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玄幻灵异)——黄金乡

分类:2026

作者:黄金乡
更新:2026-09-06 06:44:15

  “您瞧您,吵得太大声,都扰民了。”春悯斜眼看向门外,慢腾腾地将黑布绑回了眼上,“一会儿您自个儿去挨骂。”
  他才站起身,裤脚就让一个石头怪扯了扯。
  这破离宫里的祟物,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祟物。是珠玉掐算着,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一阵春风吹来都能散魂的虚弱状态下,也必定能压制的小东西,祟物之间只有弱肉强食而无信任可言,值得相信的只有对方的弱小。
  但这些跟一阵春风的杀伤力不相上下的小东西,出了这破离宫,在鬼蜮别的地方也活不下去,对鬼主青面倒还是有几分疑似忠诚的情感在,对于青面的客人,便也留神多关照一下。
  石头怪没法说话,只是拉了拉他的裤脚,示意他别去开门。
  祟物哪有什么邻里和睦可言,屋外必定来者不善。
  春悯笑了笑,弯腰捧起那石头怪,挺稀罕地盘了两圈。
  “小家伙还怪操心的。”他已闻到了屋外那浓烈的河腥味儿,“这儿您资历比我久,就这样,听您的。”
  久敲不应,外头便传来了叫门声。
  “鬼主青面可在?”
  泉音的声音哪怕听过一次便决计不会忘,就连被李四的魔音淹没的虚真也忽而抬起头来,似觉得这声音熟悉,探头道:“来者何人?”
  “生山仙坐下侍神童子,泉音。”
  春悯同那石头怪玩举高高,一边抛起石头一边道:“您认识?”
  “……认识。”虚真顿了顿,“芒以前很宠她,经常把人带在身边,只是芒死了一次后,我也就没见过她了。”
  “没想到却是跑到鬼蜮来了……”
  “久、久坐仙人?”李四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她怎么来了?”
  春悯把石头怪放在了地上,换了个兔子妖捧起来,地上要他举高的祟物已经排成了小队,挨个扯他裤脚。
  “既然是来做客的,那名字也该报个全乎。”春悯捧着那雪团样的兔子往天上送,“您旁边那位闷不做声的想一并混进来,倒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作派。”
  屋外的河腥味儿很重,连带周遭的雪花也似被那腥味儿玷污了。
  “……并非是我有意瞒而不报。”泉音低笑了一声,“婆娑此来只是随行,是以我的婢女身份而非鬼主的身份前来,这问候主人家哪有把自己带的丫鬟小厮的名姓都一一报上的?”
  虚真皱眉:“谁?”
  “鬼主婆娑。”
  “那是谁?”
  春悯梗了一下,答不上来,只道:“这单论见识,您恐怕还不如李四呢。”
  虚真又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四是谁的名字。
  “今日不巧,这当家的不在,我也不好擅作主张给你们开门。”
  春悯放下了兔子精,发现下一个排队的是个人语境的鬼,这鬼尚未化形,依附在不知哪儿找来的一具尸骸上,眼珠往外掉,下巴没了,只见一条舌头坠在那儿,形容格外可怖,伸着手要他抱的样子似厉鬼索命。
  他失笑一声,把这尸骸抱了过来,往高举起,小心翼翼的生怕给那肠子晃漏出来了。才往上,便见自己腕上的红珠隐隐发亮,而且变得越来越亮。
  “对不住。”春悯笑了起来,把那小鬼放回了地上,同排成串儿的祟物们道了声歉,“下次吧。”
  屋外泉音的声音再起:“见过鬼主青面,这可赶巧了,您这是——”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打开。
  珠玉站在门口,那一声黑漆漆又红艳艳的装束,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望向院内的眼睛缓缓滚动着,自春悯身上开始,移向一旁的虚真,随后又落进那黑洞洞的殿门之内。
  那一瞬春悯瞧见了一种凝滞的灰败,如某种野兽的皮毛被扒了下来做成了毡帽,哪怕那野兽早就死了许久,连尸骨都已腐化了,可那皮毛仍旧光鲜亮丽。
  “别紧张,您先听我说。”春悯的心漏跳了一下,忙道,“您先进来……”
  泉音倒是有几分眼色,见状拱了拱手道:“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尚在零落河,几位得空了,我们再把人送来,这便先行告辞了。”
  言毕带着身边的婆娑走了,婆娑跟在她身后,两条腿似是不适应走路那样挪动地很慢,泉音还得频频停下来等她。
  待他们走远了,珠玉才走进屋子里,合上了院门。
  他这样子瞧得春悯心慌:“您别着急,李四他——”
  “我知道。”珠玉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须臾又垂首靠在了他的胸前,春悯感受不到鼻息,也感受不到心跳,珠玉整个人被雪天冻得一片冰冷,“他如果有事,你不会这样闲坐在院子里。”
  “可您瞧着是吓着了?”
  珠玉顿了顿,须臾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吓着了。”春悯温声道,“要是真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小畜生要命,嘴上说着送我的吉利话,一说完就从楼上跳下去了。平日里瞧着胆小如鼠的,唯独寻死不见半分踌躇,也不知那李怀仁是怎么把人将养出这种古怪性子的。”
  春悯掐头去尾地把方才在这破离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将这拴在他身上的头发导致的束手束脚隐去,单说这李四是多么朽木难雕。
  可转头一看,李四还在哭嚎。
  思及加诸在李四身上的痛苦,他又于心不忍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单单将自己说得格外窝囊废,被虚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叫李四失了对自己的信任,才不得不跳窗自尽,以免拖累。
  珠玉闷在他胸前,像条冬来被冻僵的蛇,缩在他胸口取暖。
  按故事来说,一会儿这蛇缓过来,就该咬他一口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许久都是一言不发。那虚真“一人”躺在地上,动静没完没了。似是终于忍受不了这惊人的聒噪,珠玉抬起了头,朝着虚真走了过去。
  虚真和李四此时似乎需要互相争抢这幅躯体,目前看来,谁的情感越浓烈,谁便能占据得更久,李四因为疼得要死要活,那些有关李十五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肆虐,情感格外浓烈,虚真竟不是他的对手,这会儿已经缩回去不吭声了。
  珠玉朝他走去,只李四看见了来人。他疼得吸不上气,比眼下的疼痛更绝望的,是这疼痛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三始神永垂不朽,哪有什么轻而易举的死亡。
  春悯自三百年前手刃前任倏山仙后,体内就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这种反噬,连春悯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又能怎么办?
  与其疼痛,还不如死了算了。
  珠玉会有办法吗?
  李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珠玉,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来,坐在雪地里,伸手去够珠玉的袍角:“珠玉……珠玉你帮帮我……”
  珠玉垂眼看他:“帮你什么?”
  “我好痛!”李四趴跪在地上,朝着珠玉一点点挪过去,“我快疼死了!”
  “你不是不怕死吗?”珠玉掀起袍子,蹲身下来,用扇子拨开挡在李四眼前的白发,认真道,“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会怕疼呢?”
  被疼痛冲击的一团浆糊的头脑有一瞬像是被冷却了,那扇子冷得像冰棱,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划过,只觉像是一把尖刀划开了他的大脑,将里头的东西翻出来吹着冷风。
  那些记忆在他眼前,画册一般一页页地翻过去。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珠玉托着一边的腮,歪了歪头,“李十五,你成为英雄了吗?”


