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莺(近代现代)——吴百万

分类:2026

作者:吴百万
更新:2026-09-12 16:55:02

  打赌这种事,很讲究运势,一旦输过之后,就兵败如山倒,很容易把把输。
  乔翊虽然花了很多时间准备,但信息太多太碎,再加上周听澜角度刁钻,接下来又错了两个细节,脑门上接连受创。
  乔翊答错一道关于留学经历的问题后,周听澜没控制好力度,手指弹在他的额头上,发出“怦”一声响。
  乔翊应声倒地,捂住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带着哭腔哭诉,“周听澜你玩真的!下手那么重!”
  “很疼吗?”周听澜立刻起身,来到他身边。
  乔翊瑟缩着,点点头,“很疼,我都开始耳鸣了,是不是脑震荡了。”
  周听澜扶起他的肩,“把手放下来我看看。”
  “太疼了,不放。”乔翊不肯,“除非你答应我这题不算。”
  周听澜没有细想,“可以,不算。”
  捂在乔翊脸上的手,缓缓放下,周听澜先是看到他泛红的额头,带水的双眼,哭红的鼻子…最后是一张憋着笑的脸。
  这王八蛋哪里是疼哭了,根本就是笑出了眼泪!
  乔翊把周听澜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乐不可支,周听澜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把乔翊推回地毯上,“腾”一下,站起身。
  “哈哈哈哈周听澜。”乔翊干脆就瘫在地上,用手盖住眼睛,放声大笑,“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骗,谁说没靠山我就治不了你…”
  他好像许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笑着笑着,居然真的有点想哭。
  “错太多了,你这样和黎见英在一起,很容易露出破绽,我也要跟着你遭殃。”周听澜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转身把资料扔到乔翊身上,“重新背,今晚不背完不准睡觉。”
  “背就背。”乔翊出了口气,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他态度恶劣,翻身坐起来,捡起册子,“熬夜对我来说可是家常便饭,看谁先撑不住,到时候你别求着要我放你去睡觉。”
  周听澜不和他逞口舌之快,坐到餐桌前,摊开电脑开始加班。乔翊乐得自在,就在茶几边上窝下了,捧着资料嘀嘀咕咕,饿了啃桌上的小饼干,觉得渴了,就端起杯子里剩下的酒,嘬上两口。
  记不得已经有多久,他们没有像现在这样相处过了,过去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去对方家里留宿,他俩捏着鼻子,挤在窄小但干净温暖的卧室,各干各的事,互不搭理。
  乔翊这人平日里四六不着,爱玩爱享受,在对待正事的态度,向来很靠得住。之后的时间里,他没有再作什么妖,一个人捧着文件,一页页认真翻着。
  周听澜的工作也告一段落,盖上电脑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乔翊许久没有动静了。
  他回过头,发现刚刚还夸下海口要熬死他的人,已经趴在茶几上,睡了过去。
  睡着的乔翊,温顺、乖巧、无害,周听澜望着这个一点都不可恨的乔翊,久久没错开眼。
  一年多以前,乔翊消失得很突然。
  起因是他们吵了一次架,冷战了一段时间,周听澜负气回了学校。等他从大学回庙山,乔翊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周围人说法很多,有人说他被遣送回了国,有人说他跟蛇头去美国做工了,欧洲衰败了,北美工资更高,黑在哪里不是黑。有人说他被夜场勾搭到的有钱人包养,现在跟着富哥吃香喝辣去了。
  一个十多年形影不离的人,忽然抽离出周听澜的世界,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就这么塌陷了一大块,怎么堆也堆不起来。
  到最后,周听澜也开始相信,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但是现在,乔翊好好地睡在自己的家里,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听澜不得不承认,今晚很开心,他甚至开始贪心地想,如果能一直把这样的乔翊留下,就好了。
  其实不见得一定要陪他胡闹,想要不让他再离开,方法有很多。小姨病逝这么久,乔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用捆的用锁的,就算他一辈子都出不了这个房门,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下,也不会有人发现。
  楼道里响起邻居家的关门声,他如梦初醒,从逐渐滑向阴暗的念头里挣脱出来,起身来到乔翊身边,抽出他手里的文件夹,抛到沙发上,俯下身,一手穿过乔翊的膝弯,一手揽起他的肩,用力,把他抱起来。
  酒气瞬间弥散开来,周听澜垂眸望下桌边,桌上那半瓶红酒已经空了。
  双脚忽然悬空,乔翊猛地惊醒,不知道他又做什么怪梦,人没清醒,就满头冷汗,手舞足蹈地乱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别动。”周听澜把他按回怀里,不让他乱动,低下头,轻声安抚道,“是我。”
  乔翊立刻安静了下来,眨巴两下大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僵硬地蹦出几个字,“哦,周听澜。”
  知道抱着他的人是周听澜,乔翊安下心来,放松身体,靠回周听澜的怀里,还一点不客气地出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示意他抱稳点。
  在乔翊看不见的角度,周听澜的后背僵了僵,但还是按照他的指示,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一路平稳地抱回房间,放到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看着被子里露出的那个脑袋,周听澜觉得自己应该出去透口气,再喝口水,但乔翊不知道又想起什么陈年旧事,刚安生没一会儿,就要找周听澜麻烦。
  “周听澜,站住,不准走。”乔翊想到那段翻哪段,从被子里挣出手,对着周听澜指指点点,“你怎么老是欺负我,说话不算话,骗子!不是说好不生气了吗?”
  嘴上控诉还不算,他睁开迷朦的大眼,也不知道那双眼睛里能不能看清东西,但还是精准地攥住他的手腕,把周听澜拽回床上,滚进他的怀里,手脚并用,像八抓鱼一样,把人紧紧抱住。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乔翊小声嘟囔,“骗子骗子骗子。”
  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半截,彻底没了声。
  周听澜双手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等到怀里那个人完全没有动静了,才收拢双臂,把他抱住,低下头,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间。
  “我没想走。”他轻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随之低了下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明明是你总爱骗我的。”


