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莺(近代现代)——吴百万

分类:2026

作者:吴百万
更新:2026-09-12 16:55:02

  但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好样的周听澜。”乔翊扬起嘴角,嘲讽了一句,“手伸得还真长哈?”
  最近几个月,乔翊每次出门,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他几次返回去找,又什么人影都没见到。
  原来不是他疑神疑鬼。
  “查到什么好东西了吗?”想到这个人是周听澜找来的,乔翊气得脑袋发闷,说起话来越发阴阳怪气,“其实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我不就得了么,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问你有什么用?从你的嘴里能问出半句实话吗?”周听澜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态度冷酷,甚至算得上是强硬,“让所有人离开,或者你马上跟我走,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这种人是哪种人?虚荣、浅薄、下贱的人吗?”乔翊怒极反笑,“别忘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周听澜最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沉声警告,“乔翊。”
  “我又凭什么听你的?”乔翊并没有就此打住,颤着手,转身又去倒酒,手抖得太厉害,酒液洒了满桌,“你别搞错了状况,我们只是合作而已,你帮得到我我帮得到你就行了,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就不归你管了。”
  周听澜满腔怒火,原本被挑到了最顶峰,又因为这一句话,彻底跌了下来,缓缓熄了。
  乔翊的话是对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这样而已。
  他望着乔翊微微塌陷的背影,低声问,“你躲在这里这么久,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想起来回来找我是吗?”
  周听澜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易就能被乐声盖住,这时正好换了个音乐,乔翊清清楚楚听见了。
  他背对着周听澜,双手撑在桌子上,指尖深深抠进了桌面,“是。”
  周听澜继续问,“以后再也不要我管是吗?”
  乔翊点头,“对。”
  “好。”周听澜释然,露出了抹笑。
  一个“好”字轻飘飘,半点重量都没有,砸向乔翊。他的心口被豁开了一大块,血肉模糊,鲜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
  乐声再起,他怔忪转身,正好看见周听澜隐没在人群里的背影。
  周听澜走了。
  乔翊身边刚有空缺,立刻就有人没长骨头似的贴了上来,乔翊挥手挡开,避开人潮,独自一个人走向房子深处,最安静的角落。
  周听澜早就该这么做了,他那么努力地飞出了泥潭,将来无论黎家是不是黎见英当家,他都能有一席之地,可以说是未来光明,前路锦绣,不该再被自己拖回去。
  他是要去到深渊的,和周听澜从来不能同路。
  只是胸前的那个大窟窿,持续哗哗往外淌血,失血太多太快,乔翊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昏,短短几步路走得无比艰难。
  他单手扶住墙,蜷着身体,以缓解疼痛,忽然,明亮的大灯亮起,音乐骤然截断,舞动的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停下,面面相觑。