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时至今日, 珠玉还能想起李十五离别时的神态,动作,乃至于月光在那头黑发上缓缓流动的轨迹, 瞳孔里泛着的淡蓝色的水光。
  只有那句最后的遗言变得模糊不清, 伴着风声, 伴着不远处的叫杀声, 伴着秋随荆的厉喝,河水湍急,朦胧了李十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朦胧本身并未叫记忆褪色,越是暧昧不明,越会时时想起, 企图描摹出那句话的原貌。
  珠玉想, 那句话是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了, 无论是性命还是希望,全部加诸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造成那困境的正是秋随荆, 李十五只是在那是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唯一的选择。
  像个英雄那样。
  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他人, 然后英勇地死去。
  这是李十五自小隐秘的梦想。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珠玉望着李四的眼睛,“你满足了吗?”
  李四一时竟忘记了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
  起初是如天雷一般的碎片, 自辽苍, 到秦家山,到中青, 到虚邙河,点连成线, 似一条洄游的航线,鱼群想要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这一路水流湍急,波澜壮阔,已经很近了,却又在向着辽苍而去的方向间断,到底离了群,在深水之中迷航。
  最后定格的是一轮洁白的明月。
  那明月没能照亮回家的方向。
  “哼。”脑海里一道声音踏过那乱七八糟的记忆冲了过来,“在人间浮沉了两辈子,怪不得一身人的臭味儿。”
  虚真其实也被雷劈得哆嗦,方才那慷慨劲儿过了,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同李四那般鬼哭狼嚎是不可能的,便说着许多刻薄话来转移注意:“连着两辈子投成人胎可不多见。芒变成现在这样比人还人的怪样子,也是她的魂锚定了人胎所致,你可别同她一样,到时候面子里子都给丢尽了。”
  李四正被那滚滚而来的记忆冲刷得不知所措,只觉得旁边这人聒噪非常,顺口回击道:“那怎么不见你变得像生山仙那样有人情味?”
  “什么叫人情味?真把自己当人了那才叫无可救药。我既然一时吞不下你,也不知这等情况要持续多久,你且将规矩听明白了,日后无召不得出来,无召不得言语,不得——”
  “师弟。”李四开口,全然没有顾及忽山仙,占着那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珠玉,又唤了一声,“随荆啊。”
  珠玉忽而垂首,开扇挡在了面前。
  雪变小了一些。春悯在不远处蹲着,依石头怪的意思把它们叠了起来,又依次把草妖,兔子精,依附了颗头颅的小鬼摆放上去,用雪将它们盖住,弄出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来。
  雪人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四处巡逻,春悯在原地瞅着笑,余光又瞥见了珠玉和李四,笑得更深了些。
  “……叫我作甚?”珠玉的声音在扇面后传来,带着鼻音,有些发闷,“你两辈子都舍身取义,彪炳千秋,是独一份的功绩,我哪里敢同你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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