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移植心脏显然已经出现严重双心室衰竭,右心功能近乎崩溃,且同时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和重度三尖瓣反流,左心射血指数也只有17%。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二次移植外,的确就剩智心的GeHeart S勉强有点机会。
  “她——”余光瞥见姓名栏,徐暮还没出口的话堪堪停住,猛地抬头问于小迪:“病人叫胡梅,她老公是不是叫陶进?”
  于小迪摸着后脑勺说:“好像是。”
  闻言,徐暮脸色‘唰’地变白,捏着报告的指节几乎是下意识用力收紧,随即便将报告拍在于小迪胸口,回绝的话里滋着一把火:“这个人的手术我不会接。”
  “啊——?”于小迪还没反应过来,徐暮已经走出老远,他连走带跑地追上去,“可是主任,她都住进来了啊?”
  “那就给她办出院。”徐暮长腿阔步,嗓音沉得可怕,“总之随你怎么说,我只要她,还有她老公立刻马上给我消失在医院。”
  于小迪定在原地,瞬间傻了眼。
  从进医院到现在,于小迪还没看徐暮真的发过火,不止科里的医护人员,连患者和患者都知道他性格随和,不拘小节,即便是面对下属也并不严厉,不像有的带教主任总有些架子。
  因而,现在的于小迪有些懵。
  “站这儿干嘛,”路过的周冀在他眼前挥了两下手,“挨骂了?”
  于小迪恍惚回神,对周冀说:“有一个刚住进科里的心衰患者,主任说不接她手术,还要她马上出院。”
  “不接她手术,谁啊?”周冀听完也挺意外,拿过他手里攥的那份报告,低头看到名字,惊到没忍住骂:“我靠,她怎么还有脸来我们院?!”
  报告又一次被拍回于小迪胸口,周冀立马就往科里走。
  “冀哥,主任是不是认识她啊?”于小迪快步跟上,“我听她老公说,四年前她的心脏移植就是在我们院做的。”
  周冀脚步没停,嘴角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何止是在我们院做的,那场手术由吴老主刀,你哥是副手,还是她的管床医生。”
  “啊?那为什么——”于小迪更惊讶了。
  “啊什么啊,赶紧让那俩公婆滚蛋,这手术老徐不会接,也不可能接,他、”
  话没说完,两人刹停在走廊路中间,齐齐望向不远处的徐暮,以及徐暮对面那个脊背略显佝偻,执意将他拦在护士站门口的中年男人。
  “对不起,徐主任,”陶进怯步上前,“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会来打扰你。”
  徐暮看都没看他,冷声吐出两个字:“松手。”
  好不容易才住进医院,陶进不仅不敢松,握着徐暮的胳膊反而抓得更紧。
  “胡梅的报告您都看了,双心衰竭,我们跑遍所有医院,专家们都说现在能救她的只有您的人工心脏。”他哽着嗓子,试图抓住唯一的希望,“我求求您,徐主任,您救救她好吗?”
  护士站一边是病区,一边是综合办公室,陶进拽着徐暮激动地开始掉泪,于是里面值班的医护人员,和路经护士站的患者,以及病房里的陪床家属陆续都被吸引了过来。
  “我让你松手!!”徐暮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厉声将他用力甩开。
  陶进重心不稳趔趄急步,头磕到墙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当即出了血,看热闹的群众便开始嘀嘀咕咕议论起来,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被周冀严厉呵斥才悻悻然地收起来。
  热闹并未就此打住,陶进擦掉额头血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当年的事,是我们错了,我替她认错,我替她给您道歉磕头行吗?”
  林彦朝穿过人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陶进声泪俱下,哭求着要徐暮救人,徐暮却不为所动,全程面向窗外,走廊冷白的灯光落下来,映出他浓密的长睫,以及咬紧牙关而绷起下颔线。
  垂落的双手也握紧成拳,指节用力压住呈现出青白,陶进还在一句句地不停哭诉,他跪着抬起胳膊狠狠擦过眼睛,悲戚又哽咽地向徐暮嘶喊:“胡梅她是糊涂,可她也是因为放不下孩子,她没办法,她不想死……她只是想活啊!”
  在场的病患和家属开始窃窃私语。
  “她有孩子,她想活?”徐暮却轻嗤一声,蓦地笑起来,嘴角满是荒谬的嘲讽。
  他背过身,徒手解开扣子,脱掉白大褂径直丢给于小迪,再转头步步逼近,死死盯着对方,“她想活,我二叔就该死吗!?”
  现场鸦雀无声。
  “他也有爱人,有儿子,那颗心脏是他唯一的机会,你们凭什么、”
  胸口剧烈起伏,被压到极致的情绪到底是太满,徐暮眼底霎时一片猩红,随后从颤抖的唇缝里逼出一句悲痛的怒吼:“你们凭什么抢走它——!!!”


