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倚玉树(古代架空)——西门柔

分类:2026

作者:西门柔
更新:2026-09-12 16:57:52

  作者有话说:
  小白的好朋友小绿殉了……


第26章 
  梅时青拖着秦世的手,等着白玉蟾把他手上的毒全都吸干净。之后,他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泥,揉碎,再把手指嵌进柔软蓬松的大地,把那些绿色的黏液抹去。
  可手心依然是黏着的,于是他手上便沾满了灰。
  像是某种无端的征兆,抹掉一些痕迹,总会有另一些痕迹,混合着先前的东西留下来。像一炷炉香,余烬是烟雾袅袅的尘,那檀香气味是留在心里的;又像是一壶茉莉香片,用红梅花蓝釉底托着,入口是凄苦的,但心里是甜的。
  他很无奈,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惆怅,本来他今天有话要说,他想说搬出去吧,我也要搬走了,感谢你成为我的朋友,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不寻常的时光。
  可话出口时,便成了低声的耳语:“我们待会儿去吃饭,说好了等你毕业,我请你吃饭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秦世悄悄地问他。
  没有过么?那么,应该是他自己这样默许的。
  梅时青一把抓起小白,又恢复到那张冷淡的脸,扭头就走,把小白扔给季灵。
  季灵抓着小白,看着梅时青,他们四目相望,这是梅时青第一次仔细看季灵的长相。
  她有一张倔强的脸,细长眉,鼻梁很高,下颌收紧,意外受伤因此高高扬着头。此时此刻盘腿坐着,很飒。
  她是一位不会被动摇的女性,这样的脸,哪怕留下伤疤,也是好看的。
  季灵把小白贴近自己的脸,失而复得般地紧紧抱着。
  “你的东西保管好,别再丢了。”
  季灵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梅时青,梅时青从她眼中看到感谢、不解、憎恶,还有不甘。
  “你居然看得见!”季灵将软鞭收起,别在腰上站起来。
  梅时青淡淡地笑着:“看得见,看不破,看不透,有什么区别?”
  “说人话好吗?你是骗我跟你结婚吗?“季灵低声骂道。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帮了你,麻烦你也说话客气点。”梅时青背过身去,对此不愿多做解释,“不过我跟你的婚约,的确没有解除。我会去跟家里说,如果你想早点脱离苦海,就跟我一起去,我也不想拖累你。”
  季灵见他说得诚恳,低下头去,她把小白小心翼翼揣进兜里,脸上露出动摇的神色:“现在白玉蟾已经找到了,你要怎么说?”
  梅时青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解释的。
  “实话实说,我们不合适。”
  季灵追上来,梅时青朝身后一瞥,示意秦世跟他去吃饭,秦世站起来,掸掉身上的灰,默默跟在他们俩身后。
  梅时青坦然走着,慢慢地走,暖黄色的日落开始渐渐地变蓝,像一杯鸡尾酒,倾倒在天空中,落日的残影是一种淡淡的紫色,若隐若现的繁星是游走着的细碎金箔。
  季灵走得很快,她大步追上来,也不顾脸上有血污,她伸手朝梅时青肩头抓来,被秦世截住,甩开。
  “我记得你十六岁的时候就失明了,你怎么又看得见的?”
  “管好你自己,我只说我跟你不合适这部分,其余的不负责解释。你先想想怎么跟你爹讲清楚你毁容了的事。”梅时青把锅甩回去,直戳季灵痛点,“你爹还在我家,不见找你不肯走,据说老爷子头发都白了,我提前跟你说好,你自己的爹自己劝回去!”
  “他少白头,老了装可怜罢了,想讹你家一笔人情债。”季灵讽刺道,对自己亲爹也丝毫不留情面。
  梅时青淡淡地笑着,就当听了个事不关己的笑话。
  他身上有一股神定气闲的安然,季灵虽然不喜欢他,但倘若两人无冤无仇,没有纠葛,她也愿意跟梅时青做个朋友。
  于是她追问:“你要怎么说服你爹?我要怎么做?”
  “没关系,我妈本来就不喜欢你,她跟我抱怨,你甩脸色给她看。”
  季灵两眼一瞪:“你妈没事吧?美女的事她少管!”
  “你管她说什么!你强化一下她的刻板印象,从源头让她死心不就完了?”
  梅时青急着去干饭,饿得浑身不对劲,跟吃错药了似的开始乱说话,换做平时,他语气绝对不会这么冲。
  但是此时此刻,他坦然地看着季灵,坦言相告:“我先前不够果断,碍于季伯伯的面子,也怕得罪你,没告诉我爸妈。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我跟你结婚还不如死了算了!我这次去直说,大不了以死相逼,你放心,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把这婚约解了。”
  秦世听得很感动:“哇,真讲义气!”
  季灵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一时说不出话。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为什么听起来这么难受呢?
  “梅时青,你等着!”季灵怒火中烧,拂袖而去。
  梅时青在她身后回话:“过两天我联系你。”
  季灵走了,梅时青加快了脚步,并招呼秦世快点。
  秦世往前跟梅时青并排走着,他手上今天有伤,本来往这边一靠过来,抬手就要勾搭梅时青,举到一半放下了。
  梅时青本想直接去干饭,临时改道,去药店买了纱布和碘伏,把他的手包扎了起来。
  刚巧秦世今天跟西北姑娘打了一架,梅时青带他去吃西北菜补回来。
  秦世今天受伤了之后,话少了很多,他非要跟梅时青挤在一起坐着,梅时青看在他受伤的份上,也没说什么。
  秦世在边上坐着,梅时青就自顾自点菜:牛奶鸡蛋醪糟,水洗酿皮,羊缸子,洋芋片,还特地点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米线。
  等菜的时候,梅时青问他:“你今天答辩顺利吗?”
  秦世点点头:“可以毕业了。”
  “那你高兴点。”梅时青犹豫了一下,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除了自己的事,天塌下来都是小事。”
  秦世扭头朝他看了一眼,眨眨眼,眼里全是亮闪闪的小星星,猛地把头搁在他手上,把脸贴在他手心。
  这个行为就非常小黄,要不怎么说宠物随主人呢?
  梅时青可看不得这种程度的卖萌,他太难受了。刚巧服务员一声吆喝,一大盆羊缸子端上来,梅时青抽手反扣,差点没忍住,把秦世的头摁进缸里。


