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夫（近代现代）——警警警幻

　　他打量池月乔的视线很露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一次，池月乔似乎还处在茫然的状态中，既不说话，也没有遮掩自己的身体，任凭周寒翊用眼神一遍遍审视。
　　半晌，周寒翊说：“你明天可以回基地。”
　　池月乔微微张开嘴，无声说了句什么，周寒翊没研究他的口型，就当他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
　　池月乔洗完澡出来，一面用浴巾擦去头发上的水，一面翻看了一下周寒翊拿来的干净衣服。
　　这些衣服应该都是自己日常穿的，没什么稀奇古怪的造型，又不是全新的，大小穿在池月乔身上也很宽松。
　　他拿起内裤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穿了，就算周寒翊再恶趣味，他不敢不穿。
　　等把自己收拾得稍微妥当了一些，他从洗手间走出来，就听见客厅模糊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他正奇怪着，又走了一段距离，再一听，觉得这个口音和语气有点耳熟，池月乔往前走了两步，听见什么“视野”、“下路草丛”，意识到这是一位老牌解说的声音，而且他好像还在讲解一场比赛。
　　他又想起来，今晚有季后赛。
　　池月乔停住脚步。他莫名有些畏惧，显而易见的是，会制造出这个声音的人只有周寒翊，至于周寒翊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夜晚播放比赛，他不得而知。
　　他不相信周寒翊会对比赛内容感兴趣。
　　这是一定是放给自己看的。
　　作为曾经的世界最顶级的AD，池月乔相信自己感知未知危险时的敏锐。在游戏里，他可以预判，可以操作，可以反过来玩弄对手。
　　可他现在面对的是现实里的周寒翊。
　　比较之周寒翊对游戏和比赛一窍不通，池月乔更害怕的是这人太了解这个游戏、太了解自己身处的联赛，这意味着他将无所遁形。
　　池月乔握紧拳头，他来到客厅，果然，周寒翊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散漫又悠闲，笑吟吟望着他：“来陪我看比赛。”
　　42.
　　池月乔把“不情愿”三个字全写在脸上。
　　周寒翊既不恼，也不催促，只沉默着笑，静静欣赏池月乔不断变化的脸色。
　　不知为何，池月乔总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反抗的机会了。如果他再次妥协，此后便没有反抗这场交易的理由——周寒翊已经给了自己一走了之的机会，即使做出这个选择要负担的代价是他无法承受的。
　　池月乔最后还是走过去，在周寒翊身边坐下来。他试图放松自己的身体，让背部完全贴合在沙发柔软的真皮上，两条腿自然地向前舒展。
　　然后，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今天这场比赛应该很精彩。”
　　周寒翊看着巨大的电视屏幕，露出心满意足的傲然神色。游戏里爆发着激烈的团战，场面十分热闹，解说都随着双方的交战大叫起来，这一切却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周寒翊闻到池月乔身上传来一股沐浴露的香味，清甜中略带苦涩，是自己家里常用的那款，好闻又平平无奇。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种香气竟会在一个空间里存在感如此鲜明。
　　周寒翊心想，可能是因为池月乔脸上的表情和他刚才的选择取悦了自己，使他对这个人的兴趣在燃烧的过程中又延长出去一点。
　　“我叫个外卖，你想吃什么？”他拿出手机问。
　　“都行。”
　　池月乔看着电视屏幕里的画面。这场比赛中的两只战队都是他的老对手，其中一只是联赛中的老牌劲旅，这次春季赛中表现非常优秀，不过池月乔所在的队伍在常规赛时2：1险胜了他们。
　　这场胜利当时算爆冷，毕竟开赛前没人觉得池月乔他们能赢。池月乔是个不喜欢说丧气话的人，然而他比赛前也觉得胜利比较渺茫。
　　倒是候场的时候，他那个小辅助忽然和他说：“哥，我今天对线一定要打好。”
　　池月乔看着他一脸认真，想起来：“哦，你是他们青训出来的，我没记错吧。”
　　小辅助猛点头。
　　“那确实要好好打。”池月乔笑了笑。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接受采访的也是小辅助，池月乔在后台看他站在主持人旁边整个人都在抖，还以为他得掉两滴眼泪，结果他叽哩哇啦说完，虽然情绪看起来确实很激动，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粉丝互动环节结束后，大家终于可以收拾下班，战队众人都很兴奋，毕竟今天大家战胜了“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池月乔看着他们商量去哪里聚餐，心里多少有些怅然。
　　那天睡前，他难得上了一下论坛，果然都是在讨论自己这场比赛的帖子，其中很多是说他们战队竟然能赢，搞不好是状态恢复了，如果能保持，万一夏季赛进个季后赛，再进个决赛，不说夺冠，就算是亚军也可能参加冒泡赛，这样就又看到Moonsea去世界赛。
　　回帖里有人附和楼主，也有人说楼主在做梦，池月乔看着他们或真情或假意的发言，莫名觉得他们在讨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
　　池月乔很清楚，电子竞技没有奇迹，自己更不是那个创造奇迹的人。
