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古代架空)——长山客

分类:2026

作者:长山客
更新:2026-09-14 11:40:42

  宋青雨咽着气,眼睛通红,想要呜咽,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剧烈地战栗。好半晌,才嗫嚅着说出几个字:“我...我并非...”
  他并非刻意为之,他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扫人兴的怨妇。
  可下一瞬,李璟珩握着刀的那只手,微微下压,割破了掌心。把他未竟的话全堵了回去。
  血顺着刀口渗出来,积成小泊。李璟珩神色自若地一甩刀尖血,一指蘸了,探身过来,伏低在他身前,用那沾了血的一指,顺着他的唇缘慢慢描摹。
  铁锈的味道漫进唇齿,腥的发苦。宋青雨蹙紧了眉,下意识地用牙尖去咬他,没想到却被李璟珩强硬地捏着下巴,分开唇,把那肮脏的、恶臭的血,仔仔细细地涂抹上他的牙齿,喂进他的嘴里。完事后,他掰着宋青雨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目光一一掠过他含屈的、水淋淋的眼睛,再到妖冶不可方物的唇。道:“这样才美不可言啊。”
  宋青雨脸色难看,惨白的不知是粉还是原本的底色。他直欲作呕,勾着腰,快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可血沿着嘴角淌下,粘稠地滴答落在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李璟珩那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信香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他腿软的快要捉不住了。
  暗红的血蜿蜒,像杀了人。
  他扶墙站稳,低着头,盯着那一小滩血渍,浑浑噩噩地想,是他杀了李璟珩,还是李璟珩杀了他。
  他不知道。
  他真想死。
  李璟珩仰起脸,静静赏玩了会儿,便凑头轻啄了啄他血色犹浓的唇,轻笑道:“别弄花了。弄花了,就不好看了。”
  -
  等马车晃晃悠悠驶停在赵春秋府上时,日已近晡。府门前红绸罗缎飞挂,灯笼喜联高挑,底下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实在热闹非凡。
  早有管茶水的知客点头哈腰地迎上来,给李璟珩引路,步履如飞。宋青雨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被一群迎来送往的小厮儿撞昏了头,只知道往人攒簇的地儿走。
  他寻不见李璟珩,满院儿都是锦衣华服的贵人,他夹在其间,没来由的恐惧,抱着赵春秋的大氅,畏手畏脚地走,想躲进大氅里,叫谁也瞧不见。
  也有人认出来他,半是调笑地跟他搭话:“好久不见啊宋翰林,可还记得我么?我跟你同一年的进士,那一年,你在榜首,我在榜尾,叫人好生钦羡。“
  宋青雨撇过眼,打量过他这位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同年,实在没印象,便道:“不记得。”
  那人脸上笑意一僵,有些着恼,说话便尖刻起来:“当真是贵人多忘事。也是,你宋子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儿会记得咱们这些无名之卒。当年南书房里,不就以你们宋赵尚三人为最么?我怎么记着,那时候,赵奉章跟你,才是仙缘良配啊。”
  周遭哄笑一片。有人道:“赵奉章成亲,他怎么还有脸来?这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么!”
  “他对而今的中宫皇后都敢无礼,好不威风!你们雍王府里出来的,不走寻常路,你主子敢在宫里头对今上擅动刀兵,出言不逊,你今儿来杀个把夺人夫婿的新娘子,倒也不算稀奇。”
  “...”
  宋青雨跛着脚,避开他们,一高一低走的很急,终于在人群锦簇里瞧见了李璟珩。他朗然而立,身边跟着掩嘴柔笑的陈守忠,两人明明是并排站着的,一样的位高权重,一样的富贵繁荣,可李璟珩面色淡漠,目中无人,陈守忠跟他说话,他只偶尔不咸不淡地应两句,倒显得陈守忠比他矮了一头。
  陈守忠笑意不改,道:“陛下问您安否。”
  李璟珩淡淡道:“好。”
  陈守忠道:“陛下说,他并非有意罚王爷您。您那日行事太激,闹得宫闱皆知,陛下也是没法子,这才关了您几日,堵一堵朝臣们的嘴。”
  李璟珩道:“嗯。”
  陈守忠又道:“近些日子,北疆不太和平,邬人纠合羌蛮南下。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再回去一趟。”
  李璟珩把玩着手里销金的刀鞘,目光虚远,漫不经意地应:“知道了。”
  刀背冷峭,嵌在掌心未涸的伤口上,隐隐刺痛,李璟珩似不以为意,他想起来宋青雨吞咽时云水蒙蒙的眼睛,好像淋湿在渭城细雨里的青瓦。
  陈守忠接着道:“皇后也托奴婢带了话来,他交代您的事儿,务必小心在意。”
  李璟珩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转了回来,懒洋洋道:“八字儿还没一撇。你回去了,告诉月亭,这事儿,急不得,急了,就不成章法了。替我向他问安,他身子弱,不可太过操劳。”
  陈守忠道:“诶。”
  正说着,陈守忠侧目,瞧见急急寻来的宋青雨,那模样儿,脸儿尖瘦,目光茫茫然,仓皇可怜,像只迷失的幼鹿。他心神一动,便笑道:“雍王爷养的好雀儿。”
  “这不是雀儿。”李璟珩道,“这是鹰。”
  陈守忠一挑眉:“倒没看出来。”
  李璟珩立于高处,看宋青雨沉浮,扎挣,如浮萍,被人流冲散,吃力地向他游来。游刃有余道:“鹰是有爪子的。上京城里多的是矜贵的雀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鹰呢?”
  待人近了跟前,他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道:“甚么事?”
