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近代现代)——祁十二

分类:2026

作者:祁十二
更新:2026-09-17 03:22:22

  直到听见门被轻轻带上,屋里没了不认识的外人,项莺才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自我意识。
  她的无名指和小指还能动,不过幅度微乎其微,只能轻轻在谷郁知温热的手背上缓慢回勾着,喉咙也一哽一哽,胸腔发出细碎艰难的震颤,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谷郁知凑近许久,等下来的只有顺着她眼角滑落的一行眼泪。
  “妈,不哭啊,乖,乖乖乖。”
  谷郁知一下就吞了口碎玻璃似的,再说不出等好了我们去做这做那的话了。
  粉饰太平无非是自欺欺人,他看不得项莺掉泪,眼睛一涩,连同呼吸都颤了须臾,但他硬是生生全忍了下去,笑着将她冰凉的手攥得更紧了点。
  “你醒得特别、特别特别及时,”跟专程来授勋一样,谷郁知刻意扬起语调,“我明天第一张专辑发售喔,给你带十几二十张的怎么样?每张都亲笔写上‘to最美丽的项莺女士’。到时候挂满整面墙,有谁来看你,你就能像我小时候那样,指着墙给他们显摆,‘看!这我儿子的奖状’……哎呀,现在不是奖状了,那就说‘这我儿子的新歌’!”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仿佛已经决定好前后左右这四面墙分别要怎么安排了,“顺便记得帮我宣传一下电影啊。你逢人就说,我儿子拍戏拍得可好啦,连那个谁谁谁大导演都赞不绝口,春节档就上映啦。等他们问了,你就直接大方地甩一沓电影票出去,和他们讲随便看,我儿子买单,一场看不够就看两场~”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像个怕冷场的话痨,语气也温吞绵长,跟夜里哄小孩睡觉的呢喃一样持续了好久好久。
  项莺哭得很安静,面罩里全是水汽。谷郁知就拿纸垫在她眼睛旁,避开面罩一点点吸走眼泪,一边给她擦,一边讲最近都发生了什么趣事,比如剧组里遇到的猫咪被女配带回去收养了,又或是从助理那儿听来了某某明星的小八卦。
  他表现得实在太鲜活了,就好像和之前每一次普普通通的探病一样。偶尔积到顶的悲伤上涌,堵住他的嗓子让他说不下去,他就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低下头,用手捂着半张脸缓一缓,等再抬起来面对项莺时,嘴角又能扯出龇着牙的笑。
  “哦,对了。”
  嗓子本来就没完全恢复,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消耗,早也哑得不成型了。
  谷郁知把那团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接过左柳递来的新纸巾,一道一道,叠得正正方方。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小纸块,抱怨说:“那男的待会儿就来了。他昨天守了你一夜了,好像是对你还行吧。不过我还是不原谅他,妈你不会怪我吧?唔……等他来了我就走了,但以后每天我都过来,等到过年,我在这儿陪你包饺子好不好啊?我可能包得不是很好看——别批评我,我们生物学上都管这叫遗传,我没从我爸那儿得到什么,所以会更像你一点嘛。不包饺子的话,我们包包子也行,等左柳教完我了,我再来这里教你。”
  他絮絮叨叨的时候,左柳就沉默地站在他身旁。听到后面,他抬手在谷郁知脑袋上揉了一把,低声附和:“嗯。伯母,他说的我都会。”
  谷郁知仰起头,插科打诨道:“真的假的,那我可要开始造谣了。”
  “造谣什么?”
  “造谣你表面日理万机,私底下其实有强迫症!切面剂子得拿秤称重,非常符合我对你职业的刻板印象,稍微纠正一下都不行。”
  左柳好笑地否认,过秤不过是起初走个过场而已,后来觉得麻烦,秤也收起来了,全凭手感。他顺着话茬往下道:“那是你趁我不注意去揪饼皮。如果不盯紧点,最后全会漏陷。”
  “妈你看他,居然倒打一耙!”
  谷郁知脸颊鼓起来,双手似乎将项莺焐热了点儿。他看到项莺头向这边歪了些,导致掉到脸颊的眼泪一下变了方向,将呼吸机的边角也洇湿了。
  “……所以等过年的时候,就让他来擀面,我们联手包完饺子,一个都不给他吃,好不好?”
  他想听项莺开口,批评他没有礼貌。但这话说完之后,病房里就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了。
  护工灌完热水袋回来,见他们正在说话,又不动声色提着水壶退了出去。
  谷郁知在心里叹口气,他费力地希望项莺开心一点,哪怕知道项莺是不可能开心起来的。他的肩膀慢慢塌下些许,正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该聊什么更有意思的话题,却看项莺很轻地眨了下眼,颤抖的小指再次费力地勾了勾他的手心。
  这是很微弱的回应,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
  谷郁知嘴角的笑容猛地僵住,随后绽得更大了,大到憋在眼眶里的泪花被用力地挤了出来,将他的睫毛也粘成一缕一缕。
  “怎么啦,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我们美丽的项女士?”
  “你……”
  面罩里的水汽挡住了口型,谷郁知离得太近,才听到些微动静。他吸吸鼻子,赶紧把脸贴过去。
  “……小、郁。”项莺原本蒙着一层灰霾的眼睛里缓缓聚起了光,她艰难地唤了谷郁知的名字,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起伏不断,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一旁的左柳。
  谷郁知赶紧道:“你别急,慢慢说啊,先闭上眼缓一缓。”
  对方没有照做,她的嘴唇剧烈地打着颤,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像贴着褪色的墙磨过,透着无法形容的枯竭。无法将一句话说得完整,项莺重重地呼吸几下,放在Alpha身上的眼神里透满了不甘和哀求。
