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好三毛,乖三毛。”秋随荆心口的针在他跌落在地时便已寸进,他喉头一阵甜腥,发臭的伤口致使他浑身高热,嘴唇干得开裂,发出的声音也嘶哑难听,他一只手抱着三毛,额头抵在了三毛的耳朵上。
  “往西去。”他指向了那巨日将落的方向,“一直向西去。”
  三毛又叫了一声。
  “不要停。”
  向西去。
  失去了供养的鬼蛊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被刺激了的猫,又像是被饿狠了的婴儿,张牙舞爪地寻求着混有血丝的奶水。
  三毛才跨过院门,屋外便已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秋随荆的七窍都在流血,眼前,耳边,都充斥着水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流还是雨水。
  他摔在了地上,伸手够到了那还未成型的鬼蛊。
  屋门被骤然推开,李怀仁和庄文娘就站在门外。李怀仁几乎是立刻便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要抢回他手里的鬼蛊,庄文娘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便已明了他的意图,立时飞出一枚钉刺将李怀仁钉在了阵外!
  一切似乎变得很快。
  一切又似乎变得很慢。
  秋随荆大笑了起来,戏耍着李怀仁一般,抓着鬼蛊,在咫尺之间拨开了匣扣。
  像是一场冰冷的秋雨。
  他是在雨中飞溅的泥浆。
  快跑吧,三毛,跑得比骏马更快,比飞云更远。
  一路向西,穿过险滩,抵达边獒,将那封血书交给他们。
  去救救城中被围困的人。
  去救救——
  啊,算了,其实不重要了。
  都去死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李怀仁,庄文娘,仙门百家,诸天神佛……全部,全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将心脏剖出来,在你们的面前剁成稀碎的臊子,再把你们的脑花剜出来,一并混好,扔进槽口,叫畜生吃得干干净净!”秋随荆狰狞地尖叫着,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亦不知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一个不留!你等着!一个都不留!!你们都该死!!”
  他狂笑着,在自己的血雾之中,嘲笑着,诅咒着,叫这个推酒门,叫这个无耻至极的世道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雨水浇进了屋子。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凭什么你们能活着,凭什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庄文娘和李怀仁已经逃出了屋子。
  金色的法阵封锁着这个小小的问恩堂,窗外那颗老树上的黄叶,叫雨了打进来,转转悠悠的落在了窗框上,像是少年偷偷跃进来的脚步。
  “你又要躲在这里偷懒?”
  “哎呀,修士的事,怎么能说是偷呢?您行行好,让我在这里梦中顿悟。”
  “你的手脚能有你嘴皮子一半勤快,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千里也追不上您。”那笑声迄今还萦绕在耳边,“以后我就仰仗您啦。”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137章 跖犬吠尧(一)
  “雪越来越大了!快走吧!”李四的余光还落在推酒门上, 方才那些小弟子们已匆匆进了门,现下恐怕已经看见了横陈在屋里的李怀仁。
  虽然严必行说过不会将此事外泄,但到底是他们一行人杀了人, 难免有些心虚,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三毛都快成驴肉冻了!”
  春悯垂下头, 错开了与珠玉相交的目光:“辽苍离蝉陀宗不算远, 谢庄从谢晏那里撬出苍茫海的蹊跷恐怕还要些时日,先往西南方向走吧。”
  李四疑心春悯压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大叫道:“我们倒是能连夜赶路!可三毛——”
  话音未落,春悯忽然打了个响指。
  橘黄色的令咒霎时爬满了三毛的全身。
  三毛的寒战停了下来,那令咒在大雪里明灭似火苗, 透着和煦的暖意。
  “……会冻死——你怎么……”李四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 春悯是个除了离火术外对各种令咒一窍不通的人, 连化形术都不会,这种精巧奇妙的术哪里像是春悯会用的?
  雪下得太大了, 他看不清春悯脸上的表情。
  春悯问:“您认得方向吗?”
  李四毕竟曾经在这里住过些年月, 点了点头。
  “那您带着三毛先走一步。”春悯说, “我们稍后跟上。”
  “哦。”李四接完又警惕道,“你们别打起来了。”
  自珠玉周身吹来的煞气似山雨欲来。
  李四没能得到任何保证便被赶走了。
  冰雪是被白料漆饰的花, 开遍整个原野,叫风一吹,便要往天上飘去。那花的飞絮落了他们满身, 春悯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吹着落在他鼻尖的雪屑转悠着飘远了。
  “蝉陀宗虽然不远,但地处高山之上, 地势险峻,这个时节更是冰雪封路。密宗的作派一向是与世隔绝, 周遭的迷阵怕是不少,拖拖拉拉的未必能赶上李诺祭鬼蛊。”珠玉顿了顿,“还是说,倏山仙有别的打算?”