  宋青雨抱着赵春秋的大氅,像是牢牢抓住水里的一根浮木。他仰头望着李璟珩,陈守忠作陪衬,像高高在上的慈目菩萨,又像青面獠牙的阎王修罗,睥睨着眼,俯观他的悲合际遇,冷漠又怜悯。
  他哽了哽,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还是陈守忠笑呵呵地打着圆场:“这不是子礼么!今儿可是喜庆日子,多笑一笑啊,垮着脸,多难看呢。”
  他眯着眼,细看宋青雨殷红饱满的唇,意味不明地一笑:“这雀儿,颜色真艳呐。”
  堂前的傧相提起一面铜锣,敲三下,敞开了嗓儿:“客入,拜堂!”
  宋青雨没忍住,探了探头,想去看里头的光景,又被李璟珩满满地挡住了朝里窥探的视线。李璟珩仍是那么孑然一身地站着,目光下垂,唇边薄凉。他道:“你不该来这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人进人出狼烟大冒的庖厨,冷淡道:“下人有下人该去的地方。”
  -
  宋青雨蹲在灶门口,捧着一碗蒸红薯,慢慢地吃。李璟珩不喜欢他把嘴上的颜色弄掉,他便吃的很小心,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囫囵地吞进喉里,烫的直吸气。前头掌勺的厨子见他吃碗红薯都能吃的狼狈,打趣道:“你究竟是谁府上的?这派头,倒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宋青雨闷着头不说话,待颊边的鼓包消下去后,他又吞吃了一块,仿佛不知道痛。好半晌,他才说:“我是我自个儿。”
  “嚯,你若是自由身,还进的来这里么?今儿来的人,非富即贵,连着他们的长随小厮,都是鼻孔朝天看人的货色,唉,不提不提。”那厨子说着,手头也不耽误,“你这样色儿的,还是头一回见。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倒还钻进我这腌臜地儿来了。”
  宋青雨从碗里抬起脸,素白的颊边沾了几道灰迹。他道:“我非君子。亦不能进去。”
  那厨子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摸了摸鼻尖,道:“你那主子倒也真是个怪人。”
  宋青雨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眼浮脑空,钝钝地去想。他在想,李璟珩闹这么一出,是何用意。
  他筹谋已久,就是为了能让宋青雨亲眼见着赵春秋抛弃旧人,迎娶新欢,好让他死了那条卿卿我我旧情复燃的心。
  可临到头了,他却又不愿了。
  当真是怪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寻常。
  李璟珩,本就是这么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搁下碗,将头枕在膝上,心不在焉地往灶里丢柴禾,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反正来来去去折腾的都是他,李璟珩难得一次高抬贵手,他谢还来不及。
  “诶诶诶,别扔了别扔了,再扔把我这灶给烧了!”宋青雨出神的空当儿,灶里已被他丢了满满一灶的柴禾,火烧不起来,倒是扑了一脸的浓烟。那厨子见状,大惊失色,忙从地上拾起烧火棍,往里头狠捅了几下,恨道,“你还是别坐在这儿了。您们这些金枝玉贵的人儿,哪懂得咱们这些下头人的活计,没得误了咱上菜的时辰。”
  宋青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灰扑扑的,又开始出神。
  他算下人么?算吗,算罢?李璟珩说他是,他就是了。
  可下人该做的,生火烧水,砍柴造饭,他却是一样都没沾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掌心,细腻瓷白,掌纹洁净,是不食烟火的手,柔软美好。他又莫名想起李璟珩方才在掌心锲出的一道痕。
  他看不透李璟珩,他太疯了,他的一切行为,都不能以常人的揣测衡量。
  宋青雨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这样可不行啊。”
  他可是要远走高飞的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该如何是好。
  庖厨里烟尘太厚,他灰头土脸地被厨子从里头轰出来,无处可去,也无所事事,只好在这府里头四处乱逛。
  花厅,是一定不能去的,赵春秋新婚燕尔,李璟珩虎视眈眈,想必都不愿看见一个拆散好事的人。他不会自讨没趣,他是个安实本分的人。
  他渐渐看得通透了。
  溜达了一阵,天儿渐渐黑下来,暮色四合。宋青雨也不知逛到了哪儿,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拜过堂,宾主尽欢,便盘算着折返回去找李璟珩。走至一处,被一间小院儿拦住了去路,仰头瞻观,上头匾额题名“通雨轩”,取“暗不通天,密不通雨”的意境,鬼气森森,只觉得这处,与别处还不大一样。儿时宋青雨好读些旁门别类的杂书,读到此处,只觉浑身栗然,便给一旁叼着笔发呆的赵春秋指看。赵春秋看了,便笑道:“这意境,深而悠远,掐头去尾,取通雨二字,也是极美的。”
  宋青雨听了,一个劲儿地拍着赵春秋叫好:“看不出来啊赵兄,平时看着倒是不显山露水,却还有些才情。”
  赵春秋被他拍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告饶道:“你...你轻点。你这手劲儿,也不像是一般的读书人。”
  小院里植满了春海棠,静谧,团簇,夜色里,白雾氤氲,灯火盈盛处,几个梳着鬅头的丫头手执团扇,正在扑花丛里的蝶,笑语盈盈,清脆好听。宋青雨立在门外,恍惚间想。
  已经是初春了么?
  有人透着门缝,瞧见了他,转头与身边人窃窃私语,那几个丫头,便一同望向他,又扭捏回去,嘁嘁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