  “……左……”
  项莺望着左柳,陡然一股力死攥住了谷郁知,“……小郁,他……一个人……”
  更加汹涌的眼泪急速滚落,没入鬓发里。她太知道谷郁知深处的是怎样光鲜却吃人的圈子了,也知道儿子看着热闹,其实身边没有个能真正陪伴、为他撑腰的人。
  项莺好害怕,也好担心。她一直都担心谷郁知在生活、在工作上吃亏,又或是陡然从高处落下,过得不好。
  这种事不能再有一次了。所以她带着悔恨,大口大口汲取氧气,拼了命地把最后几个字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想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放不下的,托付给眼前并非沾亲带故的男人。
  “拜托……了……”
  支离破碎的嘱咐刚溢出唇齿,项莺就像耗尽了残存的最后一丝火光。她放在谷郁知身上的力道陡然卸去,手从掌心中滑落,绷紧的身体也松懈下来。
  那双满含不舍的眼睛没能抵住疲倦,沉沉地阖上了。
  “……妈?”
  谷郁知心脏被重重一捏,声音都劈了叉。还没等他再抓回项莺的手,左柳反应很快地按了床头铃,监护仪几乎同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响,警报灯也随即在病房里闪烁起来。
  门从外被推开,值班护士和医生神色焦灼地冲了进来。
  “家属让一让,快让开!”
  护士把谷郁知撇到一边,迅速地检查仪器参数和氧气流量,厉声数落道:“怎么回事?!之前不是反复交代过,病人现在绝不能受刺激,更不能情绪激动吗?”
  谷郁知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背撞上了左柳。对方托住了他,握住了他抖得不成样的肩膀,而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眼前除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模糊,什么都看不见。
  经过一阵兵荒马乱的调整,监护仪上的红灯终于熄灭,警报声也回落成平缓的“滴、滴”声。项莺的各项指标总算勉强稳住了。她双眼紧闭着,像沉入了毫无知觉的深眠中。
  关永明到的时候,值班医生正神色严峻地嘱咐着左柳,“她现在经不起任何大风大浪,这种事绝不能再有下次。”
  其他医护人员先出了病房,只留一名年长的护士在床尾记录数据,调整输液管的流速。等弄好一切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脸色发白的谷郁知身上,暗暗叹了口气。
  干这行生离死别见得太多,刚才那股急火攻心的情绪慢慢散了,反倒也生出几分不忍。
  她走过去,语气比方才柔和许多,“刚才情况太危及,我说话有些口不择言,语气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谷郁知僵硬地动动脖子,摇了摇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做子女的看不得长辈受苦,她好不容易醒了,有话想说,你们也想顺着她让她把念想都说出来,”护士无奈道:“但是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你们心里都有数。情绪一激动,心率就会飙升,耗氧量成倍增加,衰竭的器官根本承受不住这种负荷。”
  “所以得记住了,”护士看看他俩,又看看关永明,反复强调:“不管她有多着急,千万、千万不要顺着她的意愿来。下次她醒了如果再强撑着想说什么,必须得拦着。你们就安抚她,转移她注意力,让她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最好。”
  交代完该交代的,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关永明在椅子上坐下,没什么办法地合住双手。他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说:“你们回吧,晚上我留这。”
  “……嗯。”谷郁知低应一声。他拽了下左柳的袖子,拖着双腿朝房外走去,身形在走廊的冷光下拉出一道影子。
  这注定是个难捱的冬天。
  左柳跟在他身后,到半途脚步却忽然顿住,停了片刻后转身重新回了床前。
  项莺的手搭在床单上,指节因消瘦而凸起,扎着针的手背透着没有血色的青灰。他站在谷郁知站过的地方,宽阔的肩膀微微下沉,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向下弯出一个弧度。
  左柳一言不发,但却将项莺冰冷的手包裹进掌心,仿佛进行了一场作为Alpha与母亲之间的交接。
  他克制着力道,却又好像坚不可摧,像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未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的所念所想一样,而他会用甘愿低垂的姿态给出重于千钧的答复。
  漫长的数秒交汇后,左柳缓慢松开了手。
  他将项莺的手放回暖手袋旁,随后站直身体深凝了她一眼,转身朝走廊里正等他的青年大步走了过去。
  “……干嘛呢?”谷郁知回着头,看向落后他许久的男人。他鼻音比刚才要重不少,目光却很专注地放在了左柳身上,“有什么东西忘拿了?”
  左柳在他身前站定,拉起他手腕,让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交错在一起。
  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将谷郁知指尖沾染的寒意尽数驱散。被薄茧摩挲过指根时,一种粗糙却真实的眷恋感油然而生,让他也曲起了关节,贴着左柳的指腹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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