第27章 
  “我手废了,我要喝汤!”秦世理直气壮地要求。
  “那边有残疾人专座,你可以让服务员帮助你。”梅时青兀自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秦世惨兮兮地看着梅时青,梅时青汤碗都递到嘴边了,没忍住,还是让给他了。
  看在你今天毕业顺利的份上,梅时青心想。
  “工作找了吗?”
  秦世一口气把汤喝完,摇摇头。
  梅时青想了想,虽然有些不舍,不过有些事情越拖越没有勇气开口,于是便说:“想必你之后还另有打算,我马上也要搬出学校了,所以……”
  “阿青,你十六岁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秦世猝不及防地问。
  梅时青很无奈,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先听别人把话说完?他这话憋了这么久都没机会说。
  店里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秦世的声音反倒逐渐低沉下去,他悄悄凑到梅时青的耳边,小声嘀咕:“我听她说,你十六岁的时候,看不见了。”
  梅时青眼前升腾起一片雾气,鸡汤米线端上来了,他直接撩起筷子,往大盆里直戳下去,捞出一大截热腾腾的面,用碗盛好,浇上汤,再夹上一大块切得酥酥烂烂的肉,推到秦世面前。
  秦世以为他不想说,便不再问,低头用筷子夹起鸡汤面,默默地吃饭。
  梅时青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面,放在眼皮底下,那雾气便也在眼前升腾起来,有一种湿润的温暖。
  “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是个很平庸的人。”梅时青望着雾气渐渐散去,“我的家世很好,中原武林梅氏最大,嫡系加上旁支的亲族有八百余人,所以我父母对我寄予厚望,他们希望我可以在这一辈中出头。”
  “所以从我识字起,父母就要我抄背各门派的招式功法,练习基本功。但是我资质平平,而且身体不好经常生病,直到七岁都没有半点武学上的天赋,我爸对我非常失望。”
  梅时青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如闲话家常般地谈及自己的往事,他说这些时并不感到难过,相反,能有人愿意听他说说话,他难得的有一种恬淡的舒适。
  “三岁看到老,我父母容忍我到七岁,已经是莫大的宽容。”梅时青自嘲着说,“他们直到我上小学,才彻底放弃我,在那之后,我上学放学都是保姆接送。”
  有保姆来接送,在别的小朋友看来,多么风光的一件事。梅时青想起来,那个时候他只是隐约察觉到,父母或许并不喜欢他,他开始慌张,开始恐惧,想要竭尽所能挽回糟糕的局面。
  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胡乱地尝试着讨父母的欢心,谄媚的,小心翼翼的,竭尽所能。那个时候他太小了,纵使他学习成绩第一又如何?小学的第一,没有初高中生那样有分量,父母还是冷淡。
  水洗酿皮端上来,秦世先一步动了筷子,把上面的辣椒粉给拨开,把下面浸着醋汁和黄瓜片的部分翻上来,拌匀,给梅时青盛了一碗。
  今天他们俩格外客气呢。
  “我也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有人给他盛饭,梅时青就自顾自说下去,“我虽然武学不好,但有个长处,我几乎过目不忘。”
  “所以我就一直努力,在学习上当个好学生,不惹事,没脾气,一直坚持了几年,每次老师都跟阿姨夸我,说我是个好孩子,说我从小就这么聪明,以后肯定有很大的出息。说得多了,我爸妈也觉得我还不那么差。”梅时青低头撩起一筷子的酿皮,细细地嚼着,酿皮蘸过凉水,酸中带着一点甜,夹杂着心里那些事儿,现如今再说出口,酸楚是压在底下浅浅淡淡的一层,四周被那种温暖的甜包围。
  他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此时此刻是甜的?
  “我小学毕业那年,出来了个搅浑水的。江湖上突然有传闻,有个神童横空出世,各大门派都争抢着要收他做徒弟。”梅时青端起附赠的大麦茶,一饮而尽,把那股酸味压下去,“我这一辈中家族里的其他人,虽然都比我强,可也没有天赋异禀的天选之人。所以假如我专心读书,我在另外一条赛道上努力超越别人,我父母仍有话可以说,说我志不在此,我是个读书的料。”
  “可惜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神童,让我爸爸觉得我跟他比,差得太多太多了,我就一下子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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