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夫（近代现代）——警警警幻

　　“嗯？”
　　“我说，请你收回你之前说的话。我觉得哪怕是开玩笑，或者是找借口，有些话也不太适合说出口。”
　　周寒翊一时没说话，过了好几秒，又或者好几分钟，才说：“我不知道你指什么。”
　　池月乔不禁咬住下唇。这个人在和自己装傻，他想。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在你面前说过很多话，从来没觉得有哪句是不适合让你听的。如果你觉得有，你可以告诉我。”
　　池月乔闭上眼睛，几乎是拼尽身体仅存的全部力气：“你说……你喜欢我。你还说……你爱我。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这两句话有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指我向你说出它们的时间点不符合你原本对它们的期待吗？”
　　“周寒翊！”
　　池月乔撑起上半身，转回过头，将充满愤怒的视线投向周寒翊。
　　而被他目光扫射的那人正好靠在枕头上，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手中的书翻开倒扣在床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几分冷然，不过声音依然温柔：“月乔，你有任何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向你解释，但我不会收回我说过的任何话。关于这一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真的给了梅思钱？”池月乔问。
　　周寒翊说：“你也可以认为我没有给，如果那样会让你心里舒服点儿的话。”
　　“什么叫我的心里会舒服点儿？！”池月乔一激动，忽然趴回床上不住地咳嗽起来，周寒翊一面轻拍他的脊背给他顺气，一面说：“还是等你身体恢复之后，我们再聊这些。”
　　池月乔却不愿意。他怕自己再睁开眼睛时，就彻底失去质问对方的机会。
　　他勉强忍住嗓子里传来的剧痛：“你到底有没有给她钱？”
　　“给了。”
　　“多少？”
　　“我不记得了。”
　　“你——”
　　“我没骗你，这种小事我怎么会记得。你就当是她问你要的那个数吧。”
　　那就是不止三千万。池月乔几乎心如死灰，这个金额也许对周寒翊来说不算什么，但要他怎么还？
　　周寒翊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马上道：“给她多少钱这不重要，所以我没有和你说，而且我的本意只是想让你顺利离婚，仅此而已。你完全可以把它当做不存在，我不会这件事要求你什么。”
　　“可是……”
　　周寒翊俯身覆在他的背上：“可是什么？”
　　便听见他喃喃地说：“可我和她离婚这件事和你并没关系啊，这是我的私事，你凭什么帮我处理？”
　　“和我没关系？”周寒翊的声音轻微地扬起。
　　“本来也是我提出的离婚，应该我自己……”
　　“月乔，你为什么一直说我和你离婚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还是你不愿承认？何必一直自欺欺人！”周寒翊将人完全压在身下，等池月乔反应过来时，已无法挣脱，炽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边，几乎将他的皮肤灼热，让他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直至从这个世界消失。
　　“你现在躺在谁的床上？耳边是谁在说话，你醒过来后到现在，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要起身离开吗？”周寒翊的手抚上他的左胸口，“你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感受到你的心跳，这颗心脏现在为谁在跳动，不要说你对我毫无感觉！还是你以为我说我爱你只是在哄你？我周寒翊还不至于可耻到这种程度，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分辨，连爱也要拿出来骗人，你更别把自己想得如此可悲——”
　　池月乔喊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好的只是交易，我们只是……”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已经是这样了，难道爱上你有错吗？月乔，我和你一样都是凡人，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我不能预料和掌控的事。我承认我做了许多不够理性的选择，但爱就是这样，如果我能设计所有，那只能说明我还不够爱你。我更不在乎什么错与对，到现在我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结果——你知道那是什么。”
　　“别说了。”池月乔求他，害怕他会说出更多让自己万劫不复的话语。
　　“我爱你，我无法控制我的心，我也不能控制你——”
　　“别说了……”也许这确实是爱，又或许这只能是爱。他还能选择别的答案吗？
　　“好……”周寒翊便低头吻住他，品味这具身体身体上传来的战栗，这是池月乔向自己俯首的信号，他本该感到兴奋，然而此刻胸膛中生出更多的是迷惘，不知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喜是悲。
　　池月乔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退烧整个人基本也恢复了精神，只是他原本话就不算多，痊愈后整个人和彻底哑巴了似的，极少有开口的时候。
　　周寒翊回上海之后一直没去公司，若有必须处理的工作，只开线上会议，或叫郝秘书送到家中解决。池月乔自然有所察觉，可他眼下不愿多见这人，心中难免烦躁不堪。
　　幸亏这套房子够大，他既有意躲避，两人白天时打照面的次数倒屈指可数。不过到了晚上，总有避不开的时候——他原本打算抱着枕头和被子去客卧睡，没想到几个房间都被上了锁，心中有所不甘，索性在客厅沙发上睡下。
