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古代架空)——长山客

分类:2026

作者:长山客
更新:2026-09-14 11:40:42

  他低低地说:“我打他,是因为他不听话。北疆那五年,他只字不提,连句歉话都没有,我不强求。可既然已委身于我,为什么还要总想着跑呢。”
  时至今日,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他对宋青雨的感情,爱抑或恨,早已经说不清了。
  不觉间,已到了地方。孙管事伸手推门,门没上闩,只虚虚掩着,一推,便开了。
  院子里头没点灯。彼时云破月出,落了一地静悄悄的月光,满院清旷。风卷起地上的榆钱叶子,纷纷扬扬,像飞了一天的蝴蝶,渐而风止,尘埃落定,露出坐在檐下的,静静睡着的人儿。
  宋青雨倚着廊柱,眼微阖,面貌娴静,月影下好似一尊玉做成的菩萨。他身前散着几只没剥完的莲蓬,手里还握着一把嫩绿的莲心,好像只是累极了歪着头睡上一觉,不多时便会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看向二人。
  李璟珩站在门边,长久地望着他,骨节捏的僵白。
  “咔擦”一声,长命锁被他捏了个粉碎。
  孙管事慌忙把灯放在阶上,快步过去,颤抖着探了探宋青雨的鼻息。
  没气儿了。


