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维打击（推理悬疑）——繁葭

　　陆执却没有再给他机会，注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而我，在那天晚上敲开你家的防盗门都那天开始，也早就没有退路了。你早就做好把我当做同行者的准备了，程物。”
　　“三年前，朝山市和安阳联合办案，当年我没有在现场见过你，却也听过朝山市有个天才犯罪侧写师的传言。但是当时，你其实见过我，对不对？”
　　听到陆执提起，程物的思绪也不由得飘远，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对于他来说再平常不过是一天。
　　那时的他在公安系统中已经很出名了，甚至有很多其他地方的市局都给他抛过橄榄枝。
　　他天生对于外人的情绪就不敏感，和朝山市局的众人虽然说不上有多亲近，但也一直都是和平共处的状态。偶尔如果他的侧写帮了大忙，刑侦支队的队员也都会或是客气地夸赞几句，或是暗含嘲讽地酸话，或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但是他对此并不在意，只关心着他想要追寻的答案，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些孤僻古怪的性格在无意间得罪了多少人。
　　接到和朝山市联合办案的消息那天，他刚巧在查旧案的途中碰了壁。在被叫来帮忙时他原本对于这起连环爆炸案兴致缺缺，后面见现场好像也不太用得上他便先准备回市局了。
　　市局的人乐不得他早点离开，免得最后又要和他们抢功劳。
　　但是那天毕竟情况特殊，最后肖乘风还是叫他留在了现场。
　　他那时候也懒得管那些人，只想着做好自己的工作，把想查的事情查明白就好了。肖乘风虽然让他留下，但也知道他的性格，没有勉强他一直跟在队伍里。
　　所以当安阳市的燕南分局派人来了的时候，他正在不起眼的角落躲清闲。
　　而在那群人里，一个叫陆执的年轻人格外地显眼。
　　据他观察，这人应该是当时燕南分局刑侦大队队长江梁手底下的副手。而在那个队伍里，无论是反应，还是身手，或者说甚至是外貌，他都是这些人里最突出的一个。
　　当时程物的脑中便闪过过一个念头——不出两年，这个陆执绝对会接替江梁，成为燕南分局刑侦大队下一任的队长。
　　当年的那个连环爆炸案，其实说起来也简单。
　　化工学院的学生在实验室进行高危实验时，不小心摔破了一支试剂瓶。而当时那个学生因为害怕自己被罚所以没有清理实验室就匆匆离开了现场。
　　结果当天下午，实验室就因为试剂的泄露造成了爆炸，有两个学生当场死亡。校方自然要彻查下去，结果那个学生听说了消息之后，直接逃离了学校。
　　而再有他的消息时，是有人在一起爆炸案的现场，曾经看到过他离开的身影。
　　爆炸案的性质特殊，相较于其他案子查办的过程确实要复杂一些。
　　燕南分局当年出动了大批的人手，也正是因为这个案子的影响过于恶劣，所以他对此印象颇深。当众人到达现场准备进行抓捕时，燕南分局有一位队员因为被炸弹犯绊住了脚，导致最后的撤离不够及时，被隔在了装有炸弹的大楼内。
　　那时的情况已经很紧急了，爆炸案发生的大楼内随时都有二次塌方的危险，而那名队员逃生的途中必经之路上还有一个待被引爆的炸弹。而如果想要救人，就需要有人担着可能会葬身爆炸的风险，带着防爆队上去将炸弹拆除。
　　程物几乎以为他们决定放弃救人了，但是那个叫陆执的年轻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地站了出来。他神色冷静地指挥着队员完成后续工作。而他自己，则带着防爆队员毅然进了大楼。
　　最后那颗炸弹拆除及时，陆执带着人有惊无险地离开了爆炸案的现场。那张额角浸着汗水，眉眼坚毅的俊脸也成了程物对于陆执最初的印象。
　　而在两年后，在面对以楚南朝为首的一众队员的怀疑，最后被从朝山市局革职的时候，程物一个人在那间在市局附近的小出租屋内想了很久，最后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跳出来了陆执带着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去营救队员时的情景。
　　那时已经开始完全钻牛角尖的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的队长不是楚南朝，如果面对着一个身上带着嫌疑的同事的那个人，是燕南分局的陆执，那么他又会怎么选择？
　　是会选择像当初他看到的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还是也会像楚南朝一样，把他扫地出门？
　　鬼使神差地，程物给因为电量耗尽连续关机几天的手机充上了电，订上了一张从朝山市到安阳市的车票。
　　······
　　程物靠向椅背，姿态放松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你我来说，纠结下去都没有什么必要了。既然陆队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是不什么讲理的人。合作的前提就是要相互信任，还有在关键问题上的绝对坦诚。”
　　说着，程物口中话风又一转：“但是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做到和陆队完全摊牌。不过我可以保证，如果有什么案情有关的需要，陆队向我提出的问题我都会照实回答。”
　　“一言为定。”
　　陆执伸出手，程物也抬手回握了住。
　　两人目光交汇，车内紧绷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一场围绕着城市中不为人知的真相的合作，在这辆不起眼的帕萨特内悄然达成。


第57章 高维
　　“既然说好了这次是开诚布公是合作，那程顾问是不是应该给我答疑解惑一下了？”
　　说着，陆执拿着照片的那只手晃了晃。程物的眼神也随即在那张照片处停住。
