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近代现代)——一木孑影

分类:2026

作者:一木孑影
更新:2026-09-12 17:12:00

  能用的药用了,能上的手段也上了,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清亮的嘀嘀声。
  别无他法,徐暮徒手伸入胸腔继续胸内按压。
  全场静默。
  十分钟,三十分钟,再到一小时。
  作为医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CPR的意义只有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不单是医学意义上的黄金抢救时间,同时也是家属逐渐接受病人死亡的时间。
  但徐暮还是不肯放弃,连老教授在话筒里叫他也不肯听。
  “瞳孔已经散了,你再按下去,人也回不来。”吴钦荣于是不得不强忍悲痛来到手术间,亲自揭开他所不愿面对的事实,“让他走吧。”
  蓄满眼底的水光模糊视线,徐暮麻木的胳膊短暂一滞。
  心电监护随后发出刺耳的嗡鸣,他无声地眨了下眼,任由泪珠滚落,眼睁睁看着那颗心脏在他手里从有力的弹跳,渐变成微弱的蠕动,到最后完全静止……
  那是徐暮记忆里永生难忘的画面。
  时隔四年,他第一次在林彦朝面前回忆出当时的细节,同时也是第一次将自己心底坍塌的废墟毫无保留地尽数摊开。
  林彦朝看着他,看着他绷紧下颌,再慢慢松开。凌晨漫起了雾,头顶树梢掉落几滴水珠,砸到他脸上沿着颧骨往下滑,像一道没有来处的泪。
  忽然间,林彦朝脑海里闪过π点的那晚,徐暮醉酒后对他说,他的手握过心脏,还说‘这一次他没死,他在我手里活了过来。’
  于是心尖一阵发紧,紧得发颤,林彦朝半晌也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他从未想过在徐暮拒绝手术的背后,会有如此触目惊心的过往,哪怕徐暮的叙述并不沉重,甚至寥寥几句,如同隔着一段遥远的时光在触碰他的回忆,他也接不住。
  每个字都好似有人拿着针头,在他心口上密密麻麻地扎。
  “上次你说,我是一个好医生,”徐暮仰起头,喝掉最后一口啤酒,‘咔嚓’捏掉易拉罐,偏头看向林彦朝说,“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最初学医为的就是我二叔,不为别人。”
  林彦朝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
  角度的关系,屋里斜落的灯光恰好落在徐暮眉间,清晰映照出他眼底一圈淡淡的,因休息不足、长期值班手术留下的青痕。
  “原因不重要,”林彦朝心口仍旧密密麻麻地疼,他将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再松开,低沉着嗓音说,“无论是在手术台,还是在手术台之外,徐医生都做得很好。”
  “是你说,我救的人都算你一份。”徐暮点头,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如果——”林彦朝有片刻静止的沉默。
  夜风在两人之间回荡,徐暮眨眼,“如果什么?”
  “如果我现在收回这句话呢?”林彦朝注视他说。
  徐暮转过身,胳膊随意抵着栏杆,嘴角的那点弧度依旧没有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队要食言吗?”
  “我不希望这是你的枷锁,徐医生从来就不欠我什么,以前不欠,现在也不欠,不需要向我偿还什么。”林彦朝低声说着,目光灼灼。
  徐暮看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林队想错了,这不算偿还,更不是枷锁,这是我的选择,与其说是你给我的枷锁,倒不如说是你给我的出路。”
  林彦朝眼底露出询问的意思。
  “我说过我只做我能做到的事,我不喜欢亏欠,也不喜欢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的十三年,还有你失去的感情、理想和事业,我可能都没办法弥补。”
  他目光动了动,抬起眼,眼底带着倒映的一弯明月,看着林彦朝说,“但我可以让你不后悔。”
  林彦朝喉结滚动,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那句被徐暮当做承诺执行的话,林彦朝是有过愧疚的。他无法想象一个医生究竟是如何面对至亲在自己手中走向死亡,也无法想象离开医院三年的徐暮是如何再重回手术台。
  这份愧疚挤压着他的心脏,沉重到让他无所适从。
  可徐暮只用一句‘这不是枷锁,是你给我的出路’,风轻云淡地就化解了这份沉重。
  也化解了他心底的愧疚。
  就像去年林荫道上的那枚硬币,他铺陈着告别,心怀不忍,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是徐暮坦诚地抛给他一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就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无声化解了他的不忍。
  这份坦诚滚烫且炽热,每一次都能精准无误地砸向林彦朝,往他心底的缺口上填,一填就是一把火,烧得他理智渐无,连心尖都跟着发烫。
  当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偏头笑着对他说:“何况,林队难道不觉得吗?”
  那笑里像住着风,足以驱散心底全部的阴霾,让温柔从眼底流淌出来,林彦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轻声问道:“觉得什么?”
  徐暮拿起新的易拉罐,‘咔嚓’一声起开拉环,而后在空中半举着,嗓音松懒又认真地对林彦朝说了一句,“白大褂敞开穿真的很帅。”
  林彦朝挑眉,眼尾漾起柔软的弧度也跟着笑起来,“是,徐医生很帅,穿白大褂的徐医生更帅。”