　　刚躺下时，池月乔还怕周寒翊来找他，两个人要打好一番嘴仗，没想到对方对此毫无反应，这让他暗中松了口气。可沙发到底不如床舒服，他躺着躺着，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儿。
　　他不禁感到怅然，以前自己在网吧打游戏时，别说有沙发睡，若要过夜，往往裹着衣服趴在桌上就对付过去了，自己现在就经历了几天享受日子而已，竟堕落得这么快。
　　池月乔困到极致，总算迷迷瞪瞪睡过去，谁知第二天睁开眼时，他已不在客厅，而是在主卧的床上，周寒翊就睡着一旁。他第一天没说什么，默默起了床，对方也不提，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第二天醒后发现仍是如此，池月乔先是一怔，随即便有些怒意。他伸手去推身边的人，谁知周寒翊只是翻个身搂住他：“别闹了。”
　　池月乔挣扎起来：“我明明昨晚睡的是沙发！”
　　对方的胳膊并没有用力，他很快就挣脱出来，又顺势往床边挪了挪，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周寒翊这才睁开眼，他因被扰清梦十分不爽，差点就要发火，过了几秒，到底忍了回去：“有床不睡，你睡沙发做什么？到时候要是睡得腰痛，我看你怎么办。”
　　“要你管我？”
　　周寒翊看见他那副快要彻底炸毛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得了，你真是我祖宗。到时候叫人给你专门收拾张床出来，成吗？早不说晚不说的，现在大早晨就别和我吵了，有什么必要？不如过来再睡会儿。”
　　池月乔张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周寒翊已经阖上眼睛，胸中忽然一口气泄出去，觉得自己这样怪没意思的。他本来想直接下床，等完全坐起身，又觉得头传来阵阵眩晕，犹豫片刻，他还是躺了下来。
　　他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中午，再睁眼时，周寒翊早就起来了，正在书房里开会。他吃完饭便去客厅看电视，找了部美剧，等对方开完会出来，他正看到第二集的一半。
　　周寒翊在沙发上坐下，并不说话，客厅里回荡着电视剧中人物的说话声和配乐，池月乔也就当这人不存在。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再去惦记周寒翊，这部电视剧虽是他随手打开的，但内容十分精彩，他看入迷后，连晚餐都是周寒翊叫阿姨送到客厅吃的。
　　如此相安无事到晚上，池月乔硬是将第一季全部看完才去睡觉，没想到周寒翊也没睡，卧室里仍亮着灯。他洗漱完，才想起对方说过要收拾一个房间给自己，不过显然，这件事已经被他们两人都忘了。
　　他默默掀开被子躺上床，没有提起这件事。周寒翊将灯熄灭后，卧室陷入一片黑暗中，不知道是白天睡久还是看完电视剧太兴奋的缘故，他竟然失眠了。
　　池月乔的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回荡着周寒翊早上说过的话，他知道那一刻对方说的话未必有什么言外之意，可无心之语才最刺耳。
　　他想，反抗是一种选择，不反抗也是一种选择，走到这一步，自己怨不得更多。现在的他已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怕的？无论周寒翊说的爱是真还是假，起码花的钱是真的，对于这一点，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
　　池月乔绝对不相信周寒翊做到这一步还毫无图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何况对方已明明白白把心事告知，他再装作一无所知，那便是掩耳盗铃。
　　既然自己连最糟糕的几个月都熬过来了，接下来又有什么是自己无法面对的？就算周寒翊把他当成一个消遣，把所谓的爱当成新奇的体验，那总有玩腻的一天吧！
　　如果到那一天，想来不需要他绞尽脑汁去想如何离开，周寒翊就会主动放他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寒翊的声音忽而传来：“你没睡？”
　　池月乔心里一抖：“没。”
　　周寒翊翻了个身：“真没，那怎么还不睡？”
　　“白天睡多了，现在不困。”
　　池月乔感觉得到他向自己靠近了几寸：“那早知道我上午就把你喊起来了，不让你一觉睡到中午，省得你现在失眠。”
　　“那你叫呗，我但凡听到一点动静，也不至于睡那么晚才醒。”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中途来看过你一次，你睡得好香，我就没舍得喊你了，反正没什么要紧事，随便睡好了。”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的啊，我甚至感觉你在笑，应该是做了什么好梦吧。”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做梦了。”
　　“是么……？那肯定不是噩梦了。我有点好奇的是，你有没有梦到过我？”周寒翊微微爬起身，翻到池月乔的上方，垂头俯视。
　　两个人贴得极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间涌动的气流，而池月乔正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对此毫不知情：“没有。”
　　周寒翊见他否认得如此干脆，反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真是可惜。我倒是梦到过你。”
　　池月乔撇撇嘴：“哦，那我真得谢谢你。”
　　“真的，我梦见你坐在一个宫殿里，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隔着大门远远地看我，我想和你说话，但忽然周围起了火，将整座宫殿和你都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