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近代现代)——薄岛焉蓝

分类:2026

作者:薄岛焉蓝
更新:2026-09-16 15:33:37

  他走过去,拿起来,左右端详了几下,觉得没意思,便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吃完饭,照常,他回自己的小屋子里学习。
  八点多的时候,甄少渊敲门进来,端着新切好的水果。
  甄宇仰头对爸爸笑:“谢谢爸爸。”
  甄少渊揉了揉儿子的头,他在床边坐下,细细地望着儿子认真学习的模样。
  甄宇长得像他,清秀端庄,手长脚长,十年过去,已然成了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
  甄少渊无比欣慰。
  法官宣布柯朝死刑的那一刻,在此之前,甄少渊的人生从来没有那么挫败过,也是从这件事之后,他的人生堕入了地狱。
  突发车祸,妻子卷走了所有的积蓄。
  后来,确诊尿毒症。
  他刚才嘲讽听洄不自量力,他说错了,其实自己才最不自量力的那个,不然也不会不顾他人劝阻,明知此行无比艰险,也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线,为柯朝争取一丝生的希望。
  争取不可能的结果。
  他的坚持与努力就像一场笑话。
  回想过往种种云烟,人生大起大落,甄少渊自觉对得起听洄,对得起关季春,对得起柯朝。
  对得起自己千里求学二十载考取法学硕士。
  对得起自己胸中熊熊燃烧的英雄主义。
  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孩子。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两个——自杀,伪造现场,引导调查局发现自己是意外死亡,因为他还有死亡保险,他想给儿子谋一条生路。
  就算最后被揭穿,没有得到保险赔偿,但比起跟在无能的父亲的身边,福利院的待遇却好上很多,可以供到甄宇大学毕业,生活费也绰绰有余。
  也是在这个时候,濒死的时候,年幼的儿子抬头望着他,眼睛是亮的,他抬手,抹去了父亲蜷缩在眼角的眼泪。
  能活到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看儿子长大成人。
  屈听洄找上门来,当年愤恨哭喊的小孩摇身一变,成了位高权重的现任州长的独子,并决心为柯朝翻案。
  奇幻得像黑色童话。
  又一方权力参与进来,最后会引发怎样的战争,甄少渊不得而知。
  毫无疑问,屈听洄就是一个隐形的大炸弹,不知道何时何地,就可以炸得所有人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这种事情,绝不能让甄宇知晓,后果也不能甄宇来承担。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作孽,和孩子没有关系。
  甄少渊缓慢开口,说:“小宇,以后少和听洄往来吧。”
  甄宇写着题,人生里第一次果断地拒绝了父亲,他说:“不。”
  甄少渊诧异,“你说什么?”
  甄宇放下笔,直视父亲,“我说,我不。”
  “为什么?”
  甄宇站起来,逼迫父亲仰视自己,眼里瞧不出情绪。
  “你和听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甄宇十分细微地勾了下唇,“而且,还有可能是听洄有求于你。”
  甄少渊眼里闪现出难以言表的震惊,“你怎么知道?”
  甄宇:“不是有求于你,那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又怎么会特意把我支开好让你们两个单独谈话?他可是屈州长的独子啊,屈州长是谁?德伦的大魔王,德伦的最高行政长官,这个圈层的人天生冷漠自私唯利是图,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做慈善?”
  “而且,肯定和你当年接下的案子有关,除了这个,我再想不出别的。”
  甄少渊震惊地望着儿子,竟一时觉得无比陌生,在甄少渊眼里,甄宇永远是那个天真又孝顺的孩子,会趴在他腿上撒娇,也会懂事地为他捏肩捶背。
  可他却忘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长得比他要高,那天,他照常为儿子量身高,甄宇已经有187了。
  除了身高,甄宇完美地继承了他的智商,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姿态。
  比父亲聪明,有父亲有的智商,也有父亲没有的——贪欲、狡猾、心机。
  这一点,甄宇十分擅藏。
  “听洄现在肯念在你的恩情来帮我,我当然要好好抓住这棵树往上爬,未来他大概也会选择首都大学法学院,我就要跟在他身后,只有这样,我才能分到资源,凭我自己单打独斗,什么时候才能获得想要的位置?有机会不抓的是蠢猪。”
  甄少渊握住儿子的胳膊,急促开口:“他自己的地位尚且不稳固,你以为自己攀附上了一颗大树,实际上这就是一个火坑,儿子,你太天真了!”
  甄宇执迷不悟,“那又怎么样,你难道想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吗?”
  甄少渊握着他的力道又紧了紧,唇色苍白,话语上也无力,“……当然不想。”
  “火坑,呵……”甄宇低头笑了。
  “当年你明知道这是一个难跨越的火坑,不也还是选择跨过去吗?”
  他的父亲,甄少渊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好律师,这个好,以律师为前提,他曾经不是没有为被重罪指控的罪犯辩护过,毕竟律师不是用来伸张正义的职业。
  甄宇可以十分坚定地说,在柯朝案件出现之前,甄少渊从来没有败过。
  他执着,实事求是,且对法律有着极其崇高的信仰,这份光正伟大的信仰,支撑着他作为一名律师,尽职尽责,尽心尽力。
  在自己的最大能力范围内,为自己的当事人争取最大的权益。
  这就是好。
  可执着却不代表着是优点。
  甄宇凝望着父亲,父亲瘦弱惯了,他也长大了,在他面前,父亲已经不再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你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输吗?”
  这句话,让甄宇完全站在了高地。
  “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是因为你没权没势!所以那群人才敢欺负你!包括你当年的当事人!他们一家人都平平无奇,这才会那么轻易地让人毙了!”
  “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做出改变!”
  “我要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更好的起点,不说和听洄的孩子一样,最起码也要和那些小官员的孩子们一样,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窝缩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看不见未来!看不见钱财!”
  甄少渊震惊地望着儿子。
  甄宇嗤笑一声:“至于火坑。”
  “难道吕执川的腿难道不是你打断的吗?当时吕家还没被清算,你敢单枪匹马地去收拾他,这难道不是一个火坑吗?”
  甄少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那是因为他欺负你!”
  他的宝贝儿子,被那群权贵子弟打得满身淤青,他作为一个父亲,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不出手反击,难不成要缄默不语,什么都不做,只在漫长黑夜里心疼地流眼泪吗!
  “你心甘情愿的让我做一辈子普通人,但我不甘心。”甄宇握紧拳头,“就因为当时你的背后没有可靠的后盾,你才那么容易被打倒!”
  甄宇弯下膝盖,蹲在爸爸面前,仰着头,眼神坚定又炽热,“爸爸,我一定会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的。”
  甄少渊抬手抽了儿子一耳光,急促道:“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我要的是你平安健康!”
  甄宇捂着脸,瞳孔漆黑:“没有钱,怎么能平安健康?没有钱,就算身体健康,心里也不健康了。”
  “难道当年妈妈离开你、离开我,难道不是因为钱吗?”
  甄少渊听着儿子说的话,心里愈发难过,“对不起,……是爸爸无能。”
  甄宇却充耳不闻,道:“你一定要长命百岁,亲眼看着我飞黄腾达。”
  甄少渊:“你就不怕我警告屈听洄,让他离你远点?”
  甄宇笃定地摇摇头,“你不会的,你舍不得看我伤心。”
  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屈听洄的微表情已经出卖了这次谈话的结果。
  很不愉快,可见爸爸并没有如了他的意。
  甄宇低头浅笑了下,说:“你都不听屈听洄的,屈听洄又怎么能听你的?他现在唯一的办法不就通过拿捏我来拿捏你吗?”
  屈听洄不拿捏住甄宇,甄少渊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听话坦白?
  甄宇抬眸,望着爸爸,眼底一片漠然,“我愿意当那个筹码。”
  甄宇盘起腿坐在地板上,头轻靠在父亲骨瘦嶙峋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爸爸还是健康的,穿着西服笔挺帅气,经常抱着他转圈,妈妈也在,经常亲他的脸。
  “妈妈当年带着家里所有的存款,头也不回地走了,等我有了金钱和权力,我就把她抓回来,我让她给你道歉,我给你们养老,我们就还是完美的一家三口。”
  他眼底漆黑,透出一丝森冷,平静地说:“冷水湾,橡园,陀山庄园,这都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上比现在还这些还大的房子。”


