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古代架空)——长山客

分类:2026

作者:长山客
更新:2026-09-14 11:40:42

  李璟珩微微睁了眼,看过来,眸半眯着,显得狭长,像只慵懒散漫的豹。
  宋青雨往下放了放手,薄薄的一层软帘便掩落了下来,遮去了李璟珩的大半视线。
  李璟珩看他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不掺丁点儿旁骛的,热烈的叫人害怕。
  他吞咽了下,看着那头李璟珩若隐若现的剪影,有些紧张地开口:“要不,要不你还是上床来睡吧。”
  没有应答。
  七上八下的没个准,宋青雨默默卷起被角,又松手放任自流地让其滚平。他低着头,行云流水般地把自己埋进了枕褥间,将脸都埋了个严实。
  片刻后,身侧一沉,李璟珩翻身上了榻。
  宋青雨浑身一僵,从头到脚绷的死紧,一动也不敢动,像具体温犹存的尸体。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他鲜少与人同榻睡过,只少不更事时与赵春秋头对脚地挤着凑合过一夜,那次还是因为赵春秋在丞相府闹的太晚,外头又下大雪,宋夫人怕他路上摔着,便留他宿了一晚。日后分化成坤泽后更是洁身自好,别说跟人同寝一榻,便是出门在外夜不归宿,也是从未有过的。
  如今竟也与人结了契印,相伴一生。
  正自嗟叹,忽觉面上一凉,遮脸的褥子叫人给掀开了。
  宋青雨:“…”
  他登时红了脸,挣扎着起身,又羞又恼:“你做什么…”
  “屋里烧着火,暖的很,当心给自个儿憋死。”李璟珩不紧不慢地说。
  宋青雨经不住他明目张胆地这样看,便背着身躺下去,不做理会了。
  他躺了一会儿,渐觉身后没了动静,想是李璟珩已睡熟了,便小心翼翼地转回来,尽量压低声响。
  刚翻过脸,就对上李璟珩笑意盈然的视线。
  宋青雨:“…”
  他说:“你不睡么?”
  李璟珩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午时休憩的习惯。”
  宋青雨:“好吧,那我睡。”
  他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没闭多会儿,只觉李璟珩的目光像把绒绒的小扇子搔在脸上,痒乎乎的,闹的他压根静不下心神。耳根处的热久久不去,他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觉颈间一重,有个物事挂了上来,便低头去看。
  那是个长命锁,银制的,表面斑驳嶙峋,瞧着并不平整,似是遭了劫,晃晃荡荡地挂在颈间,有些硌,不住磨着胸前的皮肉,不像个保人长命百岁的吉祥物,倒像是专门做来勾魂索命的。
  他抬头摸了摸,没去问为什么,把挂在外头的长命锁妥帖放进衣内,贴身戴好,枕着睡了。
  闭上眼睛,却是再也睡不着。心头堵得慌,他虚张了会儿眼,扭过头来,问李璟珩:“能和我说说,你我是如何结为夫妻的么?”
  李璟珩平躺着,没动,也不知听没听见,宋青雨等得头脑昏昏,才听他略低地说。
  “我向皇兄求了一纸婚书,求他把你赐给我。下了小定,三茶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迎进门的。”


