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光（近代现代）——你们的院长

　　站起身时，腿有些发软，他扶住桌子缓了缓才站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也懒得穿，随意地搭在臂弯里，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空旷的会议室。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样子：领带松垮地扯开，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眼下乌青，下巴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狼狈。陆擎苍睡了才好，他可不能被人看到这副丑丑的鬼样子。
　　坐进车里，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梁璨靠在舒适的后座，闭上了干涩的眼睛。老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将车开得更加平稳。
　　车子驶向那个如今被称为“家”的方向，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光影在梁璨脸上明灭不定。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知道目的地是哪里，而泛起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期待。
　　他几乎能想象出待会儿的情况，打开门，脱下带着烟酒味的西装，洗个热水澡，然后陷进那个有着陆擎苍气息的、柔软温暖的大床里，要是心情不错，还可以亲一下身边已经睡着的人……
　　去他妈的抽检，明天再说吧，爷现在可是要回家啦！怀着这个念头，梁璨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浅眠。


第30章 给予
　　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体下车，梁璨头都没力气抬，麻木地输入密码，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和角落的落地灯，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柔和，陆擎苍静静地等在客厅，落地灯在他周身投下一圈安静而温暖的光晕，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也柔化了几分。
　　“还没睡？”梁璨一边换鞋，一边低声问，声音因为过度疲惫和烟酒刺激而异常沙哑低沉。
　　“嗯。”陆擎苍合上书，随手放在茶几上，动作不疾不徐。“先喝点汤，暖暖胃。”
　　梁璨看着陆擎苍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人气的侧影，又看看餐桌前热气腾腾的汤和依旧香气扑鼻的饭菜，一整天积攒的疲惫、在外强撑出来的硬气和不得不周旋的憋闷，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七零八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咽了回去，几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也顾不上烫，舀了一勺汤就送进嘴里。温热的、鲜美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瞬间熨帖了冰冷痉挛的胃囊，一股暖意蔓延开来。
　　梁璨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感觉僵硬的四肢都慢慢舒展开来。胃里有了暖意，空落感被填满，情绪也渐渐平稳。
　　陆擎苍没坐回对面，而是拉开他旁边的椅子，直接坐了下来。这个距离比对面更亲密，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却不会显得过于压迫。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梁璨身上，看着他吃。没有催促，没有闲聊，只是一种无声的陪伴。空气中只剩下碗勺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吃完饭，梁璨感觉饱腹感带来的困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好像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连抬起眼皮都费劲。
　　陆擎苍起身，走到他身边，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便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稍一用力，就将他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安全感。
　　“哎，你干嘛呢，我自己会走。”身体骤然悬空，梁璨惊得低骂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搂住了陆擎苍的脖子，稳住自己。
　　陆擎苍垂眸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嘴硬，抱着他步履稳健地朝浴室走去。
　　“天津的滨海，现在有内部规划，要打造成北方重要的金融创新运营示范区和先进制造研发基地。前期投入会是个天文数字，竞争会白热化，但一旦站稳，前景不可限量。”
　　梁璨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睁开眼，对上陆擎苍深邃如古井的目光。滨海新区，这块饼画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由陆擎苍用这种笃定的口吻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这消息要是放出去，绝对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道多少资本大鳄会抢破头。陆擎苍这是把一张可能通往财富顶端的入场券，轻描淡写地递到了他面前。
　　“怎么样，有兴趣吗？”陆擎苍问，目光沉静地锁住他。
　　梁璨的嘴巴动了动，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奔涌着冲向大脑。这个项目像一块散发着极致诱人香气的、巨大无比的蛋糕，仅仅闻到味道就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不急。”陆擎苍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立刻表态，边走边颠了他两下，带着点狎昵的安抚意味，“有时间，你慢慢评估。”
　　把人放在洗手台上，搂在怀里亲了一下眼睛后，陆擎苍摸摸梁璨的脑袋，“水温应该正好，去放松一下。”
　　回应他的，是红苹果留在脸颊上的一个吻。
　　不一会儿的时间，浴室门被敲响了两下，陆擎苍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浴袍。梁璨脸上有点热，但实在懒得动，便借着陆擎苍的力道站了起来。
