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古代架空)——山阴大雪

分类:2026

作者:山阴大雪
更新:2026-09-10 21:03:07

  这孩子倒是挺有意思,既不像他父母叔叔般一心攀附高枝,又不像幼弟们般懵懂。他已经知晓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愿如此,才拖拉着不答话,并不是因为什么羞怯的缘故。
  倒是养出个脑子清醒的人来,带回去教些保命的法子也未尝不可。应涟喝了口茶道:“就这个吧。”
  苏戎女和丈夫自然是喜不自胜,二房和三房就算心里什么不满,面上也都表现一团喜气,纷纷道贺。
  应涟点头,起身准备告辞,半大的少年突然直跪下去,侧影极薄,好似刀锋。
  “我不愿意。”苏兰矜说,“为人子女,岂可改弦更张,另作他姓?舅舅贵为一朝太傅,天下有多少人愿意做舅舅的儿子都是他们的事,兰矜却不愿。”
  这下子不用苏戎女说,那个不大言语的丈夫就先给他来了一巴掌,使那霜白的脸上浮红一片,渐次显出殷红的指头形状来。
  力道之大,直带起风来,吹得炉烟溃散,香气更浓烈了。
  应涟并没有什么怒色,听见表姐与姐夫代为请罪,亦无表示。只抬手拂了拂衣裳坐久了的褶皱,道:“既如此,就算了。”
  虽然未曾留膳,一来一回也消耗了小半日,应涟称病在家仍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便直奔书房。
  新一年的步弓又作为赏赐奖励下去,从去年起已有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在自己治下小范围统一步弓的度量,今年又发一轮,就算再怎么不敏锐的人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了。
  这才是要紧的事,与此相比之下,崔覆盂授意言官参他目无天子什么的,他根本理都懒得理,只把裴宾几个人叫过来坐了坐,嘱咐他们年关底下更要严格御下,别又被抓到什么实质性的错处。
  正说着话,闻诤端了茶进来。裴宾瞧着此人面熟,等他斟完茶立回应涟身侧,才恍然想起,原来是那个给递过刀的死孩子。
  裴景光虽然给裴宾惹过大大小小的麻烦,但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因此裴宾一直对那次闻诤的表现耿耿于怀。
  初见时还像个小厮书童之流,没想到如今再见,竟然已经出落得有几分英武的青年模样,这才一时没认出来。
  在座其他人也不是头一回来应涟的书房议事,多多少少都见过闻诤几面,更有知道闻诤在应涟的举荐下随杜得鹿代天南巡的。
  这样一个少年,有没有本事且先不论,至少证明应涟是想要抬举他的,众人又岂敢安然喝他的茶而不做任何表示。
  一时间几人围着闻诤,你一句我一句地夸,什么英雄出少年、芝兰玉树之类的话都不要钱的往外泼。
  闻诤从没有被这么捧过,新奇雀跃,只是碍于郎主在这,不好显得得意忘形,于是很矜持地点点头说诸位大人谬赞了,闻诤能有今日,皆因郎主教诲。
  应涟看他跟孔雀似的,那屏要开不开,忍得辛苦,不由想笑。转念想到孩子大了要面子,于是以茶盏掩着唇,遮住了笑意。