  春悯低着头,耳边碎发被风吹得狂卷不息。
  “你要与我说什么?”珠玉沉静道,“还要把李四给支开。”
  白花儿四处跑着,不远处的推酒门里隐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像猫儿叫。
  “现在的话。”春悯惨淡的唇里钻出字句来,“我身上的伤没好,方才刚用了调时和烂岁,挪动个手指的气力都没有。您朝着南边去,北边去,东边去……一眨眼便要看不见了,我也抓不着人。”
  “日后的造化,自然谁也说不准了,可总归天大地大,您又有本事,往哪儿去都能成,我便是想找,也不知该上哪里找去了。”
  珠玉伸出双手,拢住了一朵雪花。
  他的手很冷,融不开那冰雪来。
  “倏山仙这是在赶我走?”珠玉拢着双手朝着春悯走近,“你是瞧见了我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才这样嫌弃我?”
  他举起胳膊,松开了手掌。
  那片雪花落在了春悯的头顶。
  “大概算是忠告。”春悯伸手攥住了他一边腕子,拉到了自己的脸颊边,头略一偏,便将脸贴在了珠玉的掌心。
  “忠告?”
  春悯的脸被吹得很冷,哪怕是这样,也比珠玉的手要温暖许多。
  真冷啊。
  尽管如此。
  就算如此。
  春悯低下了头,忽而吻住了珠玉冰冷的嘴唇,像是要将所有的活人气注入其中一般搅弄着珠玉的唇舌。珠玉愣了一瞬,正要迎合,后颈却又攀上了另一只手,似抚摸又似胁迫地压着他的颈子。
  弥散在鼻尖的香气是久远的死亡。
  苦痛不会在记忆中消磨,埋葬了越多尸体的土壤,来日便能盛开越发馥郁芬芳的花。
  而珠玉犹一无所知,踮起脚尖,仰着头迎合,仿佛要亲手将自己摘下,递给来者。
  春悯轻喘着气,偏过了脸,俯身贴近了珠玉的耳朵。
  珠玉还要循着他的脸颊亲,春悯握着他颈子的掌心忽而发力,定住了他的后脑勺。
  “把李十五从问恩堂里带走的人,是我。”
  春悯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让李怀仁从石矿里逃出来的人,也是我。”
  骤然失去的热源和情潮褪去,只有风雪,只有寒夜,珠玉茫然地看过去,这次没能透过那惨白的花絮看清春悯的面容。
  他只能听见那声轻笑。
  “逃吧。”春悯说,“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
  白玉京已被搅得翻天覆地。谢晏失踪之后,朱云骑很快便在轻都内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血迹,但无论是歹人还是无上尊者都不知去向,去回禀擎关圣者时,却得知擎关圣者在几日前便有要事下凡了,一时没人能联系上。
  朱云骑到底只是谢晏的私兵,诸天圣者和真君都是平级,不分上下,谢晏的私兵自然无权搜查其他神仙的府邸。
  谢晏和谢庄在时,大部分神仙恐怕还会给他们几分面子,但眼下谢晏失踪,而且看现状凶多吉少,又有传闻彼时谢晏是在请忽山仙吃酒,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大多都不愿让朱云骑入户搜查。
  嗅觉好的,这会儿都已闻出风雨欲来的气息。如今三山之中,除却生山仙,另外两仙,一个被白玉京通缉,一个疑似杀了无上尊君,鬼蜮里的三鬼主,一个死了,还没有继任者出现,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同倏山仙一并被通缉,这天上地下都乱成一团,像是干了三个月,庄稼都已旱死的地,就差一把火了。
  总会有人来点着这最后一把火的。
  “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你。”
  谢晏倒在树荫之下。
  三山之中,唯有倏山没有禁制。整个仙京之中,也唯有此处离苍茫海最近,略一打眼,便能看见那无垠的静海,那荒芜的废墟。
  “杀了我之后,你又要去帮谁?”哪怕没有手脚,谢晏也令自己慢慢坐正了起来,“那几人救世之后自然是大功一件,可之后该如何?问题的根本他们无法解决,计划性地减少人的数目是必须的,可他们不会去做这种脏活,待真正人满为患之时又该如何?难道真的掀起一场大战,神人祟之间都杀得你死我活了,再来我坟前认错?”
  谢庄从离开推酒门之后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叫谢晏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言语是武器,也是破绽,否定的语句会暴露人的弱点,肯定的态度能揭示内心的渴望,谢晏擅长自其中寻找能供他一击必中的要害,但谢庄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任何的表情。
  在他已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之后,谢庄依旧沉默着。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副手。
  或许反而是自己在对方面前说得太多,暴露了太多。
  “……孩子,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恼我什么?”谢晏放缓了语气,谢庄的神色是僵硬的,双眼没有聚焦,那是人被情绪裹挟,而无法正常思考时才会有的模样,于是他不再说理,而是动之以情道,“我已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边獒当年远不如今日的势力,不过是一群年轻修士自发地聚在一起与鬼蜮相抗罢了,连仙门的内部合会都不能参加,我又怎能逞一时之勇,为了秋随荆的身后名,同整个仙门百家对抗?”
  他真诚道:“这都是为了边獒啊,同为边獒将士,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
  言语是武器。
  掺了真心的言语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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