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子雨（玄幻灵异）——玉

　　噼里啪啦——！
　　刺目的蓝色电火花如狂蟒般暴窜，高压电流顺着金属台面反噬而上，裴时衍整个人被狂暴的能量震飞数米，脊背重重砸在混凝土立柱上。
　　主控母板在一阵刺鼻的黑烟中彻底熔毁，灌毒阀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停止了向其他下层舱室的喷射。
　　做完了。
　　裴时衍靠着立柱滑坐下来，胸腔剧烈抽搐，每一次换气都带出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喘息。
　　淡紫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与死气，视线模糊一片，头顶沉重的天花板开始承受不住地表重炮的撕扯，纵横交错的裂纹迅速蔓延，钢筋在巨力下发出刺耳的悲鸣。
　　轰隆——！
　　一块数吨重的碎裂楼板自顶棚坍塌，正正砸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激起漫天烟尘与碎石，将档案室的大门彻底封死。
　　没有路了。
　　小黑蛇虚弱地盘在他的腕骨上，墨色的鳞片因精神毒素的侵蚀而泛起灰败的暗光，蛇首无力地垂在主人的指尖，发出一声声微弱的轻嘶。
　　裴时衍指尖动了动，极费力地将它拢进风衣前襟，贴在自己微弱起伏的心口。
　　“……没用了。”他极轻地喘息着，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原来得知真相的结局，是把命留在这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当面问贺景川一句——
　　既然当年敢替他把天塌下来的祸事全扛了，为什么这一年里，偏偏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意识在毒雾与窒息中寸寸下沉，眼前泛起大片大片黑斑，冰冷的虚无正从四肢百骸蔓延而上。
　　……
　　地面之上。
　　废墟燃烧的烈焰将西境清晨的夜空烧成了一片暗红。
　　北境的重装装甲部队已经彻底碾碎了疗养站的外围防线，硝烟弥漫的阵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失去战斗力的塔防守军。
　　贺景川单膝跪在被撕开的地表掩体前，手中的特制破壁战刃插在焦黑的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半边作训服被烈火燎得焦黑，额角流淌的血水混着冷汗，糊住了左眼的视线。
　　突然，他的背脊猛地弓起，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一般，狠狠战栗了一下！
　　那是独属于90%以上灵魂契合度所带来的超距感知——
　　在脚下数十米深的地底，那道原本清冷、平稳、如溪流般坚韧的精神波动，骤然跌落到了濒死的低谷！
　　破碎、窒息、剧痛，伴随着小黑蛇濒绝的悲鸣，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毫无预兆地捅穿了贺景川的精神图景！
　　“吼——！！”
　　精神海内的纯黑巨豹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刻彻底实体显化，狂暴的哨兵威压化作实质的狂风，生生将周围几名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掀飞出去！
　　“贺首领！你怎么了！”副官惊骇大喊。
　　下一秒，逃生井的盖板被猛然顶开，浑身是血的谢砚带着获救的向导狼狈爬出，剧烈咳嗽着瘫倒在地。
　　贺景川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掠而至，一把揪住谢砚的风衣领口，手背青筋暴凸，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的锁骨。
　　“他人呢！”
　　贺景川的声音像是生铁在摩擦，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裴时衍在哪！”
　　谢砚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冒出滚滚绿烟的深井，眼底满是绝望：“……中枢塌了。他在最底下……毁了母体，路全堵死了……”
　　“放屁！！”
　　贺景川猛地一把将谢砚甩开，没有半分犹豫，连防毒面具都没戴，转身就朝着坍塌倾斜的地下入口狂奔而去！
　　“贺首领！那里要彻底自毁了！不能下去！”
　　“景川！！”
　　身后无数副官和北境老兵惊恐的阻拦声被抛在风里。
　　黑豹化作一道狂暴的黑色旋风，悍勇无畏地撞开了半塌的合金防爆门，一人一兽直接撞碎了沿途悬挂的钢筋与碎石，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被剧毒浓雾笼罩的无间炼狱。
　　碎石横飞，毒雾翻江倒海。
　　贺景川的五感在绝境中被逼升到了极限。
　　哨兵敏锐至极的听觉在此刻成了最残酷的酷刑——他听得见地底钢筋扭曲的哀鸣，听得见毒气嗤嗤的喷涌，更听得见在废墟最深处，那个微弱到几乎快要停跳的心音。
　　咚……咚……
　　慢得让人发疯。
　　“小衍……别睡……求你……”
　　贺景川的喉管被毒气灼烧得满是血泡，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肺叶，眼前一片猩红。
　　他的精神图景在没有向导安抚的毒域中疯狂龟裂，但他不管不顾，全凭着骨血里最原始的执念在废墟中刨挖。
　　精钢战刃断了，他就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去掀开滚烫的水泥块。手套磨烂了，指甲掀翻，血肉模糊地抠进碎石缝隙里，硬生生在一片坍塌的死角中撕开了一条通路！
　　终于，在一根倾斜断裂的承重柱阴影下，他看到了那一抹被尘土染脏的银白。
　　裴时衍蜷缩在狭窄的三角空间里，作战服前襟满是暗红的血迹，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浓密的银睫低垂，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而在他怀里，小黑蛇微弱地抬了抬信子，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气音。