第72章 德伦的漩涡(2)
  这天,贝岑轩回到冷水湾,和贝律恩吃了晚饭。
  厨师的一道勃艮第红酒烩牛肉十分经典,贝岑轩将牛肉咬在嘴里却心不在焉,只时不时地抬眼看贝律恩。
  奇怪,自己在国外消费了这么一大笔巨款,司长大人竟然提都没提。
  难道觉得自己是成熟的大人了,能有支配十个亿的智慧和权力了?
  可得了吧!说不准是他们两个一早商量好了,贝律恩一声不吭,让他卸下防备,林净崖在半夜扔一个炸弹下来。
  贝岑轩就等着林净崖晚上回来兴师问罪了。
  贝律恩当然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处变不惊道:“看我做什么?”
  贝岑轩老实得不行,赶紧摇摇头:“不干什么。”
  贝律恩得意地勾唇:“这么多年,终于发现你爸我惊人的帅气了?”
  贝岑轩:……
  饭后回到房间,棕金色的三点水得声,眼睛一亮,立刻丢掉蓝宝石扑上来,爪子揪住主人的衣襟,往主人怀里钻,贝岑轩与它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放它去别处玩。
  贝岑轩一个后仰跳跃倒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思绪回到那天从甄家回来后,屈听洄明显心情沉郁,心事重重的。
  贝岑轩看得心里也堵,于是主动上前亲吻他,可是屈听洄并没有去亲他,只是将头埋进颈窝里,抱了他好久。
  操了,到底谁他妈杀的苏小静!
  那个控方律师到底去哪了?
  为此,贝岑轩曾经专程去法院调了卷宗,却没有任何收获。
  这个人被抹去了。
  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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