　　那是一张室内房间的拍摄照，照片上的地点并不陌生，就是李智森两个连通的工作室中的那个1109号房间。
　　而在照片的中央，是一幅画着鲜血淋漓的浴缸的油画。浴缸中躺着的男人，左侧脸颊上有一丝细小的疤痕，不知是晕倒还是已经气绝。
　　而在浴缸旁是镜子处，倒映着一张和死者十分相似的脸。只不过相比之下，镜子中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的疤痕，神色也更加冷漠。
　　“这种照片的日期很难作假，上面显示的拍摄时间远早于李智森的作案时间。而就连这些细节都画的这么明确，教唆杀人的可能性也很小。比起画画，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预言？就像《高塔》一样。”
　　程物的目光牢牢地锁在照片的一个角落中，接茬问他：“你就没有朝着，这幅画的作者就是李智森这方面想过？”
　　陆执摇了摇头，末了又有些不确定似地摸了摸鼻子，问程物道：
　　“就算是李智森本人，恐怕也很难计算得这么精确，在作案前画出一幅和案发现场完全一样的画来吧？”
　　程物挑了一下眉，点点头对于陆执的话表示赞同：“而且咱们也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带着预言性质的画作了，不是吗？”
　　陆执见他在有些昏暗的车内看照片看得费劲，便抬手打开了车顶部的小灯：“找什么呢？”
　　昏黄的光自头顶打下，程物终于借着车内的灯光看清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细节。
　　他轻舒了一口气，朝着身旁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过来看：“你看这个地方，在镜子里倒映着的那张脸的身后，还有第三个人的影子。虽然只是一个轮廓，但是我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咱们当初在画廊里碰到的那个人。”
　　“就和郭瑶筝的那个案子一样，他在画作中都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像当年在朝山市的那几个案子一样。”
　　陆执皱着眉头，像是在组织出合适的语言：“所以这个‘画家’的画，就和你的《高塔》一样，都具有预言的能力。”
　　“不，”出乎陆执的意料，程物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他像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开口道：“会进行‘预言’的，从来就不是《高塔》。确切地来说，根本不存在‘预言’这种东西。”
　　陆执心头一跳，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程物要和他说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程物的视线从那张照片身上收回，忽然问了陆执一个奇怪的问题：“陆队，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些······比如关于世界的真相之类的帖子？”
　　这话问得实在是有些玄乎，陆执一时之间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愣了愣。
　　“空间，时间，维度，高等生物······比如关于这些东西的话题，你有看到过吗？”
　　程物注视着陆执，他的眼睛里不再是伪装出的温和，而是对于这个话题的麻木与不知因何的讽刺。
　　“在网络上，很多人都只把这些东西当做一个虚无的探索话题，或是闲暇无聊时的畅想。但是高维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这话落在陆执的耳中不亚于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带来的冲击，他一时间都有些没有听懂似地，神情中夹杂着一丝迷茫，很快又理解了程物在说什么，目光也从一开始的探索转变成了震惊。
　　“在咱们人类目前所拥有的认知内，空间中一共存在三个维度：长度，宽度，和高度。这三个维度共同组成了世界，令方圆之界拥有了概念。但是实际上，这三个维度之上，还存在着第四个维度——时间。”
　　“就像我们能够自由地行走在路上，随意地决定自己停下的落点一样，在更高维度的那个世界里，人类也可以在任意的一个时间节点停下。和我们停下的地方可以被照片，绘画这些手段记录成为二维的平面一样，在高维世界里，他们停下的那个瞬间，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的一辈子了。”
　　这些话落在陆执的耳中不亚于世界观重塑，他虽然快速地反应了过来，但还是用了半天的时间这才消化了程物的话。
　　他看着程物，目光有些复杂，语气艰涩地问道：
　　“也就是说，那个‘画家’，还有你······你们都是高维世界中的人类？”
　　然而这次程物给出的回答却依旧出乎他的意料，他很轻地摇了下头：“我不算是，但是那个‘画家’一定是。他能够在任一的时间节点穿梭不定，所以也就拥有了类似‘预言’的能力？”
　　程物的解释很清楚，但是提到自己时的语气明显变得含糊了不少，陆执听得有些一愣一愣地，没忍住追问道：“‘不算是’是什么意思？”
　　程物下意识地抿了下唇，这种将自己剖开来给其他人看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他必须要有一个同伴来配合自己的行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开到一旁，望着窗外的马路沉默了片刻，这才开了口：“我的父亲，和那个‘画家’一样，都是高维世界通过降维而到来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