　　热水哗啦一声，陆擎苍拿过宽大的浴巾，动作不算特别温柔，但极其细致地把他从头到脚裹住，然后开始帮他擦拭。从湿漉漉的头发到后背、手臂、腿，甚至脚趾，都没有遗漏。
　　梁璨僵着身体，耳根通红，这种全方位的照顾让他极度不习惯，却又无法拒绝，甚至可耻地感到一种被珍视的安心。
　　擦干身体，穿上柔软的浴袍，系好带子后。陆擎苍把梁璨按在洗手台前的凳子上，拿出吹风机，调试到温和的风速，开始给他吹头发。
　　修长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温热的风拂过头皮，带走湿意，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梁璨闭上眼睛，几乎要在这过于舒适的服务中睡过去。
　　等吹干头发，梁璨已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放松感淹没。陆擎苍单手搂着他回到床上，用柔软的羽绒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睡吧。” 陆擎苍拍了拍他裹成蚕蛹的肩膀，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躺在舒适的被窝里，被陆擎苍的气息完全包裹，身体温暖干燥，疲惫得到了极致的缓解，但梁璨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第31章 看不清
　　天津滨海这四个字像一剂高效强心针，瞬间点燃了梁璨作为商人的全部兴奋，血液奔涌。但兴奋的浪潮退去后，裸露出的却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陆擎苍对他，是真的没话说。从最初各取所需的冰冷交易，到后来不动声色的资源扶持，再到如今将这样足以改变一个企业乃至一个人命运的内部消息，像递一杯水一样轻描淡写地推到他面前。
　　他不是木头，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他能清晰地、越来越无法忽视地感觉到陆擎苍那份沉默却厚重如山、细致入微的在意。这根本不是养个情人，这简直是在浇灌一棵属于他自己的白杨树。
　　那他梁璨呢？他扪心自问。早在不知什么时候，那点最初虚张声势的算计、不甘人下的较劲，早就变了味，发酵成了另一种更复杂、更不受控制的东西。
　　他会因为陆擎苍一个专注深邃的眼神而心跳失序，会像瘾君子一样贪恋对方怀抱的温度和气息，甚至会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为了送一份合心意的生日礼物而绞尽脑汁、忐忑不安。看到陆擎苍收到那个小配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比签了个大单还让他有成就感。
　　喜欢。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梁璨的心尖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热。他不得不承认，是喜欢的。他，喜欢陆擎苍。喜欢这个强势、冷淡、却唯独对他有着惊人耐心和掌控欲的男人。甚至可能，比喜欢还要再多一点，更深一点，到了会因为他可能属于别人而产生嫉妒的程度。
　　而陆擎苍对他呢？大概，可能，也许，是一样的。
　　但，然后呢？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从那些温暖的遐想中跌回冰冷的现实。
　　自己的心里有疤痕，陆擎苍身后又有那座名为“陆家”的天堑。他们家应该规矩森严，关系盘根错节，能允许陆擎苍这样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后辈，和他这样一个家道中落、名声有瑕、还是个男人的人长久地厮混在一起吗？
　　婚姻，子嗣，前途，声誉……每一样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想到陆擎苍未来可能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生下孩子，梁璨就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嫉妒得发狂，又绝望得浑身发冷。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梁璨猛地闭上眼，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调整呼吸，假装已经睡着。
　　他感觉到陆擎苍带着一身湿润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躺到他身边，床垫微微下陷。随后，一条温热结实的手臂便习惯性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伸了过来，熟练地穿过他的颈下，将他整个人揽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后背严丝合缝地贴上了那具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
　　这本该是能让他安心入睡的姿势。可此刻，梁璨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像靠着一个暖炉，却暖不透胸腔里那块寒冰。
　　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感情早就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层窗户纸，看似一捅就破。可此刻，却又坚韧得仿佛能隔绝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他贪恋的、有陆擎苍的温暖当下，另一个是布满荆棘、看不到前路的未来。
　　他就这样在陆擎苍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清醒地品尝着这份甜蜜与痛苦交织的煎熬。既贪恋此刻被妥善照料的幸福，又无法摆脱对未来的深深焦虑。
　　陆擎苍，我讨厌你。讨厌你亲手敲碎了我引以为傲的铠甲，让我变得如此不堪一击；更讨厌我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连一个没有你的明天都不敢去想象了。
　　梁璨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所有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第32章 并行
　　梁璨向来秉持着“想不通就不想了，干就完了”的糙理儿。既然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又他妈不甘心，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彻底扔进忙碌的漩涡里，忙到脚不沾地、眼皮打架，自然就没那闲工夫去琢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挠心事了。
　　他接下了天津滨海新区的项目。这盘子太大，水也太深，即便有陆擎苍递来的那张分量十足的“入场券”，想从虎视眈眈的群狼口中撕下最肥美的一块肉，并在那片即将风起云涌的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需要谋划、布局、攻坚的地方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