第42章 
  折腾一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临睡前,兰姨特意做了夜宵拿上来,见徐暮又在喝酒,当即沉下脸,忍不住念叨:“怎么半夜了还喝酒,胃不要啦?”
  阳台和书房是连通的,徐暮推门进来,说只是一点啤酒,没事。
  “啤酒也不行啊,”兰姨端着两只白瓷盅,把盅放在书桌上,顺势揭他的底,“你胃不好,凉的东西可都不许再吃了。”
  林彦朝闻言看向徐暮,“胃不舒服吗?”
  “还行,最近可能有点胃炎。”徐暮不甚在意,淡然道。
  凌晨不适合吃太多积食的东西,兰姨煮的是雪梨银耳羹,消火润肺。她揭开陶瓷盖,温和着语调转向林彦朝说,“小林队长也多喝点。”
  雪梨清香顺着薄薄的热汽漫出来,林彦朝颔首:“好,谢谢兰姨。”
  慢火熬制的银耳有些黏稠,汤面上还浮着几颗莲子和枸杞,入口软烂却不腻口,徐暮捏着汤匙拨弄两下,也说了声谢。
  “行,那你们喝完早点休息,别聊太晚。”
  见两人都拿起碗,兰姨也不再逗留,嘱咐几句后带上门又独自下了楼。
  玻璃门是敞开的,有风送进来,吹动窗纱轻轻晃动。两人各自安静地喝着甜汤,鼻息间除了糖水溢出的清香,隐约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凛冽的雪松味。
  和林彦朝身上的味道一样。
  于是他抬眼,目光逡巡半圈后,在书桌上发现了一瓶香薰,徐暮顺着他的视线,不及他开口,便抢先说道:“是你上次给我的那瓶。”
  时隔大半年,瓶身里的液体早已挥发得差不多了,只剩瓶底还覆着一层沉积下来的污垢,林彦朝勾着唇角淡淡嗯了声,说:“喜欢的话,下次给你多带点。”
  整间书房不大,书桌摆放在正中央,四周是靠墙而立的橡木书架,上面塞满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夹,顶端放置着不少证书和奖杯,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些是什么?”林彦朝放下手里的瓷盅,视线在书架两侧的照片墙上停住。
  徐暮双腿随意交叠,半靠着书桌,抬眸道,“哦,那些都是我以前拍的照片,二叔说放在相册里太可惜了,非要挂出来。”
  满满一整墙的照片,有苍茫的雪原和无尽的群山,也有群山底下奔跑在草原上的羊群和驯鹿,还有被快门定格的,展翅高飞的猎鹰。
  林彦朝被镜头记录的景象吸引,绕桌走过去,发现一张动物保护协会的合照,照片里徐暮蹲在前排正中位置,头戴一顶卡其色遮阳帽,身上还穿着冲锋衣和束脚的登山鞋。
  那是林彦朝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徐暮,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眼神明澈干净,眉目自然舒展,正偏头靠在同伴的肩膀上,连五官都还带着少年独有的稚嫩和清隽。
  眼底微有惊讶,林彦朝转身问:“徐医生以前加入过动物保护协会么?”
  “嗯,读书的时候去过一次研学营,二叔看我挺感兴趣,后来就帮我写介绍信,推荐我进协会参加野外科考活动,”徐暮随口说着,“不过那都是中学时候的事了。”
  野保协会经常组织活动到南极大陆和亚北极地区,开展科学实践和动物考察。
  林彦朝认出其中一张是来自哈巴雪山,镜头下,广袤无垠的山脊被皑皑冰雪所覆盖,落日西沉,余晖烧灼着天际线,像在白色绢纸上泼了一盆颜色浓艳的墨汁。
  这些照片的相框角落,都贴有注脚,上面写有拍摄日期和地点,有些还特意标了‘小暮摄影’的落款。
  林彦朝随手指了一张,徐暮说那是他初三时参与的一次中华斑羚保护活动,他跟着队员去斑羚保护区部署红外相机,收集斑羚的粪便、毛发以及食物残渣。
  可能是受徐觐山影响,徐暮从小就喜欢接触自然,喜欢研究动物的生存习性。
  甚至有几次为了参加活动,他连续请假翘课,还被请了家长。
  他放下碗,走到林彦朝身侧,逐一介绍:“这张是在羌塘,海拔五千多,夜里应该有零下三十度,我们一群人在帐篷里烧煤油炉,早上起来油烧没了,脸冻得全是冰碴。”
  指尖滑向另一张,那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冰原,天地间只剩一条细长的分界线,“这张是斯瓦尔巴,极昼,晚上十二点太阳还挂在天上,我们去那儿追驯鹿。”
  ……
  那些原本不可窥见的时光在一张张照片里自然而然地无限蔓延,又在点点滴滴的叙述中,生动地从画面里跳了出来,林彦朝忽然想到谢邱宇曾经把徐暮比作一阵风。
  原来这阵风不只在南城,不只在一间小小的医院。
  他还去过万里冰川,到过雪山荒原。
  他自由洒脱,温柔热烈。
  “你很喜欢那些地方。”林彦朝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没舍得收回眼,他能感觉到徐暮由里到外的松弛,就连语气都是那种只有提起真正喜欢的事情时才会冒出来的轻快。
  “是挺喜欢。”徐暮没有犹豫,视线落在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他当时在祁连山无意中拍到的一只红隼,正站在峭壁上歪头看他,呆萌无邪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是猛禽类动物。
  “以前想过去学这些么?”林彦朝问。
  “林队还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徐暮愣了愣,回神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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