　　“小衍！！”
　　贺景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骨头，双膝狠狠砸在满是尖锐碎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颤抖得不成样子，伸出的双手满是鲜血与泥污，甚至不敢去碰裴时衍的脸，生怕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化作碎裂的泡影。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了，我带你出去……”
　　贺景川语无伦次地哽咽着，泪水混合着血水砸在泥地里。他小心翼翼地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死死扣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下颌抵住青年冰凉的额头。
　　头顶上方，整座主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数块巨大的水泥板带着呼啸的风声泰山压顶般砸落！
　　贺景川没有躲，也根本无处可躲。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将背脊绷成一张坚不可摧的铁弓，将裴时衍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与臂弯之下。
　　砰——！
　　重达数百斤的断壁狠狠砸在贺景川的后背上。
　　沉闷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贺景川喉头一甜，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将身形钉在原地，没有让自己压垮怀里的人半分。
　　鲜血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砸在裴时衍苍白冰冷的颊侧。
　　黑豹庞大的身躯化作半实体的光幕，拼尽全力死死抵住四周不断合拢的塌方碎石，喉间滚出近乎哀求的呜咽。
　　“别怕……小衍，别怕……”
　　贺景川浑身都在剧烈战栗，那是剧痛、重伤与极度恐惧交织的生理反应。他低着头，眼底布满了疯魔般的绝望与偏执，用近乎献祭的卑微姿态，一下又一下吻着裴时衍染血的发顶。
　　“我不逼你了……我再也不逼你了……”
　　滚烫的泪水混着鲜血，大颗大颗地砸落，烫得惊人。
　　“我不要搭档的名分了，我也不奢求你原谅……你打我，你杀我都行……”
　　贺景川的声音碎得不成调子，抱着裴时衍的手臂收紧到了极致，恨不得将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带出去：
　　“但你得活着……小衍，你得活着看塔倒塌……算我求你，别留在这里陪我死……”
　　就在这时。
　　一只冰凉、虚弱、却极轻极缓的手，极其吃力地自他胸口抬起。
　　微颤的指尖掠过贺景川淌血的下颌，最终，停留在哨兵布满泪痕与血污的侧脸上。
　　贺景川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
　　怀里，裴时衍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清冷与抗拒，水汽氤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贺景川狼狈不堪、满脸是血的模样。
　　裴时衍看着他，指腹极轻地揩去哨兵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
　　风声、坍塌声、毒雾喷涌的嘶嘶声在这一刻仿佛远去。
　　裴时衍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深入灵魂的颤音，在贺景川耳边轻轻响起：
　　“……我都看到了，贺景川。”
　　青年的眼睫微颤，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带出一丝无力的叹息：
　　“你这个疯子……为什么瞒我那么久？”


第36章 融冰
　　废墟碎石将他们彻底封锁在一处逼仄的死角。
　　头顶悬着半截扭曲断裂的工字钢，混凝土的粉尘簌簌下落，将地底本就稀薄的氧气搅得愈发浑浊。外界的炮火声被厚重的坍塌层隔绝，听上去闷沉沉的，像隔着一层深水。
　　裴时衍悬在贺景川脸侧的手指，触到了一片滚烫。
　　那是极不正常的温度。
　　哨兵后背的作战服早已被碎石割裂，皮肉翻卷，渗出的深红鲜血顺着脊骨沟壑一路蜿蜒。但比肉体创伤更致命的，是贺景川体内如同火山爆发般肆虐的精神过载。
　　“呃……啊！”
　　一声野兽般压抑至极的嘶吼从贺景川牙缝里挤出。他猛地弓起后背，额角的青筋粗暴凸起，如同一道道濒临炸裂的蚯蚓。
　　高浓度的精神毒素彻底引爆了他这一年间在北境极寒前线积压的所有负荷。那是没有向导疏导、纯凭意志生扛上千次高强度厮杀留下的暗伤，在这一刻化作了反噬神智的狂澜。
　　黑豹庞大的实体在狭窄的死角中剧烈抽搐，原本顺滑如缎的黑毛根根炸立，泛出暴戾的幽光。那双曾经在裴时衍面前收敛所有锋芒、温驯如忠犬的琥珀色兽瞳，此刻被猩红的血丝寸寸吞噬，喉底滚出震耳欲聋的狂暴咆哮。
　　狂化。
　　哨兵最绝望的深渊，五感被强行推上不受控制的峰值。眼前哪怕掠过一粒微尘，在贺景川的神经里都如同雷霆轰鸣；怀中裴时衍微弱的心跳，更是像重锤一下下敲砸着他早已碎裂的精神图景。
　　“走……走啊！”
　　贺景川仅存的一线神智在疯魔的边缘疯狂拉扯。
　　他眼眶猩红，眼球几乎要从眶骨里暴突出来。身体里的破坏欲驱使着利爪去撕碎周遭的一切生灵，可他那双扣在裴时衍身侧的手掌，却硬生生抠进了地面的碎石与铁皮之中！
　　咯吱——
　　十指指甲在水泥板上生生折断，血肉模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宁愿用十指断裂的剧痛来强行压制狂化的躯体，死死弓着后背抵挡塌陷的石块，将裴时衍护在身下，也不肯让失控的哨兵力量伤及怀中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