第17章 变成傻瓜
  有了酒精加持,乔翊睡得安稳。
  他全身都被蓬松丰盈的泡沫包裹着,很温暖,很安心,噩梦画面常常刚开个头,就被额间的温柔触感驱散。
  他难得没有梦见那些鬼打墙的迷宫、出不去的大房间、紧追不舍鬼鬼怪怪、而是回到了过去,和周听澜小姨一起在庙山的时候。
  砸了周听澜玻璃的当晚,他就被小姨押着,上门去道歉。
  乔翊态度不端正,嘴上说着对不起,连手都不愿意和周听澜握。周听澜也拒绝和解,两人各自挨了顿骂,梁子越结越结实。
  然而不管两人在心里重复多少遍,“周听澜是天底下第一坏的人”,“这次彻底和乔翊一拍两散”,“再和他说话就是猪精投胎”。
  第二天,他俩依旧要见面,欢度佳节。
  俞声推开家门,看见门外站着她的好姐妹,笑成了一朵花,“绮遇来啦,快进来。”
  罗绮遇一手捧着刚出烤箱的蜂蜜鸡翅,另一只手拽着别别扭扭、不肯进门的儿子,笑着对俞声说,“圣诞快乐!”
  她把鸡翅交给俞声,没见乔翊出来迎接她,问,“小乔呢?”
  小乔正猫在电视前打电动,他最喜欢罗绮遇,撇开周听澜这个减分项,他的妈妈罗绮遇,可以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好吧,第二美的人,他心目中最美的女人是小姨。
  罗绮遇的美不单是容貌,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像是从天上的仙女下凡,没沾过人间烟火,靠喝树叶上的露水而活,不是庙山这片水土可以生长出来的。
  每次绮遇阿姨来,他就要像小狗一样,围着人家脚边,绮遇阿姨长,绮遇阿姨短的,说些逗人开心的话。
  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听见罗绮遇的声音,手柄一丢,溜进了房间。
  “谁又惹他啦?”罗绮遇用口型问小姨。
  “还能有谁。”俞声用气音答道,看了眼同样气鼓鼓的周听澜,无奈耸肩,迎罗绮遇母子俩进门。
  圣诞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有两天的假期,不过对大多数外来华人来说,这个节日没什么重大意义,不过是找个机会,暂时停下奔波,和朋友家人们相聚在一起。
  罗绮遇在一家冷鲜肉加工厂工作,收入不错,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趁这几年身体吃得消,她还在一家旅馆兼职夜班前台,因此顾不上儿子,常常将他托给乔翊的小姨俞声照顾。
  下午两个大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电视新闻里说今晚可能会下雪,周听澜坐在餐桌前,帮她们挑豆子,桌上摆着一小盘曲奇饼干,边上有一棵卡纸剪的小圣诞树。
  往年这时候少不了乔翊的帮忙,但今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倒腾他那台坏了大半年的收音机,拿着小榔头,梆梆梆,敲得震天响,实在煞风景。
  “那两个小混账到底怎么了?”罗绮遇干净利落地掏掉鱼内脏,传给身边的俞声,轻声问她,“从昨晚闹到现在了,这矛盾该多大啊?爱上同一个姑娘啦?”
  “你还不知道他俩?一天能打上八回。”俞声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一刀下去,把砧板上的鱼一分为二,又快又准又狠,“别理他们,一会儿闹够了自己就好了,别影响咱们过节的心情。”
  俞声认识罗绮遇,早在周听澜出生之前,当时罗绮遇挺着个大肚子,搬来了庙山,就租在巷子的另一头,和俞声隔着几户人家。
  在庙山,漂亮的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单身女人,往往意味着危险,而且这间屋子刚死了个烂毒虫,大伙儿都嫌晦气,所以刚开始,没人理会这个刚搬进去的女人。
  这女人也不是一个省心的邻居,俞声几次下班路过她家门外,不是见她火没关灶台上的锅已经被烧干,就是洗衣机里放了太多洗衣粉水漫金山,要么就是把两种不同的洗涤剂混在一起用,离谱到像是这辈子没干过家务。
  直到有一天夜里,女人的尖叫声,响彻整条巷子,俞声被惊醒,和邻居们一起赶到她家,扒着窗子一看,就见她跪坐在地上,手里按着只塑料袋,袋子里有只硕大的老鼠在横冲直撞,她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死死按着袋口,不让老鼠跑出来。
  俞声实在看不下去了,在邻居惊诧的目光中,推开她家的门,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拎到门外,把老鼠按进路边的水沟里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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