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标记（近代现代）——山和陆

　　一通未接来电。
　　姜北夏拨回去。
　　“我的电话都不接，架子很大啊，姜北夏。”
　　姜北夏关上后屋的门：“郑先生有什么吩咐？”
　　“擅用职权，自作主张，你不该来向我请罪吗？”


第52章 他什么都没听见
　　姜北夏捏紧手机，尽量放松语气：“早就想和郑先生见一面，怕您忙没空理我。”
　　郑非凡很受用，语调轻快了一些：“听说你工作干得不错，比那个胡三强。”
　　姜北夏不自觉在院子里踱步，昨晚下过一场大雨，地上湿泞，裤脚沾了泥：“胡三干得比我强，只是他不小心，出了事。”
　　郑非凡冷笑，直言不讳：“如果你早点识相，我也用不着找那个废物。”
　　姜北夏仰头，天空分外澄澈，一场春雨后，云朵被打散，世界像个刚剥开的葡萄，剔透：“当时是我眼光太浅，没领会郑先生的好意。”
　　郑非凡的笑声传过来，得意中掺着压不住的讥讽。姜北夏把手机拿远，忍着恶心：“幸好您现在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胡三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了，以后你顶替他的位置。”
　　姜北夏暗暗松了口气，抬起嘴角，挤出笑意：“太谢谢郑先生了，我一定好好干。”
　　郑非凡的语气玩味，电话里隐隐有玻璃杯碰到一起的声音：“挣钱嘛，不丢人。”
　　“是，是是。”姜北夏点头，牙咬碎了也要往肚子里咽。
　　郑非凡挂了电话，一片云压过来，地上瞬间投下一片阴影。
　　天变得真快。
　　姜北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过身，蒋回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姜北夏心里一惊，直起腰，大步走过去：“醒了？”
　　蒋回睡眼惺忪，脑袋靠过来，压在姜北夏肩头蹭了蹭，呢喃：“哥哥，你在给谁打电话？”
　　姜北夏伸手抱住蒋回，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谁……中国移动。”
　　“嗯？”蒋回发懵，迷迷糊糊地抬头。
　　“换个套餐，这个套餐太贵了，不想用了。”
　　蒋回拎出姜北夏的手机甩了甩，上面还有水珠似的：“哥哥，干脆换个手机算了。”
　　姜北夏拿回手机塞到口袋深处，拉起蒋回的手，走回屋里：“这个我用着挺好的。”
　　蒋回去洗漱，神态自然，应该什么都没听到。
　　吃了饭，姜北夏要出门，心里悬，多唠叨了几句，蒋回和往常一样撒撒娇，就放他走了。
　　胡三的破房子成了姜北夏的办公室，所有的资料姜北夏都翻遍了，没找到更多和李爽有关的线索。
　　姜北夏看着院子里半大的小伙子们，这群人都认识李爽，甚至有他的邻居，同学，朋友……
　　但活生生少了五个人，他们仿佛都没有察觉出来。
　　姜北夏把资料放到桌上，带着人走出院子，一路上，别人看到他们都绕着走，甚至躲起来。
　　姜北夏在这片的名号，已经彻底取代胡三那个混蛋了。
　　姜北夏收回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一天走了两家，他们被折腾地利落地签了合同，脸上麻木，看不出情绪，只是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姜北夏拿过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快步走了出去，一秒钟都不想多看，多看一眼，就要多负担一点。
　　最后一家，最惨，家里只有三口人，年迈的奶奶，长年卧床的父亲，逃债躲起来的小子。
　　天色渐暗，姜北夏给手下发了钱：“李奶奶家省事，不用这么多人，你们今天先走吧，吴二跟虎子留下。”
　　这群人爱玩爱吃，听到能提前下班，一阵风似的跑了。两个怂包怯生生地站在原地，姜北夏多给他俩塞了两张钱：“跟着我去。”
　　快到门口，姜北夏提前停车，摘下头盔，走过去。
　　门虚掩着，姜北夏推开门。
　　铁门发出笨重的声音，李奶奶听到声音走过来，步子急切，弓着腰：“安子吗？安子回来了？你去哪了？！”
　　李奶奶扶着墙，侧着身子，一步一挪地下台阶。姜北夏大步走上去，扶住她：“李，李奶奶，我不是安子。”
　　李奶奶的眼神浑浊，泛着陈旧的黄色，费力地瞪大，看清姜北夏的脸后，胳膊颤抖，往后躲：“你们，你们又来要钱，安子又，又欠了多少？”
　　李奶奶的声音发抖，眼角淌出泪。
　　姜北夏喉咙紧涩，看了眼身后的两个人，他们也不忍直视。
　　“李奶奶，安子……”
　　实在是说不出口，姜北夏扭过头。
　　李奶奶攥着姜北夏的胳膊，干巴褶皱，皮贴骨的手背上浮起青筋，用尽了力气：“安子，安子是个好孩子啊，他答应我绝对不去了，怎么又，怎么又去了？”
　　李奶奶仰头看着姜北夏，眼中是失望痛苦乞怜，目光却渐渐放空。似乎透过了姜北夏，在看暗下来的天。
　　李奶奶摇着脑袋，缓缓低下头：“是我拖累了他，是我拖累了他啊。”
　　李奶奶用拳头砸自己的大腿：“我要是早点死了，不去医院，早点死……”
　　姜北夏拉住她的胳膊：“您别这样，您别这样。”