第56章 
  医院顶楼的天台没有灯,徐暮躬身伏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夹着烟,橘红色火星在漆黑的夜里明明灭灭,他肩膀微塌,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有风绕着圈经过,将他身上的衬衫布料吹得鼓起,长长一截烟灰也随风散开。
  自从去年十月过后,徐暮基本就没再碰过烟,再累再困也是靠咖啡和茶续精神。可短短不到半小时,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落了好几个烟头,林彦朝站在亮灯的楼道里,眉头紧锁,抬腿正要走,胳膊忽地被旁边的周冀拉住。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这事儿搁谁心里都得难受。”周冀说。
  林彦朝于是又堪堪停在了原地。
  入秋后,云层稀薄,清冷的月色和远处大楼影绰的微光落在徐暮周围,林彦朝看着他,开口的嗓音很低:“他之前跟我说,徐老做的是人工心脏手术。”
  周冀轻嗤一声,嘴角和语气都带着明显的嘲讽:“那是后来徐教授病情加重,实在没办法了,老徐不得已死马当活马医。”
  闻言,林彦朝偏头望向他问,“你的意思是,徐老曾经有过换心机会?”
  “有。”回答掷地有声。
  时隔四年想来依旧憋火,周冀也没忍住,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吧嗒’一声清响后,尼古丁在肺里滚过再轻吐出来,周冀沉缓着语气开口。
  “上次19床的父母闹事你也在,老徐应该跟你提过,19床的抗体检查阳性占比有90%,属于高致敏群体,移植配型概率极低,徐教授的情况跟他一样。”
  林彦朝垂眸,等他说下去。
  “可低也不代表没有,四年前老徐确实等到过一次,”周遭无人,周冀摘掉嘴里的烟,沉沉呼出一口烟雾,“那也是徐教授病重前仅有的一次换心机会。”
  捐献供心的是一位车祸事故后,判定脑死亡的年轻人。
  那段时间,徐觐山心衰加重恰好在住院调理,离他不远的隔壁病房住的就是胡梅。
  彼时的胡梅还怀着孕,正处于32周的孕晚期。她是年近四十的高龄产妇,不仅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中度的肺动脉高压。
  像她这种情况属于妊娠禁忌,按理说根本就不该怀孕。
  哪怕后来怀上了,产科大夫也多次劝她中止妊娠。
  可她不同意,非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有机会做母亲,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放弃。
  甚至她还在门诊办公室里多次哭着恳求吴钦荣,坚持要入院保胎。
  医者仁心,面对一个大着肚子的母亲,老院长到底没法拒绝,最终还是收下了她。
  徐觐山是个性情温和的小老头。
  即便生病了,说话都费劲,老教授也没闲过,成天笑呵呵地拄着拐杖在病区里溜达,四处跟人搭话。得知胡梅有点产前抑郁,他便时不时地过去跟夫妻二人聊天,试图开导她。
  也是因为这样,胡梅才在无意中得知徐觐山和她情况相似,PRA阳性比例一样高达80%。
  原本都是将死之人,一个是心衰末期,另一个随着产期临近,心肌病和肺高压变得愈发严重,都很难匹配到供体。
  谁也没想到,器官协调员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通知徐暮,说有供体跟徐觐山配型成功。
  “那颗供心现在就在胡梅体内。”周冀说。
  林彦朝眉心皱得更紧,有些不解:“我记得器官移植都是由协会系统分配,无法人为改变,如果心脏最初匹配给了徐老,怎么又会?”
  “怎么会被胡梅抢走是么?”周冀笑了声,捻灭烟,抬眸望向远处的徐暮说,“这就是老徐,包括院里上上下下所有知道真相的人,至今无法原谅他们夫妻俩的原因。”
  徐暮是在取回供心后,收到的通知。
  器官协调员告诉他,胡梅因为突然摔跤,病情危急,系统在收集到患者信息后以就近就急的原则,将供心重新分配给了胡梅。
  器官移植不是黑市买卖,一切都是由机械的程序代码进行动态分配。
  哪怕患者本人就是医生也无能为力。
  因而就算心里有再多不甘、不忿,就算明知错过这颗唯一的心脏,徐觐山便不会再有机会,徐暮也只能接受。
  作为医生,他甚至需要收敛情绪,立刻辅助吴钦荣投入到抢救当中。
  那是一台极其艰难的手术。
  胡梅心脏情况本就不好,摔跤后更是导致大出血,吴钦荣赶回医院紧急联合产科、胸外和麻醉共同会诊,快速敲定手术方案。
  命比天大,手术台就是生死线。
  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集中到了手术台上。产科率先完成剖腹产,之后是心外科接力,前后十几号人轮番上阵,花了足足八小时,连血浆都用到告急才将母女二人保全下来。
  谁又能想到,胡梅摔倒从来就不是意外。
  周冀深吸口气,再次点了一根烟,“她就是在赌,赌她有幸不死,那颗心脏就会换给她。”他在烟雾里嘲讽地笑出声,扭头看向林彦朝,“可笑的是,老徐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徐暮是胡梅的管床医生。
  术后生命体征弱,胡梅出现排异和持续昏迷,血压心率都极度不稳,在ICU里住了大半个月,是他负责每天查房,负责胡梅的监护跟治疗。
  那阵子徐觐山的状态也不好,心衰越来越严重,双腿浮肿到连床都下不了。徐暮不分白夜地守在医院,既要上班,又要负责看护,人都瘦了好几圈,根本没看出胡梅的异常。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胡梅看向他时,眼神里明显的躲闪和抗拒。
  许是心有不安,出院前,胡梅站在徐觐山的病房门口,犹豫再三,终是没能敌过良心上的谴责,进屋向老教授坦白了事实,哭着向徐觐山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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