面不改色。他握着那只柔软的手,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看过那五根纤长的手指,又翻过来看他白白净净的手背。
  他轻叹:“手这般凉——桓威侯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提起裴焕,太子原本温柔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太子殿下!”
  祝珈言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咬了咬唇瓣,呼吸急促,竟感到腹中传来阵阵隐痛。另一只手抚上那藏在裴焕大氅下的小腹,祝珈言的脸色愈发苍白:“你……您别这样对我……”
  听到那四个字,嵇琛远忽然不动了。
  他抬起头,原本勾起的唇角慢慢下压,抿成了一道直线,便显出几分冷意。
  ——他看到祝珈言因为恐惧而血色尽褪的脸颊,那双漂亮的杏眸泛起了点点水光;他看到祝珈言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深黑色大氅,将他纤瘦的身躯完全裹在其中;他看到祝珈言的右手正不自觉地抚上了隆起的小腹,好像在安慰着那个尚未出世的脆弱生命。
  他看到祝珈言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上,有两枚清晰的吻痕。
  隐晦的、暧昧的、刺目的,象征着谁人强烈的占有与情欲。那吻痕就落在祝珈言耳垂下那一小寸肌肤上,分明才印上去不久。
  似是谁在意乱情迷之中刻意留下的烙印,昭示着怀中美人的归属。
  祝珈言的皮肤极易留下痕迹。想要亲到他耳后的地方,就要将他背对着完全抱在怀里,然后去舔吮那一小片腻白的软肉,鼻尖都能顶到他小巧的耳垂。祝珈言素来怕痒,又生得娇气,吻他的时候,会像猫儿一样哼,很快便会地软在那人的怀里……
  够了。
  嵇琛远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视线中似乎就只剩下那两枚吻痕——那么小的一片红痕,却似裹挟着最灼烫炽热的烈火,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一摊灰烬。
  祝珈言的手还在发抖。
  ——他在害怕。
  良久,嵇琛远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珈言,我后悔了。”
  他上前一步,两只手猛地攥住祝珈言的左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胸前。力道之大,宫装上金线银丝绣就的暗纹都快要将祝珈言的手磨得发痛。
  ——祝珈言第一次感受到嵇琛远这般激烈的心跳,几乎要将他的手心灼伤。
  几缕发丝从男人的鬓角垂下。他看到这位晋国太子低着头,闭上眼。他弓起身子,像是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那人接下来说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骇人。
  嵇琛远道:“珈言,你不是最喜欢孤吗?回到孤身边。我允许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养大的,只要你答应我……”
  “——太子殿下!”
  听到孩子,祝珈言再也忍不住了。他拔高声音,打断了嵇琛远的话。
  祝珈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摇了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嵇琛远,颤声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那双杏眸中的防备和抗拒将嵇琛远再度刺伤。
  太子定定地凝视着面前那张苍白的面庞。他扯了扯嘴角,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孤是在同你说笑?”
  嵇琛远忽然又露出一个笑容。那双浅色的瞳仁无甚感情,倒映出祝珈言自己的脸,竟让他生出一种被毒蛇注视的森然寒意。
  他道:“珈言,孤会证明给你看的。”
  言罢,他终于肯松开祝珈言的手。嵇琛远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他的发冠。
  他并不在意方才失态的话会被身旁跪着的下人听了去。皇帝久病,太子监国,宫人无不畏惧嵇琛远的身份,更清楚他即会是未来的晋国主宰。
  “带三殿下去华阳宫。”
  轿子再一次被摇晃着抬起。有了这么一遭,那个小太监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他眼观鼻鼻观心,脑袋都恨不得缩进脖子里。
  而辇轿之上,祝珈言却为着嵇琛远方才那番疯话感到五内沸然、心乱如麻。他抬起被嵇琛远捏得酸痛发麻的左手,对着那夕阳,看到自己手背上留下了几个醒目的指痕。
  腹中的小生命像是觉察到他的不安,轻轻地抽动了一下。祝珈言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安抚似地轻拍,感受着掌中的温热,怔怔地坐着,久久回不过神。
  孤会证明给你看的——
  嵇琛远冰冷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打着转。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祝珈言毫不怀疑嵇琛远的心性。他既然说出了口,就定是有了筹谋。先前裴焕受张将军一案连累,遭到皇帝问责,想来也是太子手笔。
  他又蓦地想起裴焕同他分开时的背影,那种莫名的焦灼又一次涌上心头,填塞在他的喉口,几乎要令他完全窒了。
  祝珈言忍不住蜷起身子,抱住了自己的小腹。他裹紧身上那件裴焕留下的大氅,渴望从上头汲取到几丝熟悉的气息。
  他从未这般想念过那人的怀抱。
  好想见他。
  祝珈言唇瓣轻颤,他垂着头,有冷汗从鼻尖坠落。如血的夕阳从天际斜照下来,晃得他微微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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