第46章 
  秣陵,天阔云低。
  “老师!”
  脆亮亮的一声唤。宋青雨正蹲在门头,对着他那畦蔫了吧唧的冬菜苗发愁,闻言抬了眼,只见了满地被踩得稀烂的菜叶子。
  宋青雨:“…”
  前些天江南道汹汹涌涌地下了几日冷子,石子儿大的冰粒子把地里刚长出的一点冬菜苗砸的七歪八倒,不能再看。今晨放了晴,宋青雨掩着衣裳推门一看,何止是菜苗,他种在庭前的几株海棠也零零落落了一地的粉白瓣子,突兀着碧莹莹的枝儿,料峭在寒风里。
  本是秋日爽朗的天气,叫这一场冷子下的陡然入了冬。宋青雨给门上挂穗子的时候,发现檐下燕雀筑的巢也给淋坏了,几只雏燕缩在里头抖着翅膀啾啾地叫。
  宋青雨还来不及为他过早夭折的菜苗痛心,那小童已奔到了他面前,呵着白气,变戏法儿似的递出一支花,眼睛亮晶晶的:“老师,送给你。”
  那花儿孤零零的一支,根茎干净,花瓣纤薄,日影下头能瞧见弯弯曲曲的清晰纹脉。
  烟紫的颜色,是虞美人。
  “这花贵重。”他头疼不已,“你又是从哪家揪来的?”
  小童瘪了瘪嘴,背着手扭扭捏捏地说:“你不喜欢吗?”
  宋青雨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然。他垂下眼睛,捏着虞美人细细的茎杆,只说:“喜欢。只是你隔三差五去偷折别人的花儿,太不道德,没人来捉你这个采花贼么?”
  “才没有。”小童扮了个鬼脸,冲他嘻嘻笑道,“那户主人家一年里头倒有大半载的时间不在这里常住,只有两个看门的门子,笨死了,我放了阿黄过去,每次都能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好罢,我不管你。”宋青雨无奈叹道,“不过人有失足,万事难以周全,还是要小心。”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地玄黄宇宙鸿荒人之初性本善…”小童和尚念经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从袖子里吝啬地伸出两指来,去牵宋青雨的手,“老师去我家吃饭吧,我娘熏了肉。”
  他贴在宋青雨手背上的指尖一片冰凉。宋青雨给他暖着手,转身把那支虞美人插进一方素白的净瓶里,置放在堂前,往上洒了几点水,说道:“才去过,今日就不去了。家里还有柿饼,吃么?”
  小童摇头,又眼巴巴地抬头看他:“小棠儿和小燕子也在呢,老师不想见见他们吗?今早出门时小棠儿还缠着要同我一道来,娘亲说她身子不好,迎不得风,不许她出门,小棠儿还哭闹了好一阵子,说见不到老师就要以头抢地。”
  他说的像模像样,宋青雨听了忍不住失笑:“翟棠性子一向沉稳,不像你大跳大闹。哪有那么夸张。”
  小童不服地狡辩:“本来就是嘛。”
  “倒是忘了问。”他把散落在案上的几卷书掩上,捏了捏小童柔软的手心,“昨日才叫你温了书来默,左等右等也不见你来。择时不如撞时,就现在吧,可以吗?”
  小童一下子泄了气:“好吧。”
  小童坐在案后,眉关紧锁,咬着笔杆子抓耳挠腮。宋青雨隔窗,在沿上点燃一炷香,撑着脸看那点火星明明灭灭,化作一缕尘烟飞去,渐渐入了定。
  从夏入秋,从秋再入冬,没想到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令了。
  从上京城里逃出来的那些日子,历历如昨。
  蒲峥临行前给过他一粒丸药,服后可保一旬不死,气息无存,如同僵尸。知觉是有的,只是动不了,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外界的动静却因此而更加清晰,他静坐不动,听见孙管事对李璟珩说,人没气儿了,李璟珩却毫无反应。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的脸皮好像要被烧穿。许久之后,他才听见李璟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死了就死了,埋了罢。”
  然后孙管事还真把他埋了。
  倒也不是真埋,他躺在棺材里,沉沉闷闷,听不见任何声响。许是时候太晚,孙管事只叫人抬了副棺材把他收敛进去,停灵在某处,便撒手不管了。他躺着尸数时辰,数着数着便迷迷糊糊地要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棺盖被推开了。
  大把的烛光晕染在薄薄的眼皮上,又让来人给遮住了,一片昏暗。
  有人把他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他脸偎着那人的胸口,鼻尖触到一点略微甘涩的信香,涩的发苦。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李璟珩的。
  从前在南书房时,乾元居多,个个儿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不知收敛信香,大剌剌地往外放,什么芍药牡丹月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混在一处,简直要把人熏晕过去。香到深处自然臭,宋青雨闻之欲吐,上课都得用帕子紧紧捂住口鼻,为此还吃了夫子几戒尺,直骂矫情,怎么骂也不改,后来也就气哼哼地不理会了。
  就连赵春秋,有时也会有意无意地释放几缕信香,不多,却很霸道,恨不得向全天下的人昭告宋青雨是谁的。
  宋青雨对此很反感,因着这茬还疏远过赵春秋一段时日,直到这人把狼尾巴藏严实了才算完。
  只有一个人,是没有信香的。
  那时李璟珩约莫已十二三岁,到了分化的年纪,可周身连点信香的影子也见不着,整个人,就像平平无奇的中庸,毫不出彩。
  身为皇族,再次也是个不上不下的乾元,断没有沦为中庸的道理。那段时间,整个南书房都在疯传,李璟珩是胡姬与外人通奸生的儿子。
  这些闲话,自然也落进了盛德帝的耳朵里。
  天子本就多疑,再加上胡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跟着盛德帝时便爱钻营,心术不正,与人有苟且之事倒也不稀奇,当天晚上,就命人把李璟珩拿下,押送至乾清殿前,长跪不起。
  后来发生了什么人云亦云,宋青雨也只能听个大概。但无外乎就一件事。
  盛德帝为了证明李璟珩为己所出,盛怒之下,命人剜了他后颈那块藏有腺囊的肉,拿去太医院亲验。后虽验明真身,还了李璟珩清白,可到底腺囊受损,就算身为乾元也立身不正。几日后他回到南书房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面色苍白,形销骨立,让那一身黑衣玄袍衬的愈发鲜明。
  他腺囊尚未好全,信香收不住,淡淡地逸散开来。
  是苦的,苦的让人心尖发颤。
  李璟珩抱着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了。
  不多时,他被放在了柔软的床褥间,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可李璟珩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松松地拥着他的肩膀,交颈厮磨,闭上眼,暄软的睫毛扫过他肩颈的皮肤,毛茸茸的。呼吸很清浅。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犬。
  就这样静静地拥着他,直到山窗初曙,再悄悄地把他放回去,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宋青雨这么麻木不仁地被他拥着,有时也会想,或许失去了一个随意亵弄的玩意儿,李璟珩是真的有那么一丝半点的可惜。
  他如此这般一连几日,终是让孙管事觉出了端倪。那日孙管事着人来抬棺材,李璟珩在一旁隔的远远地看着,面无表情。
  孙管事想了想,道:“这么埋了,着实可惜。”
  李璟珩看他一眼,道:“可惜甚么。总归是一死,早死了,我还快活些。”
  孙管事道:“听府里头的下人说,也不知是怎么了,总觉着这块地方不太安宁。这几日福禄起夜,隐约瞧见那棺材的盖儿是揭开的,里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吓得魂儿都没了,直闹着说有鬼,那奴才人未死绝,鬼魂回来索命了。”
  李璟珩略微蹙了眉,斥道:“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你也信么?再嚼这些不尽不实的舌根,我看你们那条舌头也不必要了。”
  孙管事低眉道:“是。”
  于是宋青雨如愿被埋进了城外的一处荒山上。
  他在棺材里躺了两天,渐渐觉得手脚活泛了些,自己摸索着棺缝,往上轻推了推,可腕子使不上力,上头的土又压得实,推了许久,也只推开一丝缝隙,索性作罢,继续倒回去躺尸。
  直到夜里,廖景才吭哧吭哧地把他从土里刨出来。
  “整座山头我都翻遍了,只是没料到在这里。”他拄着自己豁了口的长剑,松松垮垮地站着,累得直喘,“久等了。”
  蒲峥在他后面露了个头,笑说:“子礼,好久不见。”
  他们一路回了秣陵,廖景先前已在城郊置办了处宅子,蒲峥瞅了眼,嫌招摇,自己带着家什在山脚下结了一间草庐,终日药香袅袅。那药丸可使人假死,于人体却有大损害,他这一遭伤了根本,回来后便缠绵病榻,昏天黑地地迷了一月之久,外头院子里的林木由绿变了黄,他才勉强能扶着墙出门了。
  蒲峥在草庐周围种了不少药草,还有几畦秋海棠,花面翻卷,盈盈盛盛地开了一片,望之如绣。
  廖景坐在院子里给鸡拔毛,手法粗暴,宋青雨盯着那只半死不活的鸡看了会儿,这才想起来,虽说孙管事让他入土为安,可依着李璟珩那稀奇古怪的性子,难保不会掘他的坟开棺戮尸,心里放心不下,便这么顺口问了。
  廖景抓起一把鸡毛,头也不抬地说:“放宽心,蒲大夫先前做了一张人皮面具,让我随便去乱葬岗找了具全尸回来替上,如今那棺材里躺着的,跟你本人并无二致,旁人看不出来的。”
  宋青雨心下稍定,转头却对上蒲峥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他两手拎着一张血淋淋的人皮,对他说:“子礼,这是去哪?要不要试试我新做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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