　　李奶奶苦笑，抬起头，吃力地抽出胳膊，抹着眼角：“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如果安子不和你们这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是个好孩子啊，安子从小就孝顺，照顾他爸，照顾我，七八岁就自己做饭……”
　　李奶奶说到一半，声音哽咽，戛然而止。抬头，眼里满是恨意，滚滚泪滴滑过她苍老的脸颊，仅剩的几颗牙齿，要咬碎了吐到姜北夏脸上：“都是你们害得！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狼心狗肺！”
　　姜北夏被推开，摔下台阶，抬手还想扶住李奶奶。
　　“虚情假意，你这样要做什么，你们到底要多少钱？！”
　　姜北夏摔坐在地上，吴二跑过来，扶着他的胳膊，仰头喊：“你怎么推人啊？北夏哥明明……”
　　姜北夏攥了下吴二的胳膊，让他闭嘴，站起来：“李奶奶，安子爹的抚恤金都花完了吧，钱你们还不上。”
　　李奶奶瞪着人，肩膀颤抖。
　　姜北夏垂下眼，掏出口袋里的合同：“你把这个签了，安子的债两清。”
　　李奶奶抢过合同，撕了个干净，雪花般的纸屑落了一地：“想都别想，我就是，我就是去卖血卖肾，你们都别想打我这块地的主意。”
　　“您何苦啊。”姜北夏叹气，心里有悲，更有敬意。老太太独自一人拉扯这个家，不怕苦不怕累，脾气硬，腰杆直。
　　“前院那几家，都签了，你守着块空地有什么用，现在还能卖上价……”姜北夏机械地吐着自己最憎恨的话，舌尖麻木。
　　吴二松开姜北夏的胳膊，突然冲到他身前喊道：“哥，别跟她废话了，我进去把屋砸了……”
　　姜北夏惊讶，没想到软弱的吴二会说出这种话，瞪着他。
　　吴二脸上嚣张的表情瞬间收敛，低眉顺眼，退到他身侧。
　　心脏猛跳，姜北夏有一瞬间晃神，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门口一阵响动，姜北夏回头。
　　郑非凡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永远西装革履，一本正经，和周围格格不入。
　　“听说姜队带人在这干活，过来看看。”郑非凡跨过院门，脚下有一点犹豫，怕他的皮鞋上沾到土，挑着干燥的地方踩上去。
　　郑非凡走过来，笑着：“忙着呢。”
　　姜北夏脸上僵硬，下意识挡在李奶奶身前，微微抬起胳膊。
　　郑非凡皮笑肉不笑，环顾了一圈，上下扫视，抬手拍了拍空气，生怕有灰尘。
　　“这种地方也能住人，Beta的生命力真是顽强。”
　　姜北夏放下胳膊：“郑先生没必要亲自来这种地方。”
　　李奶奶推开姜北夏，站到郑非凡面前：“你又是什么人？来干什么？就算从我身上踩过去，我也不会卖地的。”
　　郑非凡垂眼，嘴角扬起，不屑的笑，但还俯下身：“老人家，您多大岁数了？”
　　李奶奶愣了一下，戒备地往后退：“你，你什么意思？”
　　郑非凡起身要往屋里走。
　　姜北夏伸手拦着他：“郑先生，屋里有个长年卧床的病人，味道和卫生都不太好。”
　　郑非凡眉头瞬间皱紧，远远地往里面看了一眼，收住脚步：“老人家家里条件这么差啊。”
　　姜北夏关上里屋的门：“郑先生，这种脏活我们来干就行了，您没必要弄脏了鞋。”
　　郑非凡听不出嘲讽，满意地笑着，点点头，转过身，看着杂乱的院子：“老人家欠了多少钱啊，我帮她还了。”
　　李奶奶瞬间瞪大了眼睛，一瘸一拐地绕到郑非凡面前：“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受不起。”
　　郑非凡弯腰，下巴微微高于李奶奶的头顶，眼睛眯起：“老人家，你长得很像我的奶奶，我想帮你。”
　　李奶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您孙子叫什么名字啊？”郑非凡装出亲切的模样。
　　姜北夏刚想阻止，李奶奶脱口而出：“赵安，赵安，您认识他吗？”
　　郑非凡点头，笑容愈发可怖：“当然，他帮我干过活，这些都是小钱，我应该感谢他的。”
　　李奶奶不敢相信，一直摇头，但抬起手握住郑非凡的胳膊，怕他是假的，上下打量：“真，真的吗？他帮过你？他上哪认识你这样，这样，有钱的人？”
　　郑非凡脸色微变，抽出胳膊：“真的，他帮了我大忙，我这是特意来感谢你们的。”
　　郑非凡抬头看了眼姜北夏：“正碰上他们找麻烦，我哪有不帮的道理。”
　　李奶奶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双手叠在一起，作揖般晃着，眼含热泪，又慌乱地抹掉：“好人啊，好人啊，可是，可是安子欠了好多钱。”
　　“多少钱我都还得上，他们还砸了你家吧，我赔给你。”
　　李奶奶震惊地合不拢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样好的人，有这样的恩赐。腿软发抖，想去抓郑非凡的胳膊，但手悬在半空，握了握拳，又收了回去：“真，真的？”
　　“嗯，让安子放心回家吧。”郑非凡抬手，后面的人拿出一笔钱塞给她，“这些你拿着，我的一点心意。”
　　李奶奶连连摆手：“不行，这我不能收啊。”
　　郑非凡脸上隐隐不悦，有点装不下去了，直起身，扭了扭脖子，语气冷下来：“拿着吧，活着都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