　　他也很清楚，他不能指责观众或者粉丝在论坛里进行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欣赏月亮的人无法看到月亮背面是沉寂的黑暗，吸引他们的不过是那淡色的月光。
　　如果它无法再沐浴太阳的光辉，重新做回一颗灰色的、表面布满疮痍的小小星球，又有人会喜欢呢？
　　等待它的好像只有被抛弃、被遗忘、被毁灭，化作碎片和星屑，在无垠的宇宙中漫无目的地四处飘散，最后彻底消失——的命运。
　　周寒翊点好外卖，转头看见池月乔盯着屏幕目不转睛，显然已经把自己的存在抛之脑后。比赛的画面映入他的眼帘，衬托得池月乔的双眸熠熠生辉，像一对养在清水中的乌色宝石。
　　就算周寒翊对比赛一知半解，也懂眼下并没有发生什么精彩的团战，他不禁皱起眉，没想到这人坐在自己旁边还能看比赛看到入迷。
　　这玩意儿有这么好看吗？
　　他故意没出声，看池月乔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感觉到自己的目光。
　　可是周寒翊没过几秒就发现池月乔并不是在看比赛。那视线太缥缈、太遥远、太空洞，好像寻寻觅觅许久都无法降落，只能在虚空中流浪。
　　他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厌恶，于是迫不及待地出声：“喂喂，外卖可没有‘都行’这道菜。”
　　池月乔被惊醒似的耸了下肩膀，收回视线，看向周寒翊。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那就吃麦当劳。”
　　这是他们最常吃的赛前餐。
　　“我点好了。”周寒翊冷冷地说。
　　池月乔露出一个“你发什么神经”的表情。
　　周寒翊假装没看见，转而问：“今天打比赛的是什么队伍？”
　　“两个老牌战队。”
　　“你都认识吗？”
　　“认识？”池月乔轻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应该算挺熟的吧。”
　　“你是不是和它们都打过常规赛？”周寒翊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赛制，又看池月乔神情冷淡，不想就此多谈，忍不住说，“不会都输了吧？”
　　“都赢了。”
　　池月乔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周寒翊若有所思，一瞬间想到，是了，虽然池月乔赢了常规赛，但参加季后赛的队伍里却没有他所在的战队。
　　这算不算命运的无常？
　　“没进季后赛会觉得遗憾吗？”周寒翊忽然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是必然的结果。”
　　周寒翊昂起下巴：“你对未来的投资人这么说不合适吧？”
　　池月乔有些不耐烦：“我实话实说，你爱听不听。”
　　“你是世界冠军。”周寒翊没头没脑来一句。
　　池月乔却听懂了。
　　这一次他皱起眉，又对周寒翊如此幼稚的发言感到一阵可笑：“那又怎么样，你知道世界赛从开始到现在一共诞生过多少位冠军吗？我是，然后？我就能一打五拯救我的队友？”
　　“看来你对你现在的队友还是挺有怨言的。”周寒翊语气玩味，池月乔一时没说话，过了半晌说：“不，我玩的也不怎么样，所以我们才会在一个战队打比赛，一起输给我们的对手。这很公平。”
　　“月乔，夏季赛你想队伍补强吗？其实我了解过，市场上也不是没有一些待业但打得还不错的选手。”周寒翊轻声说，“不过，签下他们需要钱。”
　　池月乔微微僵住身体。
　　“我相信你的水平，就算现在状态不好，想要恢复也很快。不过，好马需得配好鞍……你觉得呢？”
　　周寒翊不信池月乔会不咬这个钩。
　　池月乔已经不再会为周寒翊嘴里冒出来的这些话而感到生气了。相反，他甚至开始思考这场交易的可行性。
　　也许和无耻的人在一起呆久了，自己的下限也就跟着无限走低，他可悲地想。
　　周寒翊看出池月乔的动摇，他假装不理解伴随着动摇而来的那份犹豫：“已经在想到底买谁好了？”
　　“老实说，你现在在我这里没有信誉可言。”池月乔最后说。
　　他语气平淡，周寒翊听了，却笑得很开心：“现在这种情况，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池月乔看着周寒翊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种洋洋得意的神情，他忽然醒悟，打游戏是他的工作，自己能不能赢比赛关乎事业的前途，他是一个职业选手，而不仅仅是一个游戏玩家。
　　可是在周寒翊的世界里，打电竞比赛可能还停留在“打游戏”这件事上，打理一个俱乐部是玩经营游戏，哪怕他真的花三千万去买一个选手，那和买一个包也没什么区别。
　　它只是娱乐，只是消遣，只是茶余饭后和朋友新添的一笔谈资。
　　结果的好与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寒翊是否享受其中。
　　“周总，我认为我们过去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享受折磨我？”池月乔不禁问。
　　周寒翊耸耸肩：“可能吧，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池月乔冷笑道：“你这话说的可真好听。”
　　周寒翊笑而不语，他的注意很快又转到另一件事上：“你坐得离我那么远干嘛？”
　　池月乔不想和他废话，便起身往他更近的位置挪了一下。屁股还没坐下来，周寒翊就靠了过来。
　　池月乔的身体下意识往后倒去，试图拉开自己与周寒翊之间的距离，结果两个人一齐倒在沙发上。他登时就紧张起来，结果周寒翊只是压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别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