第37章 立雪
  这几日小雪连着大雪,并不怎么冷,只是天色总昏昏然一片蜡黄,瞧得人心里也沉沉的。
  不过这些人里并不包括闻诤。三年孝期已满,他摘下臂上经年佩着的白花郑重地烧掉,遥禀父母一声,而后第一次换上颜色鲜亮的冬衣,往书房里找应涟去了。
  年关就是有这点好,应涟出去少了,整日窝在暖和的房里,闻诤总能找到他。
  应涟正埋头几案,余光里瞥见窗棂一动,一团雪青色滚了进来,落地玉立成锦袍少年,衣摆各处绣了鹅黄与胭脂粉的吊钟海棠,明媚鲜妍。
  他想问闻诤怎么又翻窗户,然而却被那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装束吸引了注意。
  这实在是闻诤早些时候扮姑娘都没有的打扮,饶是应涟也不由有些新奇,撂下奏报,多打量了几眼。
  实际上闻诤只看着颜色好,并没有怎么仔细看就穿上了,此刻被应涟这么瞧着,自己也低头看了几眼,才看明白那精巧缠绵的花纹竟是海棠花,脸上欻地一热,呐呐问道:“不、不好看么?我也觉得……”
  “好看。这些颜色本就是留给少年人穿的,等到年纪大了,再想穿也不成了。”
  闻诤方才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件衣裳脱了,来维持自己端庄持重的形象,听到他这么说,手又从衣襟上落下,嘴角抿着还是上翘,把两腮推出一点肉感。
  只是不知怎么的,他偏从应涟的夸奖里听出点飘渺的愁郁,忽而想到自己从没见过应涟穿素色以外的常服。
  每日应涟绯袍而去,素衣而回,仿佛上了一天的值,人褪色了一般。
  应涟这句疑似感慨的话,是因为年纪大了么?可是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
  闻诤再看过去,应涟还是一副贞静的观音玉貌,未曾沾染半点人世愁苦,已经垂头继续批阅了。他便疑心只是自己听错而已。
  郎主这样的人,怎么会为年华易逝而伤感呢?
  他不自觉又看了应涟一会儿,起身去点上一炉香,准备坐在旁边读书。
  正当这时,绵祝敲了敲门进来道:“郎主,苏家大公子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正是。”绵祝顿了顿,为难地开口,“大公子手捧藤条跪在雪里,求见郎主。”
  应涟笔下未停,不知在给谁写批复,闻言嗯了一声道:“不必管他。”
  有了裴景光的前车之鉴,闻诤以为这什么苏家大公子又是这样的登徒浪荡子,冒犯了应涟,上门求饶,当即问要不要出去揍一顿。
  应涟搁下笔无奈道:“揍他干什么,过来坐着,我看看你近日书读得如何了。”
  闻诤便立刻把那人抛诸脑后,搬了只圆凳在应涟身侧坐下了。
  他在外面野了几个月,浑忘了应涟的考校恐怖到什么程度,不过屁股刚一挨到这只熟悉的圆凳,往昔种种答不上来的记忆就涌上心头,让他呼吸都短暂停滞了一下。
  这回应涟问的是六部间如何协理,才能既联系紧密又权责分明。若是以前,他定然要想,会做官不就行了吗,治国大道和我与什么关系。
  但下了一趟江南回来,他已经不会再作此想。一路往南走,所见多少官吏,大官小官,清官贪官,目光囿于一隅者,即便没有贪念,只想无功无过地度日,最后也不免被上下级裹挟进浊流之中,欲独善其身而不得。
  这么想着,他尝试把自己放到更高的位置上去看,就像初登危楼,心里还有些打颤,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在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应涟。
  直到听见应涟嗯了一声,才缓缓吐出憋着的气。
  “是长进了。”应涟随手从果碟里丢了颗桂圆给他,他却没伸手接,歪头叼住了截留在齿间,把风干的外壳嗑出清脆一声响。
  穿上这件衣裳,好像整个人都跟着活泼起来。应涟不自觉带了点笑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那可多了。”闻诤剥出桂圆肉,回话的时候就用舌尖把它顶到腮里含着,吃糖似的,“回家了高兴,每天都能见到郎主高兴,郎主夸我也高兴。”
  应涟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懂小孩,这些稀松平常的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雀跃,正如此想着,一身清丽颜色的小孩就钻进他怀里,伸手环抱着他道:“在江南时候,我去看了父亲母亲,墓园干净又僻静,足慰在天之灵。郎主对闻家的大恩,闻诤用一辈子报偿。”
  雪不知何时已经下得深了,厚厚压在枯枝上,竟压出嘶哑的声响来。
  闻诤觉察到他抱着的人似乎慢慢变得僵硬,像是肉身毁尽,切磋琢磨成了一尊冷玉的观音像,不动不言。
  不由抬头去看。
  应涟垂目与他对上,大半个瞳仁被遮住,没有光亮。使人疑心雕凿的能工巧匠只琢出了瞳仁处的两团深陷,没给嵌上眼珠。
  过了会儿,应涟说,不值什么。
  下雪天府里掌灯早,两人用过饭,闻诤给他撑着伞出去,门口的灯笼将护院的石狮子照得威风凛凛。
  闻诤就是在这时候看见苏兰矜。
  这个怪人不像以前来府里请罪的任何一种人,脸和雪地一般颜色,瞧着面嫩得很,举动更是异常。
  他的压风斗篷撂在一边已有段时间,上面厚厚一层雪,只穿了件薄衣跪在门口,后背上似乎被什么鞭子之类的责打过,血痕交错,斑斑地透出来。然而手上还捧着一根藤条,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手像鸟爪子一样向内蜷曲着,肘臂都已经僵硬。
  应涟在伞下静静看他,他就拜服下去,带得大半个身子栽在雪地里。冷得一直抖,像连磕了许多个头似的。
  他说,父亲,兰矜已经知错,求父亲责罚。
  闻诤以为自己听错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应涟,指望着应涟对这件荒谬的事有一个解释,但应涟没什么表情,只是恩赏般抬了抬手,家丁会意,将人扶进去。
  那个叫兰矜的人双腿维持着弯曲姿态,根本走不了路,家丁只得把他抬进去。藤条掉在雪地里,只是闷闷一响,像耳语,却将闻诤惊地回神,转头再度看向应涟。
  “走了。”应涟说完,见他没动,便从他手里接过伞柄,一手推着他后心,把人送回屋了。
  “郎主——!”应涟正要回自己屋,忽听得这太过凄厉的一声,便停住脚步,以眼神询问。
  “他、他是谁?他不是苏家大公子吗为什么又成了你的儿子,你说呀!”
  应涟原先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解释的,没想到闻诤竟然很在意,连眼圈都红了,只好坐下,略解释道:“苏家是我外祖家,按理来说他是我的外甥,不过苏家将他过继给我了,还有什么一并问了,然后洗把脸睡觉。”
  应涟以为闻诤会问有了儿子会不会不要他了,但闻诤只是用汪了水的眼睛死死盯着,未发一言。
  于是应涟决定主动说,早点把这个哭包安抚好大家睡觉也安生。
  “你放心……”
  “郎主想要继嗣,闻诤为什么不可以?”


第38章 闻争
  “跪着去。”
  闻诤没得到安抚反被凶了,眼前霎时模糊,烛光的影都幢幢的,看不分明了。
  他不明白哪个字惹得应涟不快,但还是一撩衣袍往下跪,被应涟一抬脚尖托住了膝盖。
  “不是跪我。”应涟眉心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在烛火里尤其分明,蹙眉的时候便显出来,“为人子女,岂能改作他姓,另投别宗。你既没有睡觉的意思,就去你父母灵前跪着告罪。”
  “可、可是……”
  “嗯?”
  闻诤把疑问憋回去,鼻音哝哝的,垂头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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