第57章 
  跟李璟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了一阵子话。宋青雨拥着被子,困意上涌,眼皮渐渐有些睁不开。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身侧空荡荡,并没有人。
  雪色映窗,黎光透纸。他撑身坐起,忽觉胸口一阵麻痒,扯开衣襟一看,原是紧贴着长命锁的那块细净皮肉被磨的红成了一片,奇痒难耐,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
  他小声嘟哝了句什么,隔着一层薄衫使劲揉着心口,缓了痒意,这才低头觅鞋下榻,惺忪走了几步,便半跪在美人榻上,倾身去揭紧闭的窗扇。
  李璟珩站在窗下,正和胖子闲闲说着话。不远处,土蛋和李显蹲在雪地里,凑头在一处,用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
  头顶传来沉闷声响,李璟珩稍稍抬眼,与窗槅前宋青雨低头看来的视线碰在一处,一高一低,静水深流。
  几簇雪从撑开的檐上滑落,啪嗒啪嗒跌在李璟珩的肩头,碎成数瓣。宋青雨陡然红了脸,忙道了句:“对不住。”便火燎着了似的收回了手,刚支开一半的窗扇又“哐当”落回去,砸出重重一声。
  胖子朝门里张头张脑地看,好奇道:“谢先生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璟珩瞥他一眼,淡然道:“他姓宋。还有,以后别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得叫雍王妃。”
  胖子垂首,恭敬称是,大着胆子往上看了看,发觉那几瓣碎雪还留在李璟珩肩上,便想伸手去拂弄。谁知李璟珩一错身,竟给躲了,他去到庭中,对正埋头苦画的土蛋说:“他醒了,你去看看他吧。”
  土蛋站起身,拘谨地把手在身侧擦了擦,回头瞅了眼李显,有些不舍。李显便神色不自然地道:“要我陪?”
  土蛋忐忑地点头。
  李显一脸漠然:“那就想着。”
  “…”土蛋惨兮兮地说,“那好吧。”
  土蛋进到屋里的时候,宋青雨坐在榻沿,还在不住揉着心口,麻痒逐渐转为疼痛,他疑心那层菲薄的皮儿已经叫他给搓破了。
  他见到土蛋,愣了一愣,仓促起身相迎,嘴里纳闷地嘀咕着:“是谁家的小孩儿走失了么?”
  没想到土蛋眼睛一皱,鼻子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师不记得我了!”
  宋青雨慌了神,忙拿袖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揩泪:“你别哭啊!”
  土蛋越哭越凶,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地掉。
  “你爹娘家住何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简直要跪了。
  “我是土蛋呀。”土蛋顶着一张哭的五花八门的脸,就这样还不忘把一旁挂着的鹤氅吃力地给他记性不大好的老师披上,生怕门开着他受了凉,“你的得意门生土蛋呀。”
  李显抱臂倚阑,在一旁冷飕飕地说风凉话:“得意门生?没被扫地出门就算好了。”
  土蛋瞪他:“你闭嘴!”
  说着便转向宋青雨,扑在他怀里嘤嘤嘤地哭,顺带偷偷把满脸鼻涕眼泪一道蹭在了那身洁净的衣衫上。
  “阿婆这两日着了风寒,得时时吃药,离不得人,不然小燕子也来了。还有小棠儿,我娘。我娘说要给老师炖一盅十全大补汤送过来…”
  宋青雨手足无措。抬起手,却在半空中虚虚悬滞了许久,才放在土蛋毛剌剌的后脑勺上,良久轻摸了摸。
  许多人许多事他都不识,土蛋便泪眼汪汪地掰着指头一桩一件地细细道来。宋青雨茫茫然地听着,越听眉头皱的越深,最后不确定地问道:“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京城那些浮生绘色的日子里,就算知晓太子失势,丞相府没落,自身的处境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还是没办法把土蛋口中那个甘愿沦常,布衣菜饭潦倒一生的人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
  在他眼里,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就连蒋潮生曾经也笑他,没那个士人的命,偏生落了一身士人的病。
  土蛋点点头,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儿,这才说:“老师,那你还记得廖将军吗?”
  宋青雨坐在一把小杌子上,双手托着脸,是个很认真专注的表情。闻言,他努力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记得。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土蛋急急道:“前几日廖将军说你们要成亲,我娘高兴的几夜没合眼,天没亮就爬起来忙着拆被子做里子,老师怎么能忘了呢?”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李显嘲弄道,“他当然不会记得。”
  心头像被人豁然开了道口子,汨汨往外淌着血。宋青雨难受的几乎要躬下腰去,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拼命搅弄着他的神经。
  他不住地喃喃:“对啊,怎么能忘了呢?”
  到底怎么才忘了呢?
  耳边充斥着零星的字眼。
  “婊子。”
  “贱货。”
  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后颈,紧接着是李璟珩沉缓的声音。
  他唤他:“子礼,醒过来。”
  宋青雨蓦地一抖,仓皇抬起眼来,两眨睫毛雨打湿一般的颤。
  李璟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掌心顺毛似的一下一下摩挲着他后颈的腺囊,低眼看他,目光深深:“想起些什么。”
  宋青雨脸上水洗过一般白,湿漉漉的泛着莹润的光,他眉心蹙着,惶惑,不解,好半晌,才喉间一哽,颓然说:“我不知道。”
  那些话,他怎么说的出口。
  李璟珩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来,抬起手指慢慢把他黏在一处的睫毛揉开,摸了一指湿凉的水:“都过去了,忘了就忘了吧。”
  宋青雨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有些惶惶,视线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他抿了抿唇,道:“可以忘么?”
  一些人,一些事,追悔莫及。
  李璟珩仰头看着他,笃定道:“可以忘,什么人都可以忘,包括我。大不了重来一次就好了。”
  …
  日落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潜入了府内。
  为首那人身材长挑,戴着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凌厉姣艳的眉眼,不过这人行止却极不雅观,踩着院外几垒砖石,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墙檐,凌空一蹬,卯起身子往上蹿,挣得脖颈青筋直暴,这才有惊无险地整个儿爬了上去。喘了口气儿,他扭头往下瞄,盲目伸出手,道:“来小宝,爹接你上来。”
  墙下立着的是个玲珑剔透的粉团子,岁数也不大,细皮嫩肉的,没戴面罩,只背着手抬脸,无动于衷地看着吭哧吭哧翻别人家院墙的黑心老爹,然后转头进了无人看守的大门。
  蒋潮生:“…”
  他灰溜溜地抹了抹鼻子,从墙檐上跳下来,差点正面着地,落地后便带着小宝东西南北地信步乱走,直走到薄暮冥冥,小宝才发出疑问:“你真知道峥哥儿住在哪里吗?”
  蒋潮生带着他往臭气熏天的茅房走去,自信满满道:“那是自然。”
  小宝东张西望了一番,便拉住他便宜老爹的衣摆,指着某个方向,说:“那边。”
  蒋潮生:“狗屁。”
  小宝:“窗底下铺晒的有草药。”
  蒋潮生脚步一转,直愣愣朝那头走去,还不忘欣慰道:“吾儿甚慧。”
  傍晚时分,蒲峥去外头街上买了只烧鸡回来解馋,趁着天色未晚,捻着了一油灯,在昏暗的光下头继续琢磨他师父留下的手稿,正着神思想,忽觉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响,凝神听了片刻,便猛然扭头喝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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