第45章 以痛镇痛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传来周听澜的声音。
  “今晚的派对就到这里。”他拿起扩音器,先是试了个音,接着对众人说,“请诸位离场,多谢。”
  正玩得尽兴,忽然被打断,大伙儿当然不能同意,你一言我一语,叫嚷开了,“你谁啊?”
  “凭什么,我才刚来!”
  “就是,你要走赶紧走,别影响我们心情。”
  ……
  其中一个戴着大金链的男人叫嚣得格外起劲,张牙舞爪地往周听澜脚边扔了个啤酒瓶。周听澜挑起眼皮,眼尾轻扫过他的脸,目光冰冷轻蔑,像在看垃圾,“我不介意叫警车送你。”
  大金链当场被下了面子,挥起拳头就要冲上来打他,对上周听澜的眼神,立刻就颓了,满嘴喷粪骂了好几个F词,灰溜溜搂着姑娘出了门。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周听澜拍上房门,转身正好迎上了乔翊的视线。
  乔翊已经回到了客厅,倚在墙边,看周听澜是怎么把他的客人轰出大门的。
  “你这人。”乔翊无奈,苦笑着摇头,“这又是何必呢。”
  周听澜来到乔翊身前,面对着他,停下,“今天是小姨生日。”
  “嗯。”乔翊避开他的注视,不愿多谈。
  从刚刚那种狂乱迷幻的环境中抽离,两人各自冷静了不少,气氛也缓和了下来,不再充斥着火药味。
  周听澜瞟了眼遍地垃圾的客厅,“这里也算是你的房子了,不带我参观参观吗?”
  乔翊站直了身体,揉了把脑袋,叹道,“跟我来吧。”
  这套房子乏善可陈,实在没什么好参观,站在门口就一眼就能望到底,一楼一厅一室一卫,二楼年久失修,房东没钱维护,就干脆用几片木板封了起来,站在楼梯口往上看,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卧室也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和一个破衣柜,不过通过地板上遗留的痕迹判断,这里大概曾租给偷渡客当过群租房,一个房间要睡十几个人。
  窗外堵着一大面墙,一天阳光能晒进来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周听澜盯着长了绿毛的墙纸,出神地想,他不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日子里,就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靠着仅有的一点点阳光活下来吗?
  周听澜进房间后半个字也不说,黑着脸,审视着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乔翊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顿觉窘迫。
  他催促道,“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出去吧。”
  周听澜非但没走,反倒坐下了,这房间里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他只能坐在床边,“你知道你失踪之后,我找了你很久吗?”
  乔翊失去消息的第三天,他报了警,伦敦警察不作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跑遍了所有乔翊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乔翊的每个朋友,翻遍所有寻人网站和社交平台上的信息,好几次甚至还去认尸。
  站在冰柜前的心情,直到今天,周听澜都清楚地记得,他希望躺在里面的是那个人,可以彻底让他绝望死心,终结这长久以往、不分日夜折磨着他的痛苦。又害怕抽屉拉开,真的在里面看见乔翊的脸,这样的伤痛,他一生都无法治愈。
  所有这些,乔翊都不知道,他抗拒提起这段过往,歪在衣柜旁,一副浑不吝的模样,露齿一笑,“怎么,想我啊?”
  插科打诨,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按照乔翊的经验,他如此没皮没脸,一定会招来周听澜的冷眼,然后终结这个话题。
  然而周听澜只是别过脸,半晌,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很想你。”
  乔翊僵住了,摸到了电门一样,他怀疑自己脑子坏得彻底,总算是疯了,才会有这样的幻觉。强撑起来的防备彻底崩塌,他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拿周听澜一点办法都没有。
  乔翊绝望地站直了身体,坐到窗边,胡乱撸了把脸,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二可以坐下的地方。
  “这里是我最早的家,刚来伦敦的时候,我就和妈妈住在这里。”乔翊做足了心理建设,把目光移到了床上,“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我和妈妈的尸体一起,睡了三天三夜。”
  周听澜错愕,乔翊为什么要把自己藏在这里,他猜过很多原因,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问乔翊,“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又要回来?”
  乔翊扯了扯嘴角。
  这是个好问题,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原因有很多,三言两语说不完,他也不想全部让周听澜知道,于是就挑了个浅显的说出来应付他。
  “就是我妈的事,其实给我带来了点影响,也不严重,你知道的。”乔翊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笼统概括道,“心理咨询这玩意儿吧,没保险太贵,我就去参加了互助会,互助会的人告诉我,越怕什么就越要去面对,医学上管这个叫叫…叫什么来着,对了,脱敏疗法…”
  乔翊像早就练习好了这套说辞似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抬眸迎上周听澜的目光,打了个磕巴,干巴巴补完最后一句话,“我就时不时回来看看,调节一下心情。”
  周听澜安静听他说完,不置可否,只是问了一句,“你现在好了吗?”
  乔翊讷讷点头,“早好了。”
  “是吗?”周听澜从床边起身,来到乔翊面前,扶起他的肩膀,带着他转身背对着自己,垂目看向他苍白消瘦的后脖颈,手指搭了上去。
  “你知道吗乔翊,你伤心的时候,特别爱笑,说谎的时候,语速特别快。”
  周听澜说着,用力向后扯开他的衣领,前半圈领子勒住乔翊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拽得猛地向后一仰,止不住地咳嗽。
  领口被拉开,露出底下红色丝带。
  靠近了再看,视觉冲击更加强烈,丝带被肤色衬得刺红,纠缠曲折,在后背蔓延,像是从皮肉里长出的伤口。
  周听澜沉默端详了会儿,挑眼问他,“这是什么?”
  乔翊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回头瞄了瞄,轻描淡写,“哦,人皮扣啊,现在就流行这个。”他眯起眼,笑容浪荡轻佻,“好不好看?”
  以痛镇痛,多荒谬。
  周听澜没有立刻回应,绕到乔翊身后,撩高他的衣摆,露出整片后背。
  银针细细密密,针眼泛红,微微肿起,他不敢直接触碰伤口,只是轻轻碰了碰边缘。
  周听澜的声音自耳后传来,“你是心里难受,不知道一个人要怎么撑过小姨的生日,才把那些人叫来家里陪你吗?”
  心事被说中,乔翊急切否认,“不是,我只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蓦地睁大了眼睛,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的背脊上,两片干燥的嘴唇贴上了麻木的皮肤。
  周听澜压根不想听他的答案,只是问他,“疼吗?”
  乔翊的心被揉成一团,深吸了口气,几乎要站不住了。
  乔翊外表大大咧咧,开朗乐天,常有人说,羡慕他的无忧无虑,好像天塌下来,只要还有酒喝,还能享乐就行了。
  所以就算在这样的时刻,他依旧习惯去隐藏最真实的想法,火速想了个借口,就要打个哈哈唬弄过去。
  忽然,他觉得背上有点潮,似有液体滴在他的肩膀上,顺着他的肩胛骨,滑过后背,隐入腰下。
  乔翊没心没肺的皮相,再也装不下去了,惶急转身,捧起周听澜的脸,就要去抹他的眼泪。
  但周听澜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眶干燥,神色平静,一如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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